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王妃》林小知

2、海棠林

　　燕王李琛的面色没有变，他轻轻抬了一下眼睑，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扫过。

　　似乎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

　　片刻那视线又扫了过来，紧紧盯住跟前那微微发颤的身子。

　　“抬头。”

　　他的声音清冷如玉，顾锦就好像被冬月的冰水淋了一般。

　　她自小跟在外祖父身边，医术虽没学到十成十，六七分是有的，她的鼻尖乍嗅到那股异香，就觉得不对了。

　　“说吧，怎么得罪本王了？”清冷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殿下可是中毒了……”顾锦跪在地上，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她想起外祖父说的话，知道自己贸然出手的后果。

　　这里可是皇宫，且不说戒备森严，再者，这若是皇家私隐，她不小心窥探了去，可还有活路？

　　她的头埋得更低，半晌，却是等来李琛轻轻一声，“起来吧。”

　　顾锦怔了怔，身子颤巍巍地站直了，眼里的惊愕和恐惧却丝毫不差地落在了李琛的眼里。

　　顾锦从小在扬州长大，回到京都后，老夫人怕她一个人闷，三姑娘顾琅和四姑娘顾瑶一得空就来陪她闲聊。

　　顾琅明年及笈，顾瑶又要小上一岁。京中世家盘根错节，前朝后宫内宅之事亦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王氏一早便教两个女儿管理庶务，人情关系这些事又怎会不告知。虽大周朝民风已比先帝之时开放许多，可是两位姑娘尚未及笈，平日里大多也就是待在内宅里。顾琅初入京都，对京城之事一概不知，这俩姑娘终于找到可倾诉对象，像说书先生似的，添油加醋地把她们所知的都倒了出来。

　　尤其是，哪家的公子最出色，是姑娘们心中偷偷讨论的对象。

　　其中就有燕王李琛。都说他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当然，性格孤冷，是以年及弱冠，仍未纳妃。

　　一时之间，顾锦思绪百转千回，她知道她在李珉那边是难有活路的，无论如何她不想坐以待毙。

　　李琛往她跟前走了一步，微微偏下头去瞧她的脸，那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说道，“本王无妨”，顿了顿，他又道，“这片海棠林是宫中禁地，擅入禁地是死罪。”

　　顾锦一个激灵又跪在了地上，周身忽的一阵发热，微风扫过，后背的衣服已然浸透。

　　她额头低伏，等着他降罪。

　　半晌，头顶幽幽传来一句，“本王不追究你的罪，你走吧。”

　　顾锦心下一松，面上仍是一副惊恐之色。哪里还有什么仪态，裙上的土都顾不上拍，便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林子。

　　顷刻，李琛一击掌，林子后的万金走了过来，李琛指了指方向，“跟过去。”

　　顾锦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情已大不相同。之前见了李珉只觉烦闷，这会又夹杂了害怕与忐忑。

　　刚到出云殿的大门，就看到半夏毛茸茸的脑袋贴在门上左右张望，看到自家姑娘回来了，轻跳着步子迎上来，“姑娘，皇后娘娘着了桂嬷嬷来。”

　　“可有什么吩咐？”

　　“尚宫局的女史过来把姑娘们的住处安置妥当了，桂嬷嬷只说，娘娘今日就不召见各位姑娘了，叫姑娘们好好休息。”

　　顾锦挨靠着半夏往里走，一早刚来的时候，她们被统一安置在偏殿休息，这下安排了住处，半夏领着她直往正殿走，“姑娘被安置在正殿，跟陈国公府的二小姐一起住。”

　　半夏语气颇有几分得意，“都说是按着姑娘们的出身安排的。”

　　顾锦倒没接她的话，她也不在乎这些。自打冬月从扬州回来，她适应不了北方的冷，每日只在暖阁待着。有几次王氏要带着她去世交家做客，都被她婉拒了。她知道相府在费尽心力想给她铺一条光灿的路，只要她照着走下去，便是一生无虞。

　　是对她幼年失怙失恃的补偿，亦是相府的体面与尊荣。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抬头却迎上了一张粉嫩的脸，桃腮带笑，颊边微现两个小小的梨涡，“原来竟是顾家姐姐。”

　　顾锦不知她话从何来，但见她笑意盈盈的眸子，感觉无比亲切。

　　半夏轻声在顾锦耳旁道，“这是陈国公府的二小姐陈语瑛，便也是咱们大姑娘的小姑子。”

　　顾锦霎时理清了关系，她初回府时，顾琳曾回了娘家看她，后来有了身孕，便没再回来。

　　顾锦轻轻福了福，“陈姑娘好。”

　　“顾姐姐，倒是我失礼了。”陈语瑛娇俏地笑，“刚才在园子里我还说姐姐是谁家的姑娘，跟仙子一样标致，没想到竟是自家人。”

　　好一阵寒暄。

　　不多时，桂嬷嬷又亲自过来了一趟，捧着两个托盘，“听闻姑娘们都擅女工，娘娘也很想看看外面的绣品样式，这宫中来来去去都是这些样儿，姑娘们尽管随便绣一幅，明个儿也叫尚宫局的绣娘学学。”

　　待桂嬷嬷走后，顾锦扫了一眼碧绿色的托盘，里头只一方雪白的帕子，顾锦抖开来，不过就是寻常女子用的帕子尺寸。帕子底下却有一块玉牌，顾锦拿起来细看，上面竟刻着自己的名字。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陈语瑛，陈语瑛挑起帕子，拿起自己的玉牌，上头竟也是自己的名字。

