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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沙 这个世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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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教室,兰月就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白色单子。
成绩单。
直到拿在手里仔细地瞧了瞧,她才仿佛看到尘埃落定的判决。
学校喷墨打印出的成绩单能够看到背面浅浅的框格。
周围是同学的打闹声,却仿佛隔上一层真空屏障。心中下了一场鹅毛大雪,胃里刚刚吃下的地瓜对她毫无帮助,干干净净的雪地上有四个大字:在劫难逃。
但是心中松了一口气,就像故事里说的,一只靴子掉下来,终于等到第二只靴子同样掉落。
今天得拿回家了。
上一次分班考试失利,杨慧发红的脸颊,她记忆犹新。
面对她因为狂怒而抖动的脸,兰月捂着双耳大喊:
“我只是涂错了答题卡!不要再折磨我了!”
那天她表现得凶狠异常,就像蒙受窦娥之冤。母亲没想到自己乖顺的女儿居然有一天会这么大嗓门地跟自己喊,一时没防住,竟愣住了。
半晌,她手指在空气里点着梗着脖子的兰月,“行。我看你下次考试考多少分。”
走着瞧的语气,好像不相信她会考好。
那天熬到父母睡觉,兰月悄悄落锁,在漆黑的小屋捂着被子哭了很久。
这样的争吵从小到大如同家常便饭,但是她却越来越失去了耐性,直到今天——她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叫喊得那么像她。
她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胜过她。
暴力。
而且她撒了谎。她从来不会让自己在涂错答题卡这种方式上丢分。
她只是想躲过她的暴怒。她只想要安宁,哪怕是借来的,片刻的。
她蒙头躲在被褥里,觉得很累很累。可是……她想把心中沤着的所有泪水都流出来。
眼泪有排毒的功效。忘了自己在哪里看到的。
没关系,夜还很长。
从上次考试到现在一个月来,兰月明显感觉到学习上的力不从心。那种疲惫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一直没缓过劲儿来。
一年多之前,中考前的最后几个月,她记得老师在讲台上叮嘱大家:“临门一脚最重要”。彼时班内还有隐隐的欢呼以及琐碎的桌子的响声,而她静静地看着老师,心中悄无声息。
漫长的还有一百天的倒计时都没有让她觉得前路漫漫。
白天百日誓师,夜晚,昏黄的台灯下,她一边做题,一边想象自己正在深海中潜泳,她想到电视上看到的蔚蓝而深邃的大海,下面是绚丽的珊瑚与鱼群,她正在潜入水底。
一切努力都是水下一次长长的探入,她要屏住呼吸。因为她知道那探出水面的阳光有多盛,空气有多新鲜。
再后来,一中的录取书送到手里的那天,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她想,也许是因为已经在想象中经历了无数遍。
但是现在……看着这页薄薄的成绩单,她只觉得风沙将至。
*
回家后,兰月没有把成绩单拿给母亲。
准确地说,是没来得及。
家里父亲已经和母亲吵得天翻地覆。两个人因为做饭与吃饭的问题在饭桌上吵到闹离婚。
“你以为我愿意和你一起过啊,要不是为了兰月……”
“哼,你也就是生了兰月吧!”
……
兰月一直闷头扒饭,听到两人的话,低声说,“那你们就离吧。”
餐桌上静了整整五秒。
“我觉得分开也挺好的。不用在乎我的看法。”为了表示自己没关系,兰月甚至笑了笑。
“大人说话小孩闭嘴。”
“你就不盼着我俩好呀,啊?”
“我跟你爸离了婚,你以为你那后妈能对你像我对你这么上心吗?狼心狗肺的东西!都随你们兰家的根!你是,你那姓兰的死爹也是!”
兰月下意识看向父亲,那个常年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父亲,常年在母女战争中当逃兵的儒家式父亲,此刻仿佛被激活了运动的基因,脸上的五官生动地变换着位置,声音也洪大起来……
兰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屋子里。她趁着外面叮咣爆发的时候偷偷落了锁。
她一动不动,看着桌子上的成绩单。
又从书包最外面的口袋把记事本拿出来。上面工工整整记着今天的任务:
1.成绩单签字
2.英语作文100字(自拟)
3.语文预习(两个问题,书上)
4.地理练习册P48-53
……
过了一会儿,兰月把上个月的成绩单拿出来。看看上面的签名,放在桌子上,又从练习簿上撕下一张纸,铺在上面。
虽然透得并不多,但还是描红着练习了几十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就像在做某种趣味性的手工。如此认真地模仿她的笔迹,时间投入不可谓不多。因为兰月知道肯定会被发现的,即使她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但是她还是一笔一划地起笔、连笔、收笔。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了大人,在签名的时候,她夺回了审阅自己成绩单的权利。间接地,她也练了自己的名字,甚至设计了自己的连笔。
等到十八岁之后,等到以后签我的女儿的成绩单,我就这么签。
但是我不会骂她。
我记住了。
念头闪过,兰月仍趴在练习本上认认真真地描画着,为欺骗做好准备。
她觉得自己在变成另外一个人。哪一种人?骗子?坏学生?坏女儿?但是她竟有种甜丝丝的喜悦。
*
早上,杨慧的脸色就不对。
兰月没事人一样吃早餐,心里预备着,等那声平地惊雷。
果然,正当她背着包准备拉开门的时候,背后是冷冰冰的声音:“成绩单都没带就上学?”
