《逐鹿》遍棣

4、第四章 我当为大王

　　6.

　　我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楚王的同父异母妹妹——芈娮，随着送亲大队离开巨阳那日，公子没有来送我。

　　从前总盼望着见面的人，我如今也不敢再见，我怕两相见面，惟我泪眼婆娑。

　　不如不见，不如不念。

　　霁向公子请求跟着我前往秦国，公子应准了。我本不愿，但今时今日的霁，已不是我能劝说得住的了。

　　姌已年迈，不能受长途跋涉之苦，我将楚王赏赐给我的钱财留给了姌，又拿着百金去拜别安夫子。

　　我说明理由后，安夫子没有感到吃惊，反而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抚着他已全白的胡须道：“公子淮，不愧是名动天下的羕陵君，这一步棋，走得甚妙，甚妙！”

　　我以为安夫子所指不过是让我入秦之事，并未多在意，寒暄了几句便要告辞，临出门前，安夫子忽然叫住了我：“芈娮，此去秦国，一路凶险，你要多保重。”

　　我忍住泪意，低低地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今日，坐于富贵华丽的马车内，我亦忍住泪意，没有回顾这个我住了十五年的巨阳城。

　　去往秦国的路的确很凶险，但是有霁在，这一切的危险便算不了什么。

　　入秦境之后，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秦法带给了秦国什么。

　　井然有序，国富兵强，无一人敢放肆。

　　我不禁对车外的霁说：“霁，你说，若楚采用秦法，会怎么样？”

　　霁还没回答，一个清冽的声音突然传来：“若楚采用秦法，自然富国富民，若天下都采用秦法，则天下凝一。”

　　我闻声往外探头，只见一个男子长目黑眉，容貌俊朗又不缺乏霸气，骑在高大的黑马上，佩戴着一把镶钻着宝石的长剑，粗略估计竟有四尺。

　　那男子看到我，投之以微笑。

　　我却赶忙下车，行秦国礼仪道：“芈娮拜见秦王。”

　　众兵闻言也纷纷下跪拜秦王。

　　秦王笑道：“你是如何知道寡人的身份的？”

　　“秦王剑。”我答道。

　　秦王一怔，随后大笑：“不愧是寡人的王后！可会骑马？”

　　还未等我应答，秦王已俯身拦腰将我拉上马，紧紧箍住了我的腰身，贴在我的耳畔，低低问道：“会，还是不会？嗯？”

　　这是不同于公子那般温暖的胸膛，秦王的怀抱宽阔清冽，没有任何香料的香味，却承得下整个天地，也容得下一个小小的我。

　　我回首粲然一笑，额头恰好碰到了他挺直的鼻梁：“芈娮不仅会骑马，还会射箭。”

　　“彩！大彩！”

　　秦王带着我驰骋于骊山，壮阔山河尽数展现在我的面前。天地之宽，高山之仞，经过了数千年的洗涤，在历史的长河中，仍如铁深厚，岿然不动，人之渺小，亦不改分毫。

　　我忽然间明白了安夫子所说“只有我，是我”的言论，繁华处，笙歌尽舞，而静谧处，绿林扬风，白水激涧，我能留下的，只能是关乎我的一切，而不是他人所附带的任何。

　　秦王，将是我的第二个伯乐，我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骑马久了，秦王将我抱下来，牵着我的手慢慢走。

　　“你知道寡人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吗？”

　　从孝公重用商鞅变法以来，历代秦王所图谋的都是灭六国，使天下归一。这位年轻却不容小觑的君王，亦是如此。

　　“统一天下。”我毫不犹豫地答道。

　　秦王并不意外我的答案，低眸看着我，问道：“你呢？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挺直了腰肢，直视着秦王：“从前芈娮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混混沌沌地只为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而活，而此刻，芈娮知道了自己最想做的事。”

　　“什么？”

　　“一统天下。”

　　秦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赞叹，又似乎存疑：“你是楚人，若寡人灭楚，你当如何？”

　　若楚国灭了，那我在巨阳生活过的十五年便真如烟尘一般散去了，从此之后，无人会知晓公子淮府中曾养过一个小婢女，公子曾教她骑马射箭，教她为人处世之道，与她彻夜长谈，宠她爱她，却也教她什么是怨，什么是恨，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是生不逢时。

　　若楚国灭了，芈淮绝不会独活。

　　那芈娮，会死去吗？

　　我内心一番汹涛骇浪，面上却仍十分平静：“我当为大王祝酒。”

　　为死去的楚国兵士，楚国百姓，乃至那个单纯的娮，祝酒。

　　秦王挑眉问道：“只如此？”

　　“只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