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校园]》布依然

3、相遇 他们并不相

　　周三，体育课。

　　一中的高二生一周有两节体育课。一节在周三下午，一节在周五上午的最后一节课。

　　体育课的老师叫张平，每次上课先带着两个班的学生做一遍伸展运动。一阵扭胳膊扭腿的关节舒展之后，就让两个班级的体育委员带着男生和女生绕操场跑两圈。

　　贪吃蛇形状的队伍从一开始的整装待发到最后零零散散，中途还有一些人因为绑鞋带落在后面，最后索性横跨操场，终于又汇集到树荫下集合。

　　“好……立正！”老师掐着腰，大声命令。

　　树荫下大家站得很精神。

　　“好……全体解散！自由活动！”

　　伴随着几声低呼，一群人立刻作鸟兽散。

　　班里的女生很快找到自己的同伴，拉手走在一起，有时说一些悄悄话。男生则脱外套的脱外套，马上、立刻冲向篮球场占位置。

　　兰月没往女生堆里钻，没往超市走，也没去篮球场周围卖呆。当然，若是平时，她会期待有人主动走过来，但是今天，她想好好看看这个学校。

　　她先绕着操场走了一圈，东西南北，每一个方向都欣赏：高一二的连体教学楼，沿着围墙种植的树木，圆顶图书馆，被楼梯旋绕着可以拾级而上，偌大的操场上飞快移动的影子，远远看上去光洁如新的食堂……

　　一个角落，她遇见一栋废弃的教学楼。听说，此楼原先是老图书馆和自习室，因为新修扩建的楼建成，经费欠缺，这个楼也就暂时搁置下来。

　　废弃楼里满是灰尘。她从裤兜拿出卷好的手纸擦了擦，在一阶台阶上坐了会儿。大理石太凉，她干脆站起来。

　　想到什么似的，她想继续往上走。走着走着，走到了最高层。她试着转转门把，通往天台的消防门就这样开了。

　　上了天台，才发现这里几乎是监控的死角。

　　走到最外一圈，沿着围墙往下望了望，又看看远处的教学楼和操场，远处男生的欢呼女生的笑声七零八散随风而至。

　　风景真的不错。原来没有监控照到的地方风景更美。

　　兰月感到自己发现了一个好地方，独属一人的小天地。

　　她站了一会儿，双臂搁在水泥壁上，又往下看了看，为了看到正下方，上半身尽力往外探。

　　她有点恐高，但她喜欢这种恐惧而安全的感觉。

　　“这里风景是不错。”一道声音在身边响起。

　　兰月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正望着天边。兰月看到他的瞬间血液就凝固了，这和她那天在微波炉前面站着，在他们走出超市前瞬间看到的侧脸一模一样。

　　宋照临。

　　她相信自己的感觉。虽然她从未见过他的正脸。

　　男生看着远处，似乎感受到旁边的目光，转过头。

　　“你看那边。”他看她一眼，一双黑眸仿佛水墨画中的燕。

　　他们并不相识，却……好像已经认识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并不像那天国旗下讲话那么懒散而冷静。不变的是，他的声音仍然像一条小溪。

　　兰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原来天边不知何时已经染上巨大的粉霞。

　　那晚霞从红艳的夕阳处折射，层层的云朵都镀上玫瑰色的金边，从天边连绵到这头，从红到粉，从粉到蓝，每一处变化都隐隐闪耀着金色的光，最外的天空蓝得澄澈天真。

　　一阵风从树冠吹过又路过两人，兰月闻到男生身上好闻的香气。

　　她看了看他，又立刻转开脸。

　　她张张口，终于说：

　　“……是挺好看的。”

　　声音格外地小，没想到的小，于是她脸红了。想到自己说的是晚霞，她的更加地红了。

　　沉默。

　　“那个……你在这儿看吧。我还有点事情。拜拜。”兰月说。

　　宋照临张了张口，最后只点一下头：“拜。”