转过身。杨慧两指捏着成绩单一角,看着兰月。
兰月面不改色,伸手要拿,“我记得昨天放书包里了。”
杨慧用力抖着成绩单:“你厉害了,会弄虚作假了。下一步就得坑蒙拐骗了。”
兰月直着身子杵在原地,只定定看着那张纸,好像没听见。
“我把你丢人现眼的签名划掉吧。晚上咱们好好聊。”中年女人从抽屉里拿出黑色签字笔,在上面划掉了兰月模仿的签名,又在旁边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刚刚收笔,兰月立刻抽走那张成绩单,连鞋也没提好,就跌撞着跑了出去。
她带着没提上的鞋一口气跑了三层,到了缓步台,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她从水泥楼梯转折间的空隙向上看,走廊里空荡荡的静。
杨慧没有追出来。
她说不出自己的心情。恐惧、失望、厌恶、庆幸……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不是吗?但是她很讨厌很讨厌这个世界,很讨厌很讨厌……自己。
兰月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面巾纸,先在脸上摁了一下,整张纸被浸湿得不成样子,忍着泪水,又把左右两只脚的鞋提上了。
这才发现手里的成绩单已经皱了,上面还有自己的泪打出的水渍。她只好用手抚平,对折再对折,夹在语文书里,希望能压平,最后放进了书包里。
*
要迟到了,但是兰月一步一步往车站走去,好像被俘的兵。
比往常晚了几分钟的结果就是上的公交晚一班,一切都有与往常有一点差错。就像参差的齿轮,咬合完全不同的锁链。
兰月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上了公交。
车上还有一个空位。她一屁股坐了下去,盯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发呆。
有时候,她掏出面巾纸,把眼泪擦擦。她觉得自己的感觉变钝了,泪水让视线模糊,她也不再在乎身边人的眼光——也许并没有人将目光投掷在她身上。
她是如此普通。
她看了看身上的藏蓝色校服。这身校服让她隐身于人群,带来一种安全。
脸上干燥的时候,她快速扫了一眼一车的陌生人。陌生人的意思是,车上没有和她同校的学生,也就没有可能认识的人撞见她,撞见她的狼狈。
世界上没有完全的好事与坏事。她忘了谁说的。至少现在一整个车厢的陌生人让她感激。
摇摇晃晃中,一个女声播报着:“盛泉一中,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下一站,清源桥,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兰月早早握住栏杆,门一开便跳下了车。
下车的兰月如此之快,以至于她没发现在几个人之后,有一个和她穿着同样的衣服的学生正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进了校门,兰月往正前方的主楼走去,而后方的那个学生站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又望了望她的背影,最后往另一个方向的教学楼走去。
*
课间,班长潘雅桐收作业和成绩单。
兰月把成绩单翻出来,放进桌膛,左右张望之际眼看着同桌严智拿出一张崭新的成绩单,又抽出一支笔挥洒而成,严智和严守成的名字就施然落在单子上。
兰月呆住:“你这不会被发现吗?”
严智扫一眼面前的“乖学生”,不咸不淡地,“之前也是我签。”
兰月点点头,脸上写满了两个字:牛逼。
严智咳了咳,“别学我。我爸同意我当他的代理人。”
潘雅桐正好走过来,一手一摞,收作业本和成绩单。
严智一手一个同时交了上去,放在最上面。
兰月装作找成绩单,在书桌里翻来翻去。桌上只有作业本。
雅桐看了她一眼,嘴里说着“一会儿给我”,继续往后走。
兰月终于把那张皱皱巴巴的成绩单拿了出来,看了两眼,正要站起来,面前出现一张崭新的成绩单。
严智手中的单子递过去,“这有多的。”
兰月接了过来,正要说谢,严智踢踢地面,似乎地上有什么东西,满不在乎地说:“讲台上就有。有的是。”
兰月昨天瞎练的签名发挥了作用,歪打正着。刚写完最后一笔,正巧看到严智看着自己,脸上透着揶揄,仿佛在说:“你瞧瞧你,不也一样。”
她有点不好意思。
这时潘雅桐收完一排正好折返,兰月转身交了成绩单上去,放在最上方。想了想,又夹在中间。
潘雅桐看到了兰月的动作,但是向她眨了眨眼,兰月也捂着嘴笑了一下。
成绩单刚刚交上去,兰月转过头想说点儿什么,只见严智已经开始做题。
最终只张了张嘴,止住了话。
展开手中留下的那份成绩单,严智的名次排在班内第二。他的总成绩并不高,但是单科的数学成绩常常满分。
她又低头瞧了瞧他在做的练习,是一本数学题集,不是学校统一订购的那几本。
他会走竞赛的路子吧。
她低下头,本想说的“谢谢”化作了云烟。
*
这天放学后,兰月去了门口的便利店。
“您好,请问有信封吗?”
