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校园]》布依然

5、青春

　　宋照临挑了挑眉。

　　沉默。

　　三秒之后，宋照临转过身，书夹在胳膊下，对着远处的操场发呆。兰月想了想，还是没说话。救场这种事，就像急救，有黄金时间。如果前几分钟没有成功发动，那么之后再好的场面话也难以妙手回春。

　　兰月索性也开始发呆，装哑巴。思绪发散着，想到潘雅桐，顺势往三班的窗户望。光沿直线传播，不知道那边能不能看到这里。

　　一片片正方形的玻璃框在粉刷成红色的墙壁中，夕阳下部分玻璃折射出耀眼的黄色。当距离遥远，隔着距离的那边就成了另一个世界。她想到童话里偷穿水晶鞋的公主。下课铃响，就要回到高二楼里继续题海战术，但是现在是体育课，可以光明正大地自由活动。至少现在的自己站在天台上，吹着风，心安理得地放松：体育课是用其他的劳动时间挣来的。

　　“时间快点就好了。一觉醒来就高考完就好了。”话音刚落，兰月才惊觉自己竟然直接说了出来。

　　宋照临面色如常：“期不期待，时间都会过去。”

　　微风吹过，湖水皱而复平，微微荡着。

　　兰月笑，“期待会高兴嘛。不然期待什么呢？”

　　“期待成绩变好。”

　　“这也不是能期待出来的。”

　　“高考，无论你期不期待，它都在那里。一年之后，都要考试，只有分数是能够把握的。把握了成绩，高考就会和任何一场考试一样，无足轻重。所以，不必期待时间快快过去。只需期待尽力努力。”

　　远处一道白线逐渐拉长，渐渐，飞机的身影变大，伴着巨大的声音呼啸着在头顶飞过。树里飞出许多黑色的鸟，扑打着翅膀飞向空中。操场上的人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女生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也许是风带来的声音，男生与女生的笑声与低语似远又近。

　　兰月想起某个同学的签名：“年轻就是资本。”

　　这就是青春。她知道。

　　算不算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居然这样盼着快快长大。

　　兰月相信大人们说的，也相信这条签名。但是……也许青春就像一条河流，河对岸的人们羡慕着这边，而这边的他们只知道手中有资本，却不知如何兑换。

　　“你好像不是很开心。”宋照临侧头看她。

　　“啊？没有。”她低下头，接不住他的眼神：“为什么问这个。”

　　兰月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没想到他居然问了出来。他应该装傻。他们之间也没有熟到不能装傻的地步。

　　他摇头：“随便问问。”

　　兰月侧过脸看他。

　　他双手按在墙壁的边缘，白而纤长的手指和粗粝的墙面形成对比，黑色的碎发落在额前，眼睛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种脆弱。

　　他似乎朋友很多。

　　他成绩很好，据说已经保送。

　　他很受欢迎，因他的名字常常被提起。教室里，操场上，食堂中，甚至是教师办公室。

　　只是有一天。

　　那天她补交作业去班主任的办公室，路过教务主任的办公室，门大开着。他站在教务处主任桌旁，双手放在两侧，直直地站着，低着头沉默。主任和他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教务主任低声说，“行了，你出去吧。”

　　“谢谢主任。”他点点头，快步离开。

　　兰月转身侧躲在门后。

　　他出门的时候，没有看到她。

　　*

　　越过食堂，前面就是篮球场。

　　下课的铃声响了，几个男生收手不再打球。

　　兰月正沿着小路往回走，感觉身上有一道目光，转眼看到篮球场那头的周涞。他正和一个男生走在路上，右手抓着篮球，校服外套里露出淡蓝色的卫衣领子，校服后面露出蛋黄色拼接的帽子，脚上一双纯白运动鞋，踩在雨后潮湿的黑青地面。

　　此时一旁的男生察觉到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兰月正要移开目光，远处的周涞突然笑开，似乎想到什么，转过身和旁边的男生勾肩说起话。

　　回到班级，李雯雯正和一个陌生的漂亮女生在一起，班级走廊对面有一扇窗户，两人看着窗外站着说话。

　　“宋照临他们班的体育课和我们是一节吗？我怎么又看见他了。”

　　“是吗是吗你在哪看见的。”李雯雯立刻精神，拽了拽旁边人衣袖。

　　那女生指着窗外比划：“我看见他穿过篮球场，回到他们高三的楼。”

　　“一个人？”

　　那女生见兰月正走来，便看着她，不说话了。

　　进了教室，她们的声音小了许多，渐渐模糊。

　　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翻看一本练习册，随手团了张废纸，捏在手心。

　　教室前门后面放着大垃圾桶，旁边立着扫除用的扫帚和撮子，外面还散着几张没扔进去的碎纸。

　　兰月过去扔掉纸球，又捡起地上的碎纸，一一扔进去。做完这些，抬头站在门旁边认真地看起黑板上的板书。

　　门外的女声渐渐清晰。

　　……

　　“但是你看到周潜了吗？他俩一个班的，总在一起。”

　　“没有。”

　　“你会不会没认出来周潜？你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会。因为就宋照临一个人。啊……难道……”

　　“难道什么？”

　　“周潜会隐身？”

　　“要死啊！”

　　……

　　“这个板书不全吧。”