　　两个姑娘一对视，倒也明白了三五分。顾锦怏怏地拿起帕子，之前都是传言皇后娘娘借着赏花宴给两位王爷选妃，这一下就是挑明了。

　　大周朝历来选妃，能入决选的秀女都会被赏赐刻有自己名字的玉牌，那是皇家的恩典。

　　顾锦净了手，吩咐半夏打开绣盒，准备开始绣。她自小就不爱女工，是以绣工平平，她微蹙着眉，不知从何下手。

　　“顾姐姐是想做王妃吗？”陈语瑛吃吃地笑。

　　顾锦明白她的意思，不慌不忙道，“妹妹以为谁绣工了得谁就会中选？”

　　“那自然不是。”

　　“可这总是娘娘的旨意，难道交一张空白的帕子抗旨吗？”顾锦眯着眼睛思索，眼前浮现出家里的那片海棠林，忽的眸色暗了暗，歪着脑袋想了半晌，开始绣上了。

　　陈语瑛的脑袋凑上来，“顾姐姐，你绣的什么？”她见顾锦起针用的淡绿色，也看不出什么头绪，索性把玩起那方白帕，不多会，那帕子也皱得不像样子。

　　顾锦忍不住提醒，“不可误了正事。”

　　那小脑袋又凑了上来，“顾姐姐真不知？”

　　顾锦笑了声，“甚事？”

　　“陛下已经下了圣旨给我指了婚，”她顿了顿，“我一会随便绣两片叶子就可。”

　　顾锦哭笑不得，“随你。”

　　前几日刚收到宫中旨意时，祖母只道，皇后娘娘召见世家姑娘倒也是常事，都说娘娘这是给王爷择妃，不过两个王爷都是在皇帝跟前长大的，人中龙凤自是不必说的。

　　祖母又道，后宫跟前朝向来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咱们顾家数代向来只效忠当朝皇帝。

　　倒是大伯母的话说得明白，做王妃固然尊荣，做不了也是尊贵的相府二姑娘。

　　顾锦之前哪里有什么念想，做不做王妃她都没有想过，现在只觉能安然回府，别出岔子就是最好不过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缝，洒了一室的金亮。陈语瑛躺在软塌上，不多久就眯着眼睛睡过去了。

　　顾锦也把帕子丢在一旁，拿起随身带来的书翻了起来。

　　次日午后，尚宫局的女官周尚宫在院里候着，姑娘们到齐后，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几句，“皇后娘娘心慈，特着了姑娘们来宫里赏春，姑娘们身份贵重，以后只会更贵重，娘娘吩咐了，宫里奴婢嬷嬷有伺候不周的，尽管同我讲。”

　　姑娘们又谢了一回恩。

　　要在以往，她们自是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今日不同，既有心想入娘娘的眼，自然不敢得罪娘跟前的人，只得更加规行矩步，做出一派温良恭顺的样子。

　　周尚宫当然明白，昨日她得命派人盯着出云殿，结果都说姑娘们很本分，得了帕子后更是都在自己的屋子里做女工。

　　一路领着众人到了皇后的长春宫。

　　太后娘娘也在。

　　哗啦啦跪了一地。

　　太后身着高襟的黑色宽袖织锦外袍，织锦上用金丝线绣着祥云图案，脖间带了条翡翠珠链，她闲闲道，“都起来吧。”

　　皇后满面是笑，“都说人比花娇，母后瞧瞧，这话可一点不假。”

　　太后面上淡淡的，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甚好。”

　　亦不知她说的是茶还是姑娘。

　　皇后并未觉得惊讶，唤了周尚宫上前，“本宫和太后在此，怕姑娘们会拘着，你带着她们四处瞧瞧，好生伺候着。”

　　众人离去，皇后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婢女，“母后，可看上哪家姑娘？”

　　“国公府的二姑娘，我看着就不错。”太后眼皮都不抬。

　　皇后愣在那，“母后这是怪儿媳了不是？”

　　国公府的老夫人是诰命，除夕夜她入宫参加晚宴，皇后跟她寒暄了几句，问及二姑娘及笈了，可有中意人家。

　　那一阵西北战事吃紧，国公府的长子陈将军，也就是二姑娘的父亲，领命去了一趟西北，月余就把西北平定了。狄国递了降书，扰了皇帝数月的心头事终于放下。

　　皇帝心头高兴，这么大的功劳自然要赏。

　　陈将军趁机求了道圣旨，将二姑娘指给了新科状元宁远。

　　宁家书香门第，宁父宁峥是从四品翰林院学士，皇帝掂量了一番，无甚不妥，隔一日就下了圣旨。

　　太后的心思皇后岂会不明白。李琛母妃去得早，打小是太后抚养，这份感情和期许，宫里宫外谁人不知？

　　皇后有嫡子，可是皇帝一直迟迟不立储君，皇帝向来孝顺，太后一句，“皇帝正值当年，实在不宜早立储君”，就断了他的念想。

　　陈家世代功勋卓著，太后想为李琛拉拢陈家。

　　太后没再追责，视线终是从皇后脸上挪开，轻叹了句，“皇后应知，皇子选妃，不是小事。”

　　皇后抬了抬眼，正要回话，忽然不远的石桥旁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是咚的落水声。

　　惊叫声随之传来，“有人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