“有,往里走,看左面!”站在门口的女老板非常热情地招呼着。
货架的最里面一排是牛皮纸信封,旁边一排是带着花纹的信封。有的是中间带着繁复的花纹,有点古风;有的则非常少女,雪白的底色上铺满了粉红色的爱心。收到信的人还没打开,就已经看到折在里面的忐忑了吧。
兰月盯着看了会儿,想到自己也曾经收到过一封。好像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没有过多思考,她拿起货架最里面的牛皮纸信封。
*
晚上,杨慧进入女儿的屋里,洗耳恭听的姿态,打算与她长谈。
杨慧坚持认为女儿是思想上发生了动摇,一定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导致成绩滑坡。
“你最近什么情况?”
兰月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情况指的不仅是学习情况,还有导致学习波动背后的深层次原因。
兰月看着母亲的面孔,猜想她大概是一个唯心主义者。或者准确地说,在女儿的情况上,是一个唯心主义者——坚信人定胜天,如果没有获得好的结果,就是心不诚,没有努力。
她不相信也拒绝相信女儿只是力不从心。一个曾经成绩遥遥领先的孩子怎么会泯然众人?她不能懂。一个人只要成功,就会一直成功下去,永远成功下去。尽管她自己在一家普通的公司任职,挣着微薄的薪水,但是她相信自己的女儿是让她光荣的孩子——她教出来的。这样的孩子,她有自己的权威,也有自己的义务。
她微昂着头,下巴点点兰月:“你在学校谈恋爱的话,不要瞒着我,你也不要觉得你自己能够瞒得住。之前那个叫什么涞的男生,给你写情书,被我发现你才承认,是不是你?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寂静如同洞穴里落下的水滴,滴滴扎在地上。空气中只有客厅壁挂时钟的秒针一点点移动的声音,一如既往。
兰月眼睛垂落,只看着桌面。她知道杨慧一直在看着自己,等着自己对上她的目光,等自己认输。
过了很久,兰月看向她,目光直射过去,声音颤抖:“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
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但是心里依然发冷。
“你行得端正,怕别人翻你东西?”杨慧双手环胸,音调陡升。
“你怎么就知道我会谈恋爱呢?”
“谈了恋爱就晚了。你不想谈,你为什么收起来?”
“你知不知道尊重隐私?别人的父母都尊重自己孩子的隐私,你乱翻东西,还说我。”
“你摆在桌子上我才看到!谁乱翻你东西?”
那封信被她放在抽屉的最里层,怎么可能忘记?
是的。到了对峙的最后,便黑白颠倒,记忆错乱了。只恨家中无监控,一帧帧对比。
“你知不知道,你逼到我想……我真不想,你知道吗?”脸颊上的肌肉颤动着,兰月咬着牙,眼泪已然滚落。
杨慧哼了一声,左手搁在旁边的靠背上,斜倚着身子,那种神情好像看到一出奇异的戏剧。
她高高扬起一边眉毛:“你吓唬你妈干什么呢?不用吓唬你妈——你死了我陪你。”姿态大义凛然。
兰月不再说话,木着脸让她做完了“洗脑”。
在规定时间上床睡觉之后,兰月蹑手蹑脚,又从床上爬了起来,偷偷关上屋门,落了锁。
拧开台灯,又回头看了眼门缝,屏息谛听着。
没有声音。
拿出一张纸,开始写起来。
她从未觉得如此轻松。
她觉得自己是即将下班的铺面掌柜,古时候的。夕阳的光芒照进铺子,落在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她身着一件体面的长衫,用小楷翻开厚厚的账本,昏黄阳光下记录着当天的出账与入账。
马上就要交接。不同的是,她没有任何要交接的人。
不是不能感受到生命的欢愉。在细微处的。她记得严智桌角杯口的水汽,氤氲着升腾,缓慢而安稳;她记得那天坐在外面嚼着地瓜的气味,虽然噎得很痛苦;还有那个发表很简短的国旗下讲话的学长,一直想看看正脸。
太少了……这个世界的挽留太少了。
像是在一个朋友家做客。天色很晚,她很困,想回去休息了,于是告辞。
这些只是她拉开门想走时朋友扣在手臂上微弱的挽留。
她一笔一笔写着。在账目越写越多时,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变得越来越长。
世上事,大多有始无终。但是这件事,就让它有始有终。
如此想着,泪水和文字一同汩汩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