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遍棣

1、第一章 我是一个弃

　　我是一个弃婴。

　　被公子淮府中的侍女姌捡回了公子府，姌没有子女，便视我如亲生。

　　就这样，我在公子淮的后院长大了。

　　1.

　　十岁那年，我与芳爬上了公子府中那棵最大最高的枣树，为了抓一只鸟。

　　我很久没吃过肉了。

　　眼看就差一厘米就能抓到那只瘦弱的小鸟，我却脚滑跌落下来。

　　我同那只鸟一样瘦弱，这一摔，可能就要不久于世了。

　　霎时间，我的脑海中闪过姌慈祥的面庞，还有那枚放在我襁褓中的玉珏，我还不知道我到底是谁，就要死了。

　　我甚至没有出过这座都城，就要死了。

　　幸运的是，我没有死。

　　公子淮接住了我，他的臂膀强劲有力，怀抱像阳光一样温暖，名贵的衣裳上散发着不知名的香气。

　　我有些眷恋这道香气，往他怀里凑了凑。

　　他以为我受惊过度，温言安抚我：“小儿不怕，公子虽老，但还接得住你。”

　　公子淮不老，但长年的政事操劳让他早生华发。

　　他是当今楚王的庶弟，是楚国的左尹，是闻名天下的羕陵君。

　　也是我的公子。

　　我壮着胆子去抚摸他的白发，笑盈盈地说：“公子的白发，白如璧玉，是天下稀世之宝。”

　　他愣住：“何出此言？”

　　我认真地答道：“公子日夜殚精竭虑，每长一根白发，楚国就少百人受苦，难道不是稀世之宝吗？”

　　公子淮大笑，他一笑起来，冬日的这棵枣树似乎都枯木逢春了。

　　“小儿甚妙，可愿到我的书房做书童？”

　　我本只愿公子能展颜一笑，因为他的眉头总是皱着，那样英挺的眉毛，璀璨的眼睛，不该被忧愁填满。

　　可，公子赏识了我。

　　即使，我只是一个卑贱的侍女。

　　公子就是这样，他那双如星辰一般的眼睛，能看到每一个人的优点。

　　后来，我知道了这叫“慧眼如炬”，而他，是我的伯乐。

　　我从他的怀里跳下来，跪谢道：“奴婢愿意！”

　　这于当时的我来说，是天赐的惊喜与机遇。而我也是后来才明白，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2.

　　姌知道我被公子淮赏识开心了很久，连熬了几夜为我做了一身新衣裳，眼睛都熬红了。

　　我有些心疼，她却疼惜地摸了摸我的头发：“你是我的女儿，这都是母亲应该做的。你长大了，不要再同芳那些小子们混在一起了，去了公子的书房要好好服侍公子，明白吗？”

　　我乖巧地点点头，换上了那件新衣服，姌还为我梳了一个新发髻，她的手很巧，她说我很美。

　　这是第一次有人夸我美，即使是姌，我也不敢相信。

　　当我一路走到书房，好多人都这么说时，我便信了。我隐隐希望着，公子也会夸我美。

　　但公子不在书房，书房里还有几个其他的小童，他们也穿着华美的新衣服，他们能读书写字，好似与书房融为一体，而我显得多余又突兀。

　　我什么也不会，不会写字，不会读书，被他们当成奴仆，帮他们整理翻乱了的书简。

　　其中一个小童竟主动对我打招呼，他一口白牙，笑得很傻：“你是公子从何处找来的？”

　　我低着头整理手中的书简，闷声道：“我是公子府后院厨房的。”

　　“这样啊，我叫霁，你呢？”

　　我抬头看他，我以为他会嘲笑我，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轻视之意。

　　霁，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他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叫，娮。”

　　霁与我成为了好朋友，他虽然懂得很多，却与另外几个书童不甚和睦，偏爱与我这个被他们视为异类的人待在一起。

　　我有时怀疑他在赌气，用我来气他们，可他会带好吃的给我，还教我认字，我便觉无所谓了，反正，他对我挺好的。

　　在我认得了一百个字的时候，公子回来了。风尘仆仆，衣袂沾尘，那两道英挺的剑眉连成一线，笼罩着阴郁之气。

　　他到书房时，书房里只剩我一人了，天气愈发寒冷，连霁都早早回去了，而我迷恋上了识字的乐趣，乐此不疲。

　　公子很惊讶，他似乎没认出我。

　　“小儿为何在此？”

　　我放下书简，恭敬地跪拜道：“娮承公子救命之恩，公子又不嫌弃让娮来书房做书童，娮自当苦读，不白费公子一番苦心。”

　　他似乎才回过神来，朝着我笑了一下：“你叫娮？既如此，可愿拜师学习？”

　　我惊喜地抬眸，不可置信地问道：“公子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他将腰带上的一枚玉佩摘下来放到我的手中，“你拿着这枚玉佩去找城西的安夫子，他会让你进门，但不一定会收你为徒。”

　　我看着手中那枚精致的玉佩，很想问问公子为何对我这么好，但我知道，这不是我该问的。

　　这是公子，第二次问我愿不愿意。

　　这也是我第二次毫不犹豫地答应公子。

　　“娮明白公子之意，决不辜负公子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