　　不知何时，严智进班级，手里抱着个球，带过一阵风从她后面穿过教室前面。他把球塞到教室角落，这时脸正好转了回来，看了她一眼，又仔细看了看黑板上的数学板书。

　　“呃……那个……哈哈。”兰月脚跟一旋，转回了座位。

　　刚坐下来，兰月往潘雅桐的座位看去。潘雅桐扎了个高丸子头，因为头趴在桌上，衣领露出白而长的脖颈。窗边的阳光照耀下发丝透出金黄，听人说，这样发色的人大多皮肤白。

　　兰月走过去，蹲下身。潘雅桐从胳膊中露出一双黑眼睛。

　　兰月用耳语的音量轻轻问：“还疼吗？”

　　她点点头，“你的那个带了吗？”

　　“你等会儿。”

　　兰月回到座位，拿出一片卫生巾，藏到校服的袖子里，到潘雅桐旁边塞到她桌子下面的手心里，潮湿的手心。

　　“去厕所吗？”

　　兰月点点头：“我陪你去。”

　　在走廊上潘雅桐仍捂着肚子。

　　“怎么会这么疼？以前你也这么疼吗？”

　　“我中午喝了一杯凉奶茶。”

　　“那杯？”她想起来了。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在食堂吃完饭，刚要走到食堂门口的奶茶店，潘雅桐突然说要点一杯奶茶。

　　兰月和潘雅桐在一块的时候，很少见过她吃甜食，更别说奶茶。直到走到奶茶店，兰月才看到那个自习室男生。那男生高高瘦瘦，站在两人前面，点了一杯红豆冰沙。

　　“这儿的奶茶好喝。”兰月对着空气若无其事地说，眼神却在俩人之间疯狂来回。

　　潘雅桐作势捂兰月的嘴，这时奶茶店的老板听到，大声附和：“对呀！我们开在学校里面，料是最足的！哈哈。”

　　前面的男生也回头看了眼她们，目光掠过又收回，蜻蜓点水，其中一个却肉眼可见的脸红了。

　　她们不再说话，两双眼睛互相看着，笑着。拉着的手有时悄悄用力，激起对方脸上的笑容。那时潘雅桐额头上渗出薄汗，发丝粘在侧脸。

　　那时兰月还想：她也确实是热了。

　　上课铃响，兰月回过神，仍站在厕所外面。

　　“你别着急，我跟你一起回去。”她冲里面喊。

　　“好。”

　　“你以前吃药吗？要不……我出门给你买布洛芬吧。正好还没回去。”

　　“不用。疼劲儿过去就好了……”潘雅桐出来，“嘶……”微微弯腰。

　　“你在这儿等会我！”兰月跑了出去。

　　在校门口跟保安说了一句，竟然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在药房买到布洛芬之后，兰月一路小跑到了厕所门口。潘雅桐还在原地。

　　“我忘了买水了。”兰月把药塞进她手里就要往超市跑，被后面一把抓住。

　　“不用，我们回班吧……回班再吃。”

　　不像往常，三班这节课是自习课，前后门大开着，王启文正坐在教室前面的座椅上改卷子。兰月本打算从后门溜进去，潘雅桐却直接从前门进去，到王启文旁边低声说了两句。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回到座位，兰月往后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潘雅桐的目光。

　　晚上吃饭时，潘雅桐已经恢复了原状。两人在食堂里走着，兰月没忍住，说：“中午你是为了他才点的奶茶吧。”

　　没等她说话，兰月说：“你来那个，为什么不买热奶茶呢。”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

　　潘雅桐摇了摇头，用勺子捣着米粒，“他不是点的红豆冰沙吗。”

　　仿佛说着最平常的事情。

　　兰月不说话了，朝周围看了几眼。没看到什么重要人物，拿起餐盘上的汤喝了一口。

　　潘雅桐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奶茶店，所以她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往东南的方向落。有时候兰月也回头看，正好后面坐着一桌男生，两方视线常常撞上。后来兰月一回头，正好和其中一个男生对视，她心说这人有点眼熟——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吃地瓜那天超市里跟宋照临勾肩搭背的那个？

　　周潜？

　　心立刻跳起来。

　　显然对方并不认识她，倒是目光总往兰月身边落。兰月转回身，潘雅桐的脸上还在对着空气送秋波，并没发现这边异常。兰月又在食堂里扫了几圈，没有发现某人。

　　一中的食堂有两间，一大一小。小食堂菜价稍贵，大食堂则有一层是平价家常菜。学校的食堂补贴也只补贴较大的食堂，因此大食堂的菜价往往比外面的菜还要便宜许多。这是一中的特色之一。

　　要么他是不吃晚饭，班里总有几个男生晚上不吃饭，去打球，就像他们；或者他在小食堂吃饭。

　　潘雅桐像被人偷了魂。自从兰月发现后面那桌那男生时不时往这边看，还仿佛说着什么，兰月就担心他们误会潘雅桐喜欢他们。

　　“后面那桌男生总看你呢。”

　　“嗯？”潘雅桐一偏身子往前面看。

　　“小点动作。可别再看奶茶店了，再看后面那桌男生得以为你爱上他们了。”

　　潘雅桐看向那边的脸色一变，没有再说话。

　　兰月正要回头再看一眼后桌，潘雅桐说：“我吃完了。”兰月早吃完了，于是也起身。

　　走到食堂门口，兰月说：“刚才我开玩笑的。”

　　潘雅桐摇摇头，拉住兰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