　　*

　　兰月到了一楼，回忆起刚刚在天台发生的事情。

　　他不知道她知道他。他们的英语老师是同一个。

　　他们也在上体育课吗？

　　不知道……还能再遇见吧。

　　兰月立刻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掉。怎么想到那儿去了。

　　出了废旧楼，她抬手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她信步向高一的教学楼走去，一步一步踩在地面上，如同踩着一个个音符。

　　女孩不知道的是，当她走向教学楼时，一个男孩依然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

　　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周三吗？

　　“从周一看，周三是最难熬的日子，但是一旦到了周三，周五就近在咫尺，嗖的一下！就飞过去了。”

　　课间，一个女生双腿交叠放在椅子下边的横杠上，双手搁在椅背上，侧着身子和后面的女孩交谈，一脸兴奋。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体育课。”坐在旁边的男生头也不回。

　　“那我为什么不喜欢周五啊？周五也有体育课啊！”

　　后座的女生终于忍不住了：“周五那是体育课？那是自习课好不好。”

　　三班的体育课虽然也是张平上，但是却总是莫名有事，然后由某个科目的老师代班，时间一长，大家都将周五的体育课默认为自习课，甚至说上自习课戏称为要上“周五体育课”。

　　周三是一周中的分界点，只要度过去，这一周又会风光明媚。

　　兰月在心里说，其实我也挺喜欢周三的。

　　这时，一女生进门就大声说，“李雯雯，我刚才看到你的学长了。”

　　“哪呢？”李雯雯立刻往窗外望。

　　兰月也往窗户外面看。

　　操场上哪还有宋照临的影子。

　　“刚才我还看见了。就在操场上往班里走呢。可能进楼了。”

　　“回班了吧。他们过两个月又有国外竞赛了，估计得准备，连球都不打了。”

　　“打探得挺清楚啊。”

　　“我听老师说的。这全球都一个时间，还用得着打探。”

　　“成功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加油。”

　　“走走走。”

　　班级里像一壶即将烧开的水，银色壶底一个个透明的气泡跃跃欲试着，它们的命运是升腾。

　　兰月看着周围，沉默地转向窗外。

　　此时的操场空无一人。

　　*

　　一进家门兰月看到沙发坐着一个人。

　　“老姑？”

　　“兰月！回家啦。”中年女人站起来，满面笑容。

　　兰月快步跑过去，站在女人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兰淑清走到兰月身后，拿下她的书包，说，“你这孩子急的，书包也不拿下来。”

　　“我爸我妈呢？没回来吗？”

　　“我中午来的，直接去你妈单位拿的钥匙。你妈说晚上晚一会回来。”

　　“哦。”兰月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说什么，脸上不住地笑。过了一会儿，又靠在兰淑清的怀里，小猫一样蹭着，却不说话。

　　兰淑清拍拍兰月的后背，“你想说什么？嗯？跟老姑说说，老姑不跟别人说。”

　　兰月摇摇头，直往怀里钻。

　　兰淑清以为兰月撒娇，从桌上拿过一盒新鲜草莓递给她，“尝尝这个，给你带的。”

　　兰月抬头，有点不好意思。兰淑清道：“快尝尝，好吃。”

　　听到这句话，兰月才拿起草莓吃起来。

　　兰淑清家住隔壁市，是兰国忠的大姐，有个女儿在这里念大学，因此有时候过来看看。兰月从小就跟兰淑清很亲，兰淑清也把兰月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

　　到了晚上，兰月和兰淑清住在一张床上。

　　兰月早早收拾了作业上了床。

　　关了灯，只能看到天花板吊灯的轮廓，以及月光透过窗帘淡淡的白色。偶尔，一大块长方形的银黄闪光从床头移动，沿着四壁扫过去，是远处的射灯。

　　兰月睁着眼，不想睡觉。

　　“老姑。”

　　“怎么了？”

　　“没事。”

　　“有话就说呗。”

　　“你困不困。”

