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遍棣

12、第十二章 芈淮是一个

　　16.

　　西礼之与百里尤桑没有让我失望，她们是风一样向往广阔天地的女子，我看过她们交上来的竹简之后，便呈给了秦王。

　　这一次，我选择了坦诚相待，因为我们有无数个倾心相对的时刻，我想相信秦王对我的真心，同时，我也需要秦王的支持。

　　秦王对此只说了一句话：“此事若要做成，非一日之功。”

　　西礼之与百里尤桑打算以布庄为根基，建立一个遍布七国的情报网：待秦国攻下齐国陶邑后，便将总号设于陶邑。陶邑商贾云集、列国往来，最是鱼龙混杂，也不容易引人疑心。布庄会在明面上经营布帛绸缎、针线绣品，与各国贵妇、世族女眷往来，暗地里则借着量衣、裁布、送货、采买之便，搜集各国动静、兵马调动之类的信息，再以绸缎为媒，传信息于秦。

　　我仰头望着秦王，恳切地说：“所以，我需要大王的支持。”

　　他捏了捏我的手：“孤自然会支持你，只是，人选是否有些儿戏？况且，商贾之流一向被人所不耻，西礼之与百里尤桑都是女子，恐名声有损，且更被人看轻。”

　　我没有辩驳，只问：“大王可知，坊间皆传，伞乃鲁班之妻云氏所造，而非鲁班？”

　　秦王摇头笑道：“这传言孤倒是没听过，若真如王后所言，云氏有大智慧。可这与此事有何干系？”

　　“大王，您说过，我是天下最坚强果敢的女子，其实有许多女子都如我一般坚强果敢，也有许多女子像云氏那样有着大智慧，但，她们缺一个机会。就算是千里马也需伯乐，大王何不给我一个做伯乐的机会，让她们放手去做呢？若您心存疑虑，可以给她们半年时间，若她们的布庄没有任何起色，此事便权当小打小闹，若有了起色，还望大王能给予支持。”

　　“如此，也好。”

　　我从私库拨了二十金给西礼之与百里尤桑，并密信一封交予她们，“如今正值战争，出门在外需护自身安全，将此信给方霁将军看，他看后自会拨给你们人手。”

　　百里尤桑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真要靠我和礼之两个人，原来王后早有准备！”

　　我眺望远处葱郁的山，感慨万千：“女子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半月后，五国联军齐聚齐国边境，伐齐战争正式开始，而与此同时，西礼之与百里尤桑远赴南粤寻找养蚕人与织布女。

　　这场战争只为攻取陶邑，联军声势浩大，齐军守御虽坚，终究难敌四方合围，不过数月，陶邑便告攻破。

　　秦国凭借着强兵之势，占据了陶邑最富庶的城区与商路。

　　秦王收到战报的时候，喜上眉梢，高兴得将小迩昭抛了起来，连连轻吻他白白嫩嫩的脸颊：“孤离统一六国又近了一步，迩昭，等你长大了，就能继承历代秦王们的霸业，你高不高兴？娮儿，你瞧，迩昭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我将孩子抱了过来，嗔道：“大王，身为君上，当喜怒不形于色。”

　　秦王瞟了眼我身后偷笑的女史，道：“椒房殿的这些女史们都在背地里说孤吓人呢，孤听了也罢了，若迩昭、遐赪听了，对孤心生惧怕可如何是好？”

　　我回道：“慈母严父，本就应当如此。”

　　秦王不乐意了：“慈母严父是俗世父母，我们的孩子应当记住父王母后脸上的笑容，无论是你，还是我。”

　　我无奈道：“好好好，大王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好了。”

　　“你又敷衍我，”秦王招手让女史将孩子抱了下去，枕在我怀里，贪恋地道，“娮儿，你知道吗？我很担心我不是一位好的君王，不是一位好丈夫，甚至，不是好父亲。但现在看来，无论是哪个身份，我都做得还算不错。”

　　“大王这算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吗？”

