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遍棣

15、第十五章 娮，你会在

　　19.

　　在百里尤桑的接应下，我离开了秦宫。

　　百里尤桑眉间的稚嫩已经完全褪去，英气的面庞多了几分锐利，但仍然像之前那样直言不讳，她问我：“王后，一寸丝要易主了吗？”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尤桑，其实，一寸丝真正的主人是你和礼之，只要你们还在，一寸丝就会屹立不倒。”

　　尤桑长眉一扬，愤懑不已地说：“若秦王要将我与礼之换掉，您知道的，我与她毫无抵抗之力，只能束手就缚了！”

　　我说：“他不会的。”

　　她大声道：“可是您都不在了！”又用殷切的眼神望着我，“王后，您会回来的对吗？”

　　我无法给出确切的归期，只能再次强调道：“尤桑，秦王不会迁怒于你们的，他不会的，你们不要自乱阵脚。”

　　这些言语都太过空洞，我的担保听起来并不令人安心，我微微颔首，轻声说：“当然……若心有不安，也要做好全身而退的准备。”

　　三日后，我赶到了陶邑，准备从陶邑进入楚国。

　　霁来城门口接我，他的胡须长了满脸，将他不羁的眉眼都遮挡住了，我一时有些恍惚，似从未认识过他。

　　“娮。”

　　他不再称呼我王后，也不再叫我芈娮。

　　我对他笑了笑：“霁，我终于能来你的封地看一看了，这里真繁华，真热闹。”

　　他也笑：“是啊，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肯定会喜欢这里。你一直都喜欢热闹，但也耐得住孤寂。”

　　我抿唇不语。

　　霁从侍从手中拿过帷帽，戴在我的头上，对我说：“走吧，我陪你逛一逛。”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陶邑热闹的街上，听着身边的欢声笑语，却没有为任何一个摊铺停留，心不在焉地、走马观花地走完了陶邑的前街，又转入了主街。

　　霁忽然牵住了我的手，说：“主街人多，牵好了，不要走散。”

　　他的手掌上布满了层层厚茧，粗粝如沙，向我诉说着多年的拼杀，而那份宽厚，使我悬空的心落了地。

　　我低低应了句好。

　　他在我耳边一笑：“娮，这样的时光真好。”

　　我故作调侃：“牵着我的时光吗？”

　　霁怔了一瞬，才笑道：“我也不是回回都会中你的美人计。”

　　“那你说的是什么时光？”

　　“就是，不用杀人的时光，”霁抬起头望天，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我有时候在想，我征伐这么多年，手染无数鲜血，是否也会有一个少年，将方霁视作杀人恶魔，蛰伏在暗处，等待着报仇的那一天？”

　　“霁，”我听得难过，停下了脚步，说，“对不起。”

　　他回头对我一笑：“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我很自私。”

　　“不，娮，”霁摇了摇头，“我倒是希望你再自私一点，这样，你也不会离开秦宫，要去见公子淮最后一面了。”

　　“你觉得，我是错的？”

　　霁说：“无关对错，娮。只是，你太偏爱公子淮了。这份偏爱，需要太多代价。我尚且只是你的爱慕者，都对此心存芥蒂，何况是秦王？公子淮牵动着你的心，而你牵动着秦王的心。秦楚将要交战，秦王若因你乱了心神，泱泱百万秦军该如何自处？再过分一点说，你又怎知这不是公子淮使得离间计呢？而很显然，离间成功了。”

　　“他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

　　霁垂眸，淡淡道：“他在我心里与秦王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生来就是贵族，有着经天纬地的抱负，为了所谓的一统天下，可以牺牲无数将士，甚至无数百姓，为了渺茫的胜利，可以对那些哭喊和伤痛视而不见。娮，你这么聪明，应该比我更懂得上位者的布棋之道，你可以甘愿为棋子，可你真的能忽视流过的血和泪吗？”

　　我久久无言。

　　忽而一阵夏风裹着热浪袭来，吹掉了我的帷帽，霁眼疾手快，走近我，长臂一展，抓住了帷帽。他几乎将我笼在怀里，我一抬眸，便彻底看清了他硬朗的五官，他的眼神疲倦而又疏离，厚厚的胡须之下，一条蜿蜒丑陋的疤痕横亘在下颌。

　　霁摸着自己的伤疤干笑了几声：“觉得吓人吗？”

　　我抿了抿唇，回答道：“不吓人。”

　　早在公子府时我就见过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我怎么会觉得吓人呢？我只是才发现，霁身上最澎湃的原来从来都不是恨意。

　　他有着一颗悲悯之心。

　　我移开了视线，俯视着桥下开得正好的荷花，一朵一朵，有卷有舒，有开有合，清丽秀绝，难掩古今。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霁，人们都知道花开花败皆有定数，但有一种人，却会因为见过花的盛放，而无法接受它的衰败。我想，我就是这样的人。”

　　霁说：“下一季，花还会开的。”

　　“下一季开的花，还会是同一株花么？”

　　“你喜爱的只是它的盛放，不是吗？记住它的盛放，不要去想象它的衰败，我想，你就不会纠结了。”

　　“所以，”我侧目看向霁，问道，“我现在应该回咸阳去？”

　　霁忽地笑了两声，对我说：“娮，我以为你从未变过，其实你还是变了的。从前的你，说一不二，绝不动摇。但现在，你的心动摇了。”

　　是啊，我的心在动摇了。因为从前我拥有的太少，而世上之物又有太多转瞬即逝，可现在，我拥有了太多令我珍惜的人和物。

　　人心贪婪而易碎，我心易碎且贪婪。

　　第二日清晨，霁早早地就等候在府外，与之一起的，还有两辆马车。

　　我提裙出门时，便看到他坐在马上，手握红缨长枪，身穿银白盔甲，整装待发之势犹如林间猛虎。

　　霁长枪一划，指了指那两辆马车，说：“娮，左边的马车上是楚国符节和钱财粮食，右边这一辆是秦国宫装。若你选择回去，那我便一路护送你回咸阳，若你选择南下入楚，那我们只能在此分别。”

　　我仰头看向他，苦涩开口：“霁，你……”

　　霁爽朗一笑，眸中星光闪烁：“秦王亲封我为上将军，督率东路三军伐楚！娮，你会在咸阳等我凯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