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于我而言, ...
-
15.
三月末,草长莺飞、杂花生树之际,我诞下了一双儿女。
秦王守在产房外,一听到婴儿啼哭之声就闯了进来,蹲在我的床边,俯身吻我的手,眼中含泪:“娮儿,我们有孩子了,还是一对龙凤胎,娮儿,你是这世间最坚强果敢的女子,感谢上苍垂怜……”
他高兴得语无伦次,我想说些什么,但虚弱得只能冲他一笑,姌和女史将婴儿们抱了过来,对秦王说:“大王,请给王子、公主赐名!”
秦王望着一双孩儿,眼底柔光漫溢,缓缓开口:“小公子名迩昭,小公主名遐赪,遐迩一体,兄妹同心,娮儿,你觉得可好?”
我轻轻点了点头,迩昭遐赪,真是极好的名字,我隐隐有着预感,在不久的将来,我的这对孩儿,将成为大秦最耀眼的双子之星。
在我坐月子期间,秦王将政务搬到了雍城,他很是疼爱孩子,处理完政务就会来我的宫中,抱着孩子哄个不停。
他说:“可惜孤没有三头六臂,不能同时抱两个孩子,好在他们都还小,不然肯定要怪孤偏心。”
我哭笑不得。
又同我说起给孩子们请老师一事,辛肃可以当武术老师,宰相可以教他们博采诸子百家之长。
我仍是笑。
秦王纳闷道:“娮儿,你为何总是笑,孤说错了什么吗?”
“大王没有说错什么,”我笑着说,“只是,迩昭与遐赪还未满一个月,大王是不是好高骛远了些?”
“……你不许笑了。”
一个多月后,我出了月子,身子日渐恢复,与秦王同乘,起驾返回咸阳王宫。
随我一同会去的,还有葛康一家人。我在秦王面前称赞了小葛罗的聪慧,秦王表示等小公子长大些,就可以让小葛罗进宫,当迩昭的伴读。
此次返回咸阳,不仅仪仗煊赫,车马浩浩汤汤,连咸阳百姓也自发跑到街上,迎接我的回归。
自我成为秦国王后以来,始终恪尽职守,仁善宽厚,不仅体恤民生,夏送凉饮、冬施暖粥,更不拘一格举荐贤能、提拔人才,但这些功绩却远远比不过为王朝诞下嫡脉的继承人,而那些关于我身世的猜测也随着王子的出生消失殆尽。
因为就连平民百姓都默许着这样的规则——在我诞下王子的那一刻起,我才真正成为王朝的女主人。
去岁因我与秦王产生争执而着火的西配殿已经恢复原状,秦王甚至派人在殿外栽植了许多珍稀的花草,绿绿葱葱,幽香袭人。
姌见了恢弘的椒房宫更为欣喜,对我说:“看来大王是真心待你,娮,你要珍惜。”
我自然珍惜,但是真心就像柴火上的沸水,咕噜咕噜冒着泡,等柴火烧尽,便不再沸腾,只有一片灰烬和死寂。
休息一日后,我找来了永巷令,告诉她除了女史,其余的侍女都要更换,最好是能召一些年轻的贵族女郎进宫来侍奉我,至于意向人选,早在雍城时,我就已经拟定。
这份名单是我在葛罗以及女史的帮助下拟定的,挑的都是一些虽为贵族但并不受重视的女孩们,有的张扬明媚,有的则内敛毓秀。
半个月后,十位出自孟、西、白以及百里等氏族的贵族女子进了宫,宫里一时也热闹了起来。
秦王某一日瞧见她们在花园中玩耍,便对我说:“辛肃、方霁这些年轻将军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却一直没有娶妻,王后既然招了这么多贵族女郎进宫来,不如帮他们谋桩合适的婚事吧。”
霁将公子淮欲与赵国联姻一事告知秦王之后,重新获得了信任,将于六月率领先锋军出击齐国,大战一触即发。
秦王清楚霁对我的心意,这个问题我怎么答都不妥当,是以我执扇一笑,说:“大王难道就没有中意的?”
秦王深深看着我的眼睛:“孤已有贤妻。”
我细眉一挑:“多几个美妾也无妨啊。”
秦王忽然贴近,近得我能看清他颤动的长睫,不禁红了脸,他却低笑几声,扬长了声调道:“无妨是无妨,可孤的贤妻时常口是心非,若我纳妾,不知道她会不会偷偷掉眼泪,再同孤的臣子说些伤春悲秋的话?”
