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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我会对外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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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是夜,天上繁星闪烁,我坐在窗边,一颗一颗地数着那些遥远的星星。
安夫子的话如一声平地惊雷,惊醒了深宫之中的我。我不敢相信公子淮时日无多,但安夫子没有必要骗我。
作为一寸丝的主人,我拥有着七国最迅捷的情报网,然而,公子淮病入膏肓的这一消息却没有传到我的手中。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秦王有意为之。这个猜测一产生,就像蟒蛇一般,缠得我呼吸不过来。
我走出了殿门,走走停停,最终敲开了姌的房门。
姌瞧见我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拉我进殿:“王后,你怎么了?”
我苦笑了两声:“姌,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心里堵了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明明怨他恨他,可是……心还是会痛……”
姌柔声问:“怨谁恨谁?这个世上,还有谁值得你去怨去恨呢,我的孩子。”
我欲言又止:“姌,你……”
“说出来吧,娮,在姌面前,你什么都可以说。”
姌的眼神那么温柔,温柔得又让我想起了在楚国公子府的日子,那时的我认为,除了姌,对我最好的人就是公子淮。
我仰望他,崇拜他,甚至臣服于他。
所以,当他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
我忽然哽咽了,趴在姌的怀里泣不成声,她轻轻拍着我的背,直到我哭够了,才说:“我的母亲曾告诉我,汨罗江是天上的神仙流下的眼泪,只要河流一直奔腾不息,那些过往的伤痛便永远会存在,但若有一天,河流干涸了,心也就彻底麻木而死了。所以啊,痛苦地活着,然后释然地死去,是每个人的命运。”
我抬眸,泪眼婆娑地望向姌:“公子淮的命运,也是这样吗?”
“他不是,”姌擦去了我眼角的泪,缓缓地说,“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就算过奈何桥,也誓死不会喝孟婆汤,哪怕是化作一缕游魂。”
姌鲜少如此直白地评价一个人,更何况是公子淮,我迷茫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姌接着说:“娮,你肯定疑惑过很多次,为什么这些年,我从未在你面前提起过公子淮,是不是?”
是的,我不止疑惑,还很忐忑不安,因为我怕姌说起他,我又怕姌从不说起他。
姌叹了口气:“其实,我想同你说很多很多,但是,看到秦王待你这么好,你还有了一双这么好的儿女,甚至,还有了天下人都向往的权力,我就觉得,那些事情,对于你来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就像你出嫁那天,公子淮对我说的那句话一样,‘她去往了她该去的地方,我们都应该为她高兴’。娮,说真的,我为你高兴。至于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去纠结了。”
我狠狠摇头,哭着说:“姌,我做不到,公子淮要死了,我承受不住,我一想到他要死了,我就睡不着,也喘不过气来……”
如果我知道三年前他去雍城见我时,就已经身中奇毒,我绝对不会如此决绝。
姌扶住我的肩膀,问道:“娮,你必须接受,你没有任何选择,就算此刻你出宫去见他,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他根本不想见到你。”
我颤抖着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愿意见我?”
“因为他在我来楚国之前,对我说过,如果某一天你听闻了羕陵君芈淮时日无多的讯息,就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雍城一别,即是诀别。”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了椒房殿,静静地望着慢慢燃烧的白烛,一根又一根,直至黑夜褪去,天光重现。
女史端着洗漱用具进来,问我:“殿下,现在要梳洗吗?”
“不用,去请大王过来。”
早朝过后,秦王才姗姗赶到了椒房殿,我仍穿着单衣,坐在窗前,望着凝固后堆积如小山的烛液。
秦王握住我冰凉的手,问道:“王后,你怎么了?”
我转向秦王,双眼通红:“大王,能否允妾出宫?”
秦王脸色骤变:“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看着秦王担忧的神色,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摇头,“我只是……睡不着……也喘不过气来……”
“是孤让你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
秦王落寞地说:“娮儿,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我们说过,要对彼此坦诚。”
这话却触动了我紧绷的神经,我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大王,你认为,我们彼此都坦诚吗?”
“娮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王,你拦截了西礼之给我的密信,不是吗?”我盯着他的脸,企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愧疚、心虚,然而没有,我问他,“一寸丝真正的主人是我,还是你呢?”
秦王反问:“这很重要吗?娮儿,我们是夫妻。”
“是,我们是夫妻,可我们更是君臣。一直以来,我都守着这条边界从未越过,是你,是你一次次给了我错觉,所以,我犯了蠢,以为我们和寻常夫妻没什么两样!但事实呢?”
秦王静静同我对视,面上无甚情绪,良久,才道:“娮儿,若你真以臣下身份自处,就不会在这里质问孤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难道需要一一同你讲述清楚么?”
我听罢,苍凉一笑。这才是王座上决定他人生死的秦王啊,他流露出的温情,不过是晨起山雾,淡薄至极,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那我这算不算忤逆犯上、目无尊卑?大王,想要怎么治我的罪呢?”
秦王沉声道:“娮儿,你冷静一些,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我说:“我足够冷静了,无论大王怎么治罪,我都毫无异议。”
秦王深深看着我,我则一脸无所畏惧。他脸色微愠,忽然将我强行拽到他身旁,捏住我下颌,咬牙低声问:“娮儿,你告诉孤,为什么,为什么每次你都会因为芈淮方寸大乱?明明……明明我们才是夫妻。”
我心里混沌,缓缓摇首,一滴泪便顺着眼角坠落:“大王,其实你早就知道不是吗?你的妻子是楚国公主,但我不是,我只是公子淮府上一介卑贱的奴仆。如果没有公子淮,你我根本不会相遇,可即便没有我,你的人生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你还是秦国的秦王,还是会有一个贤明的王后,在不久的将来,还会坐拥天下……”
秦王的神色已很是不好,目光冷若冰霜:“所以,你就要去芈淮身边?”
“我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秦王猛地松了手,我整个人脱了力,跪倒在了席上,瞧着他在殿内来回地踱步,又立在窗前,背影巍峨如阻断楚水秦烟的秦岭。
时间静得如夜晚的月色,慢慢流淌在每一个角落。
我望着他沉默的背影,心中生出一丝悔意。此时,我才意识到,即使我已经身为人母,但二十一岁的我同十五岁的我没什么区别,同样的莽撞和决绝,同样的不计后果。
不同的是,十五岁那年,我面临的只是生离,而现在,是死别。谁也无法衡量死亡的重量,当然,这取决于对谁而言。
我不会像安夫子说的那样,为公子淮争取喘息之机,因为我知道那是绝佳的进攻时机,但我也无法承受公子淮的死亡,无法想象鲜活的、温柔的公子淮会永久地埋葬在黄土之下,最后也变成一抔黄土。
秦王转过身来,眼中隐有水光,他对我说:“你可以出宫,但是娮儿,我也会对外宣布,秦国王后病重。”
我的神魂已游离在外,无知觉地点了点头,轻声回道:“大王这么做是对的。两国交战,身为秦王后的楚国公主在此时病重,再好不过。”
殿外传来一阵喧闹,姌挡在殿门口,大声说:“公主,您不能进去!”
遐赪的力气很大,她撞开姌,拉着迩昭跑了进来,跪在了我身边:“母后,我和迩昭都听到了,你为什么要离开?你不要我和迩昭了吗?”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们,但是秦王直接将他们都抱了起来,大步离开了椒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