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遍棣

3、第三章 娮，愿意。

　　5.

　　公子大婚那日，霁还是没有赶回来。

　　满府的红，宾客喧哗声，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

　　我惊觉，这是十多年来公子府最热闹的一日。

　　公子站在人群中，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彩之声如同大水漫过我的心房，几乎令我窒息而死。

　　我落荒而逃。

　　姌见我失魂落魄，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盛了一碗热汤给我。

　　汤热心冷，我觉得我此生不会再拥有一个女子嫁为人妻的喜悦了，可是，变化来得又快又急。

　　公子的夫人是赵国公主赵禾，我原以为我不会嫉妒这个女子，我只会羡慕她，可是当我见到她的那一刻，嫉妒就像疯长的野草，遍布在我这颗本如荒原一般的心。

　　她是如此年轻，又如此美丽。

　　我第一次怨恨我卑贱的出身，我怨恨她只因这个出身就得到了公子，而我无论多么博学，多么美丽，都只是奴婢。

　　赵禾很娇贵，日日需要公子陪伴，若公子晚归，她就会执拗地等在大门口，公子回来了她就会在公子怀里哭泣不止，公子好言相哄，屡屡无奈，只能抱着她走回房中。

　　这些都是霁告诉我的，他不喜欢这个赵国公主，他讨厌赵国，因为赵国伐楚之时，杀了他的家人。

　　而我，却只呆呆地想，公子，也会对赵禾心软吗……

　　安夫子也瞧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呵斥道：“我门下弟子，绝无因儿女私情荒废至此的！你若为了他，书都看不进去，不如早早寻了百金于我，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我惨然一笑：“夫子，我读书是为了什么呢？一不能为公子解忧，二不能强楚，三不能……三甚至不能谋生计。”

　　“错矣错矣！公子淮门客三千，何须你？楚国生死皆由定数，又岂是你能更改？谋生计，若你为财，以你之智，又有何不能呢？读书为何？公子、楚国、钱财，皆为外物，只有你，是你，只有为了你自己，你才会真正参悟读书为何啊。”

　　我抬头疑惑地看向夫子，不明所以：“只有我，是我？”

　　“对，只有你，是你。”

　　我还想再问，霁却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道：“娮，快，快跟我走！”

　　他一脸焦急，我才起身，还未拜别夫子，就被他拉着跑了起来。

　　跑到了城门口，我甩开了他的手，十分生气地问道：“究竟要去何处？”

　　他沉默地看了我一眼，将拴在树上的马拉了过来，递给我一个包袱：“里面有百金，还有干粮，离开巨阳，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哪里来的百金？我为何要离开？”

　　“你放心，不是偷的，是我攒了好多年的。离开，不要问原因，问了你会伤心。”

　　我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是我从前从未注意到的柔情，无底洞一般，我几乎陷进去。

　　“霁，到底出了何事？姌还在巨阳，我能去何处？”

　　“我会照顾她。”

　　我终于吼道：“那你呢？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除了公子，还有姌，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到底出了何事？你说呀！”

　　他竟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让我捉摸不透：“秦楚欲联姻，楚王欲使一个宗室女嫁与秦国。”

　　“那与我何干？”我疑惑极了，秦楚联姻是商谈了很久的事情，怎会扯上我呢？

　　“□□初登基，楚国要派一个聪明且美貌的楚女过去，赵禾向楚王举荐了你，公子答应了。”

　　“你说什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公子不会答应的，他不会……我要回去当面问公子！”我发疯般吼道。

　　当我跑到公子府的时候，却只见公子将赵禾从马车上抱下来，赵禾笑得如春日明媚，见到我，还虚情假意地问了两句：“娮这是怎么了？冒冒失失的，失了令尹府脸面。”

　　公子也朝我看过来，那样冷漠的神情，如冰水般浇在我身上，我霎时清醒了。跟在我身后的霁想要拉住我，我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向了公子。

　　公子顿时明白了原委，他放开赵禾的手，挡在了她的面前。

　　“娮想必已知楚王欲封你为楚国公主，赐你芈姓，嫁入秦国之事了吧？”

　　我只看着他，不发一言。

　　赵禾在一旁笑着：“娮想必是乐傻了，一瞬之间从卑贱的奴婢变成楚国的公主还要嫁给秦王，这造化，可不是谁人都有的呢。”

　　“住嘴。”公子与霁几乎异口同声。

　　只是公子只轻轻呵斥，霁却拔剑相向。

　　我示意霁放下剑，直视着赵禾：“赵禾公主的造化也不是谁人都有的。我并未得罪于你，不知公主为何要这般针对我，要将我赶出令尹府？”

　　赵禾大怒：“你觊觎我的夫君，还问我缘由？你一个贱人，也敢觊觎我的人？”

　　何其难听的话，公子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霁几乎再次拔剑。

　　而我不知何处来的力气，推开公子，狠狠扇了赵禾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

　　“公子，我是最合适的人吗？”

　　公子定然知晓只要他说是，我就会甘愿为他入秦。

　　可他沉默了很久，就那样与我两相对望，仿佛这天地间，只剩我们。

　　“小儿及笄之时，我送了一支簪子予你，为何不戴？”

　　我几乎落下泪来：“我知道那是公子亲手所制，所以将它放在匣子中珍藏着。”

　　公子轻叹一声，从袖中拿出一枚玉簪，将它簪在了我的发间：“小儿，便让这枚玉簪代我伴你左右，可好？”

　　“公子……”

　　“小儿，可愿为我……嫁入秦国？”

　　这是公子，第三次问我愿不愿意。

　　这也是我第三次毫不犹豫地答应公子。

　　“娮，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