我偏过头去,轻哼了声。
秦王却凑得更近,咬了咬我的耳垂,梦呓般低喃:“孤只做你一人的夫君,你也只能是孤的妻子。”
他的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在我心上反复拂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密密麻麻的悸意漫散开来,秦王的爱意直白而汹涌,我这株乱世浮萍几乎招架不住,想要就此永远栖息在这以爱意为名、波涛滚滚的长河之上。
这时,恰巧女史领着贵族女郎们进了殿,我忙推开秦王,正襟端坐,将方才那点浮动心绪尽数压下。
秦王瞧我这般仓皇敛神的模样,笑得更为肆意。
贵女们自然察觉了这满室的旖旎,都低着头,不敢再多看。
我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大王方才同我说,要为辛肃、方霁这些年轻将军谋一桩婚事,你们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不知可有心上人?若没有,我也当一回月老,为你们牵线搭桥。”
此话一出,我注意到好几位女郎都红了脸,唯有西氏女西礼之与百里氏尤桑面不改色,心下也有了考量。
是夜,我让女史这两位女郎叫到了正殿,西礼之长相温婉可人,而百里尤桑则颇为飒爽英气。
她们显然对我的突然召唤不知所措,眉间皆含着几分不安和揣测。
我只瞟了她们一眼,便接着看起了手中的竹简,有意晾着她们,约莫过了半炷香,百里尤桑按捺不住,开口问道:“王后殿下,您深夜召我们至此,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我放下了竹简,抬眸看向阶下的她们:“你们认为呢?”
西礼之轻声试探:“殿下莫非有意将我们许给辛肃、方霁两位将军吗?”
我笑而不答,只问:“你们心里怎么想呢?”
西礼之垂下了眼,似在沉思,而百里尤桑却径直开口:“若殿下是为了这件事的话,臣女便直言不讳了。”
我点了点头:“好,你说。”
“我百里尤桑不嫁!”
我颔首,看向西礼之,问:“那你呢?西礼之。”
“礼之人为身薄,配不上两位将军。”
我微微一笑:“可我听你叔父说过,你聪慧明学,沉静有度。”
“我……”西礼之咬了咬唇,道,“叔父他怜我孤苦,是以心存偏爱,偏爱之语,当不得真。”
我嘴角笑意更浓:“那便是也不想嫁了?”
百里尤桑摊开手,无奈道:“王后,您何必再问呢?想嫁给两位将军的人怕是多得数不过来,还缺我们两个?若是您与大王真要我们嫁给两位将军,只需一封谕旨,就算我们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违逆王命啊。”
西礼之急得连忙给百里尤桑使眼色,她却浑然当作没看见。
我起身,慢慢走向她们,说:“那你们可有想过,将婚事掌握在自己手里?或者说,除了婚事,这一生的前路、去处、抉择,皆由自己做主,而非任人摆布??”
两女闻言,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我接着说道:“自我诞下公主后,我想了很多,这些话在我心里也积压了许久。你们进宫的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想从中寻得同道中人,而你们二位,就是我看中的人。”
“你们也知道,我是楚女,楚王为了秦楚联盟将我嫁给了大王,所以我一路跋山涉水离开了故乡,但换来的是什么?故国认为我已嫁作他人妇,只在危难之时才想起千里迢迢的我,而秦国则猜疑我身在秦地心在楚。倘若有一天,我的女儿也要被当作筹码嫁出去,又该是何等可悲的光景?我们生为女子,拥有着不输于男人的智慧、谋略,却只能为别人利用,难道,我们真的甘心吗?”
西礼之听得动容,眼中微有泪光:“王后所言,正是臣女心中所想。可是,在这个世上,女子能做得太少了,就像您,不也是居于这深宫之中吗?”
我摇了摇头,道:“于我而言,秦宫并不是囚笼,大王他待我极好,正是因为他,我的心才更加宽广。但对于你们而言,这里确实是深宫,所以,我需要一双可以代替我去看天下河川的眼睛,和可以代我去丈量天下到底有多辽阔的足。”
百里尤桑眼睛一亮:“王后,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这需要你们自己去想,”我直视着他们的眼睛,“子贡以布衣之身经商列国,与国君分庭抗礼,扁鹊周游诸国行医救人,专诸等怀义之辈,仗剑赴死……太多太多可以做的事情,都由你们做主。”
“我对你们的要求并不多,首先,忠于我,其次,忠于大秦。”
“给你们三天时间,若有了想法,便可以对我说,若无意于此,随时可以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