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遍棣

13、第十三章 若他将要死

　　17.

　　又是一年三月末，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秦宫一派欣欣向荣，张灯结彩。

　　迩昭与遐赪已经从小小婴儿长成了会跑会跳的小童，尤其是遐赪，口齿伶俐，能说会道，时时哄得秦王大笑。

　　渐渐地，秦王对遐赪的喜爱竟超过了迩昭，遐赪也被宠得愈发骄纵大胆。

　　姌正在清理各臣子以及一些国家寄来的三周岁贺礼，因迩昭是公子，是以生辰礼大多是一些宝剑或者盔甲，而遐赪是公主，礼物不是珠宝就是绸缎，她对此很是不满。

　　姌说：“你母后小时候可喜欢珠宝了，你怎么还不乐意呢？”

　　遐赪说：“我与迩昭既是一胞所生，为何送礼之人私自揣度喜好，区别对待？该是每份礼物都准备两份，任我们挑选才对。”

　　我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啊，真是被你父王宠坏了。宫中要什么没有，你何苦为难送礼之人呢？若是礼物都备上两份一样的，不也是在按照你的喜好来吗？送礼是一种维系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礼节，心意到了便好了。”

　　遐赪从长盒里掏出一把木枪，摆了个姿势道：“母后，可是尤桑姑姑送的礼物就是两份一样的礼物！你看，这枪，多好啊！”

　　我无奈得摇了摇头。

　　这三年来，西礼之与百里尤桑已成为了七国赫赫有名的商贾，“一寸丝”自然也就成为了秦国最大的情报系统。作为一寸丝的主人，我有时候比秦王还要忙碌，因为这三年间战乱不断，秦国先后攻陷魏国安邑、韩国宛城，彻底控制了中原要道。

　　随之而来的，是大批大批流亡的孤苦百姓。上天有好生之德，而身为人母，我更见不得流离失所，是以尽可能地吸纳流亡女子加入“一寸丝”，开辟新的生意，帮助她们在乱世之中活下去。

　　迩昭捧起一个小木盒，乖巧地对我说：“母后，我最喜欢方霁将军送我的礼物，其余的礼物都可以送给妹妹。”

　　“方霁将军送了什么？”

　　迩昭打开木盒，里面卧着一只寸许长的机关木鸟，羽翼削得极薄，鸟身以细铜丝勾勒，翅尖还嵌了极小的绿松石。他碰了碰机关，木鸟便轻轻振翅，在案上缓缓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盒中。

　　“方霁将军说，此鸟名为信风。”

　　我看着那精巧机关，微微一怔。

　　方霁驻扎在陶邑，鲜少回咸阳，就算回咸阳，也不过是面见秦王，与我匆匆一见。我仍然记得我对他许下的承诺，但他却似乎刻意避免去谈那些。来看我时，也只是陪着迩昭、遐赪玩耍。

　　他不再年少轻狂，我也不再青春灵动，我们之间仅剩的只有一条极细极细的丝线，维系着自幼时以来的情谊。

　　而就在不久之前，楚王病重的消息再次传来。于秦国而言，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朝中多次决议后，秦王已决定攻打楚国，那个我们曾栖息过的地方。

　　迩昭察觉到我的失落情绪，不明所以：“母后，你怎么了？”

　　“母后只是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遐赪凑了过来，她最喜欢听故事，眼睛发亮地问，“母后，是你和方叔叔在楚国的时候吗？听说宫里的人说，方叔叔至今未娶，是因为他的心上人在楚国，母后，他们好可怜，不若你让父王去把那位姑娘接来秦国吧！”

　　姌听了，走过来摸了摸遐赪的头：“真是个孩子，听风就是雨的。”

　　这时女史匆匆进来，附在我耳边低声禀告，有故人来访，我便让姌带着迩昭和遐赪退下了。

　　来的这位故人是安夫子，我的启蒙老师。

　　时隔六年，安夫子已垂垂老矣，满头华发如霜，脸上刻满深深浅浅的褶皱，就连声音也褪去了往日的清亮，苍老温柔了些许。

　　我心头一震，快步上前扶住他，轻声问道：“夫子这些年过得不好吗？怎会苍老至此？”

