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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可是没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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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安夫子是秦国人,秦国尚武,纵然安夫子已经巍巍老矣,可身子仍然很健壮。他住的地方临近西市,贩夫走卒聚众的地方。
这样喧闹的环境,他却如同身处山间,淡然自若。
他见了公子的玉佩,果然让我进门,连连看了我几眼,沉默了好一会,才问:“公子淮这是何意?他真让你来拜我为师?”
我不敢有丝毫不敬,拱手垂目答道:“回夫子,公子确实让娮来拜您为师,娮不敢说谎。”
安夫子抚须又问:“你是个女娃,入我师门,会很辛苦,你确定要拜我为师吗?”
“确定,”我将姌为我准备的束脩拿出来呈给安夫子,“这是我母亲与我节吃省用才攒的一些钱财,以证我拜师诚心,望夫子收下。”
安夫子居所清贫,但他没有收下我的束脩,他只说了一句:“日后,若要后悔,你须得以百倍钱财予我。”
我自应下,百倍钱财我能去何处寻呢?更何况我决不会让公子失望。
安夫子没有百倍为难,更没有看不起我一个女奴,我已感十分侥幸。只是,没有想到,会如此辛苦。
安夫子精通百家,会多国文字,我因此学业甚重。
若我答得不顺意,便要扎马步,帮夫子拾柴。即使风雪日子,我若迟到,也要狠狠惩罚。
不过夫子除了考察学业,还经常同我讲一些天下大势,尤其是他的母国秦。秦如今是七国之首,可他始终认为秦法过于严苛,不是长久之道,须礼法结合,才能长治久安。
我将这些说给公子听,公子却笑看着我,我以为是脸没洗干净,胡乱摸了一通,惹得公子大笑。
“小儿如今,真长大了。”
是的,我真的长大了,再过一年,我就要及笄了。
这四年来,公子从左尹升为令尹,并封太师教导太子玮。
而我也成为了书房里唯一一个书童,其他书童被公子遣散了,霁则成为了公子的近卫。
他好多次出远门回来,我都掉着泪帮他上药,哽咽着问他公子有没有受伤。
这次也一样,我从书房回去,霁就在公子赐给我的院子中等着我。我拿了干净的纱布和公子给我的药,默默地帮他清理伤口。
“公子没有受伤吧?”
霁觉着奇怪——我竟没有掉眼泪。
其实,方才在书房里我一见到公子回来了,就哭着冲上去抱住了公子,公子很无奈,他温柔地抹掉了我的眼泪,轻轻拍着我的背脊,宽厚的手掌是那样令人安心,我渐渐止住了眼泪。
公子眸光低垂,同我紧紧对视,我一时羞赧偏头躲开了,公子却将捏住我的下颌让我无法逃避,他露出了那种无奈却又爱惜的表情:“小儿莫哭,眼泪只会让我心软,我若心软,便无法护着你,还有这偌大的公子府和八百年大楚了。”
我不敢当面问公子是否受伤,因为我知道公子不愿意让我看到他的伤痛,于公子而言那是软弱无能导致的伤痕,可我很想告诉公子,那不是软弱无能,那是无畏无惧,以一人护我,护大楚百姓,怎会软弱呢?
霁久久不答,我抬头看向他,手上故意使了点劲儿,他疼得呲牙咧嘴,横了我好几眼。
我一脸无赖:“谁让你不答话?”
“公子没有受伤,公子要娶妻了!”霁很生气,吼完就大步走了。
我才知道,刚刚他是在犹豫是否要告诉我。
可是,公子娶妻,这本该是一件喜事,霁为何这么生气呢?
4.
我真正意识到公子要娶妻是在一个寒夜。
那个寒夜,我仍在书房苦读,看士子们的策论。烛火将要燃尽,我的眼睛酸涩起来,我推开窗户,外面挂满了红灯笼与红色的丝带,在萧瑟的院中显得如此刺眼。
寒风乍来,我酸涩的眼睛不堪刺痛,落下泪来。
我伸手抹掉冰冷的泪水,泪水却越来越多,我竟大哭起来。
家宰郑易路过书房,看到窗边的我哭得不能自已,去请来了公子。
公子正在前堂与众士子论事,可他还是来了,关上了窗户,将我拉到炭火边坐下,温柔地擦拭我脸上的泪痕:“小儿何哭?”
“公子……心软了吗?”
公子莞尔,昏暗的烛光下我几乎看不清他的神色,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分明是深情在眼,孤意在眉。
“小儿是想让我心软?”
我默然摇头,听到公子一声轻叹:“小儿可有读过一首民谣?”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公子,你对娮……”
公子打断了我:“小儿,你既知道,便知芈淮之心了。其余的,勿要多问,很多事情,都不要问,因为我知道,小儿懂我的,对吗?”
我望着他如玉眉眼,情不自禁地仰起了头,我要吻这尊摆放在神龛前的像,捂暖这枚久经风霜的玉。
蜻蜓点水一般,柔软的触感一瞬即逝,可我知道,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一夜了。
公子拥住我纤细的腰身,靠在我的肩头,耳鬓厮磨般呢喃。公子的气味一如多年前,我很眷恋,紧紧回抱住了他。
我无比眷恋公子的怀抱,这是仅次于姌能带给我的安心。
而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那夜过后,我总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没过多久,我就病倒了。
公子没有来看我,家宰郑易和霁都来了。
霁又要出远门了,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不禁一笑:“霁,你不用担心我,希望你能快些回来,赶上公子的婚宴。”
他沉默了很多,声音也变得清冷:“事成之后,我快马加鞭回来。”
我点点头,目送郑易和霁离开,雪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了,他们的身影隐在白茫茫的一片里,我的眼前逐渐模糊,看不到他们了。
我一低头,才发现,我又哭了。
可是没有一个芈淮会为此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