　　“难道王后觉得你的丈夫不合格吗？”秦王盯着我的眼睛，露出失望的表情，“你竟然犹豫了……”

　　我不由得失笑：“你当然合格。只是，我在想，如果我们只是寻常的夫妻，会是什么模样。”

　　“也会像现在这样，儿女双全，琴瑟和鸣，恩爱到白头。”

　　随着秦国攻下陶邑，西礼之和百里尤桑的第一家布庄“一寸丝”也开了起来，她们从南粤寻得了一种稀有的蚕种和织法，只做一款独有的细密锦缎，色泽温润、纹样别致，天下再无第二处可循。加之二人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不过数月，“一寸丝”布庄便声名鹊起，订单源源不断，甚至惊动了远在临淄的齐国第一美人姜绾。

　　西礼之写信告诉我，她打算亲赴临淄给齐国第一美人姜绾做衣裳，顺势在临淄开第二家布店。

　　我将此事说给秦王听，秦王不免吃惊：“看来王后是一位不输于孤的伯乐。若真能深入各国腹地，探听消息，这布店的作用不可小觑啊。”

　　“这是自然，”我得意一笑，“这两日我已经在思考如何传达密信，必须要谨慎，而且速度要快，还得专门培养一批暗探。”

　　秦王道：“不若让辛肃帮你？”

　　秦王松口让辛肃帮我，已然是答应了要做一寸丝背后的支持者，我自然应好。

　　攻下陶邑已有半年，霁战功赫赫，得封陶君，以陶邑为封地，一时炙手可热。而我与他也有两三个月没见了。

　　若非他密信一封，我恐怕都快要忘记了那段昏暗的时光以及那不愿提及的身世。

　　自五国伐齐、攻下陶邑后，韩赵魏三国因分利不满，与秦国结下新怨恨。此前，在赵国寻求联姻的公子淮屡屡碰壁，而近日，赵国已有意将公主嫁给公子嵌。

　　而这位公主，正是长信君赵琚的女儿。

　　我不知道赵琚是找到了其他的流落在外的女儿，还是，只是随便找了个人来替代，与公子淮达成了某种不可说的交易。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令我感到恶心。

　　晚膳时，我试探问道：“大王可知楚赵将要联姻之事？”

　　秦王笑了笑：“这是‘一寸丝’打听来的消息？王后看中的千里马真是让孤刮目相看，不过，只有这一条消息吗？”

　　我微微一笑：“她们还不成熟，只提及了赵国公主乃是长信君赵琚的女儿，赵琚虽风流，但确实是赵国宗室难得的将才。不过我兄芈淮本就与赵国有婚盟，若再联姻，也只是旧盟重提，算不上新奇。”

　　秦王收了笑，只抬眸静静看着我，那目光自我眉眼缓缓扫过，不带半分暖意，亦无半分轻慢，我不自觉地心颤，他明明近在咫尺，此时此刻却仿若远在云端。

　　芈淮，是一个能同时触动我与秦王心弦的人。

　　秦王眯了眯眼：“王后觉得楚赵联姻算不上新奇，那秦楚联姻呢？”

　　我垂眸低眉答道：“秦楚若能再联姻，自然是两家之好，喜上加喜。”

　　五国伐齐之时，楚王后因执意出兵援齐惹得楚国旧派贵族不满，加之齐国战败，楚国旧贵族更不愿让小公子善继位太子，主少国疑不说，若楚王后垂帘听政，难保楚国不会成为齐国的附庸。

　　是以，只要赵国公主嫁与楚公子嵌，他的太子之位就稳了。

　　我心头转过千万思绪，却不知秦王会有何论断，公子淮始终不向秦国求助，是因为他知道秦王早已将楚国、乃至六国视作囊中之物。当年联姻，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否则怎会将我一介女奴奉为公主、嫁到秦国呢？

　　若非楚太子玮薨逝，楚国内乱，此刻的公子淮大概早就游走在列国之间，企图合纵攻打秦国了吧。

　　良久，秦王才道：“待赵国公主与公子嵌大婚时，王后记得送上贺礼。”

　　我低低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