　　安夫子呵呵一笑，道：“老夫这些年走过许许多多山水，身心自在，快活似神仙，王后别瞧我老态龙钟，过得好着呢！”

　　我松了口气，说：“那就好，秦国是您的故国，如今回来了，就在咸阳住下吧，我给您养老送终。”

　　安夫子摆了摆手：“咸阳城是能人居所，我一老头，还是去有山有水的地方养老吧，我啊，在楚国待了这么多年，也贪恋那儿的温柔。”

　　“那您这次是路过咸阳？”

　　“非也非也，”安夫子抚了抚胡须，悠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王后，老夫此次是特地来见你的。”

　　“见我？”我微微一怔，一时猜不透他的来意。

　　“对，见你，”安夫子重重一点头，问我，“你可知，老夫这一生收过多少弟子吗？”

　　我莞尔一笑：“夫子学识渊博，自是桃李满天下。”

　　安夫子摇头，眼神愈发深邃：“不，我这一生，只收过两名弟子，一名是你，另一名是羕陵君芈淮。”

　　我难掩诧异之色，问道：“公子淮？”

　　“正是公子淮，”安夫子的目光变得柔和，陷入了回忆，“当年的公子淮刚刚丧母，便被人构陷，发配到宫外别苑，过得和奴仆没什么区别，腊月洗衣、春日砍柴，没什么功夫读书。”

　　“某一日，他偷偷跑到西市，贩卖母亲的遗物，那是一枚玉佩，我见了很喜欢，所以想买下来。但卖主是个小孩，这让我迟疑。”

　　“他看出了我的犹豫，对我说，‘听您的口音，似乎是秦人”，我答是，他便接着说，‘若您能把商鞅变法之事详细讲与我听，这枚玉佩，便当作报酬’。”

　　“我见这孩子气度不凡，又这般好学，便答应了他，将他带回了我的小院子，花了两个时辰，细细讲了商鞅变法的利弊与始末，他听得十分振奋，末了却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可惜此法虽好，却不适合楚国’。”

　　“我打趣他，一个孩童，何必操心国家大事？他却猛地起身，深深地向我鞠躬，说，‘我乃楚王第十四子芈淮，请先生原谅我的冒昧，我真心想拜您为师，请您收下我，教我更多学识’。”

　　“我见他心有丘壑、志存高远，所以收下了他，把我毕生知识都教给了他。后来，他成功获得了先王的器重，成为了楚太子的左膀右臂，甚至在先王驾崩后，权摄朝野。”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夫子，您说的那枚玉佩，是我当年拜师之时交给您的那枚吗？”

　　“是的。”

　　我抿了抿唇，道：“公子淮是我的贵人，没有他，便也没有我的今日。这份恩情，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仅仅是记在心里吗？”

　　“夫子何意？请直说。”

　　安夫子闻言，竟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恳求我说：“王后，老夫听闻秦楚两国剑拔弩张、将要开战，老夫一介布衣，无意干涉两国国政，也不敢求秦国罢兵，秦国之一统实乃我之所愿，只是……只是想恳请您劝说秦王，与楚国先行会谈，暂缓兵戈，给……公子淮一个喘息之机。”

　　安夫子言辞恳切，我心中也不禁动容。只是，两国交战绝非我能左右。更何况，近些年来，因为一寸丝的缘故，我已饱受“牝鸡司晨”等言语攻讦，秦楚交战，我只能选择以漠不关己的态度，做一个冷血的旁观之人。

　　我低眸，轻声道：“夫子，公子淮是我这一生的贵人，我也不忍见百姓困于水深火热之中，只是楚国若得以喘息，来日死的就会是大秦的战士们，我是大秦的王后，我与秦王的儿子迩昭会是下一代秦王，为了秦国世代基业，我无法做这个说客。”

　　“若他将要死了呢？你也半分不肯为之周旋吗？”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