　　“不困。来的时候在车上睡了。”

　　“你能住几天。”

　　“明天呆一天，后天早车走，还得上班。”

　　“哦。”

　　……

　　“你妈说你了？”

　　黑暗中，兰淑清的声音很轻，就像一缕烟。兰月看过去，兰淑清眼皮闭着，似乎刚刚没有人说过这句话。

　　没有回答。突然，兰月紧紧抱住兰淑清，她手臂隔着被，但是力量很大。兰淑清轻轻抱着她，一只手隔着被褥拍着她的后背。

　　“老姑，”兰月声音很小地说，“你带我走吧。”

　　兰淑清对着兰月耳朵悄悄说，“那你上老姑那里去念书，住在老姑那里。”

　　兰月脸庞深深压进被里，一片潮湿。

　　“好不好？就这么说定了？老姑明天跟你妈商量。”

　　兰月不说话。

　　“老姑，我妈说我。”小小的声音，闷闷的。

　　“她也是为你好。”

　　“我恨她。我讨厌她。”

　　“她是你妈。你不能讨厌她。”

　　“她也讨厌我。”

　　“她怎么会讨厌你呢？世界上哪有爸妈讨厌自己孩子的。”

　　“不。她讨厌我。”

　　“以后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父母都是为了孩子着想的。”

　　“我以后不要孩子。”

　　“胡说。哪能以后不要孩子呢。”

　　“我难受。老姑，不要说了。”兰月抱着怀中的女人，就像不会游泳的人抱着水中的石柱。

　　“那就早点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想了。”兰淑清轻轻说。

　　兰月喜欢老姑，愿意把心里话讲给老姑听，如果她能更理解她就好了。有时候和她说完，心里还是疙瘩着，只是没有气了。不过即使这样，她也很满足了。

　　*

　　早上，兰淑清送她到车站上车。到了学校，兰月心还是轻轻跳着，仔细想一边，就是老姑来了，心里却像得到了什么似的高兴。

　　中午间操的时候，兰月像往常掐着时间踩点到班级位置。她并不是讨厌运动，相反，她很喜欢长长的学习中能锻炼着休息一会儿。

　　一中要求学生在春夏做操，秋冬跑步，现在还没完全入秋，间操只是做两套体操，因此现在做操是最轻松的时候。

　　尽管如此，兰月还是不喜欢间操。每次打铃，看着身边的女生聚在一起走出去，她低下头装作学习，心里很想有人能走过来邀请她一起。

　　女生之间的友谊往往比男生更密切，一个新集体里往往女生很快就能找到自己的朋友并且形成紧密的小团体。形成之后，再打入就非常困难。

　　兰月错过了最开始的阶段，现在更难找到朋友。其实，没有朋友她并不感到难受，只是做间操需要下楼，她不喜欢一个人走到楼下，一路上和别人对视，横穿操场的感觉。

　　前面的女孩手拉着手，时不时笑起来，兰月看着她们的背影，很想知道有朋友，是一种什么感觉。到了操场，她们拖着手走得慢了一点，兰月快步绕到前方。

　　踩着最后的铃声，终于跑到操场中间集合的地方。操场中间是每个班级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参加跑步的学生。

　　跑步的音乐开始，广播有节奏的口哨声指引着大家的步伐。

　　“你的小林林来了。”站在原地的女生说。

　　女生脸颊两片红晕，表情像笑又像哭。

　　兰月往跑道一看，只见黑乎乎一片，具体的脸一张张闪过，没有一张看得清的。只见最前面的男生高高举着班牌，蓝底白字清晰写着：高三二十三班。

　　“小林林是谁啊？”一个女生凑过去问。

　　“宋照临啊。”兰月心中一震。

　　“小点声啊！”

　　她能看清他的脸吗？可是她的表情那样生动，那样清晰。

　　没有看清他的话，如何会那样激动？

　　他们关系很好吗？

　　高中一年多，从没听过他的名字，短短这几天，却总见人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