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王妃》林小知

1、选秀

　　建安十八年，春，京都。

　　冬寒尽散，春意盎然，正是牡丹开得最美的时节。

　　皇后娘娘设了赏春宴，这会儿，出云殿聚齐了全京都最出色的世家姑娘。

　　燕王母妃早逝，自小养在太后身边，齐王乃皇后娘娘所出。年初，燕王和齐王都到了出宫开府的年岁，这两位王爷都深受皇上器重，偏巧，也都没有纳妃。

　　这自是急坏了后宫的两位主子。各家都明白，皇后娘娘这明着是设赏春宴，实则是为两个王爷选妃呢。

　　相熟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赏花，只有顾锦落了单，她携着丫鬟半夏立于花园的一角。

　　她心不在焉地望着园子里的花，牡丹正开得如火如荼，一团团红色的花朵挨挨挤挤、密密层层，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艳丽而热烈。

　　她又瞥了一眼周围，心下已了然，这哪家的姑娘不是盛装打扮？这王妃的头衔哪个姑娘不眼热？

　　“这满院子的花儿，真好看。”她轻叹，语气疏离得彷佛这园子里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别的姑娘却是聊得热火朝天，“子瑜姐姐，听说你前些日子着了风寒，这下子可好了？”说这话的是陈国公府的嫡出二姑娘陈语瑛，她抿着嘴轻笑，“我瞧，姐姐这裙衫可是今春最俏的蜀锦，倒是衬得姐姐雍容贵气。”

　　“劳妹妹挂心了，已是大好了。”被唤做子瑜姐姐的是尚书府的沈家大姑娘，她指着园子里的牡丹轻叹，“今年的花好像比往年的要多，这宫里头年年都有新花。”

　　“姐姐莫要喟叹了，这可是在宫里，莫要失言了。”陈语瑛素来与她交好，约莫知晓她的心思，赶紧拦住她的话。

　　可是忽的，她的目光触及一抹淡青色，太淡了，在这繁花锦簇中，几乎可被忽略。

　　她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沈子瑜，“姐姐，可知那是谁家的姑娘？”

　　沈子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那簇玉楼春前正立着一个沉思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一袭淡青色长裙，松松绑了一条白色的腰带，远远望去，别有一番清雅脱俗的气质。

　　沈子瑜摇摇头，不知。这些世家女子，她们时常在各种宴会上见到，大概都认识，这个姑娘实在眼生得紧。

　　“也不晓得这姑娘什么来头。”陈语瑛小声嘀咕了句。

　　仿佛是感知到旁人的目光，那少女回过身来，只见她肌肤胜雪，双目犹如一泓清水，秀美至极，正是落单的顾锦。

　　只见她正欲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已有宫女跪地行礼，“见过齐王。”

　　一众贵女闻言，皆俯身屈膝行礼，眼光却偷偷瞥了出去。

　　齐王李珉着一身朱红锦袍，腰间一根金色的腰带，周身散发出一种贵气。他驻足停留了片刻，目光微微扫过众女，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都起来吧。”

　　他大步走进了皇后娘娘的正殿，院子里已炸开了锅，“都说齐王殿下才貌绝佳，近了看，更觉得气质不凡。”

　　“子瑜姐姐，怕是不日之后我就要改叫你王妃娘娘了吧？”陈语瑛笑着打趣。

　　“妹妹，怎敢胡说八道！”沈子瑜满面通红，顾不得仪态，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

　　“谁不知皇后娘娘……”陈语瑛话说了一半，只见那青衣少女一张粉脸登时煞白，身形禁不住微微颤抖。

　　不多时，皇后娘娘身边的王嬷嬷已走到那青衣少女前，不知低语说了什么，那少女随着她往正殿走去。

　　王嬷嬷引她到殿门口，就轻轻退下了，少女乍瞧见那殿内的人，面色又是陡然一变，转身欲走。

　　“顾锦，好久不见。”殿内正座上的那人是李珉，他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本王说过咱们会再见。”

　　顾锦环顾了四周，除了他，压根就不见旁人，稍微想想便明白了，哪里是皇后娘娘召见，分明是李珉假借娘娘的名号把她骗了过来。那人的手段她太了解，她不欲与他纠缠，只想离他远远的。

　　李珉缓缓走了过来，“倘若锦儿不想当王妃，本王大可求母后给你个更好的去处。”

　　顾锦退了两步，屈膝施了一礼，“臣女以往不知王爷的身份，多有得罪之处，还请王爷恕罪。”

　　李珉手里的玉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然后落在她精巧的下巴，“南诏派使臣前来求娶公主，可惜公主们年纪都太小，不若本王跟母后提一提，认你做义女，给你封个公主。”

　　顾锦目光幽幽转寒，眸中似是蕴着寒霜，深邃的眼底一片平静，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脸，以及身下涌出的浓稠的血，那浓重的血腥味似乎就在鼻尖萦绕。

　　顾锦横了他一眼，忍住胃部泛起的阵阵恶心，疾声厉色，“你纵是个王爷，可相府也容得你这般欺辱？”

　　“你们这些姑娘在这赏花，可知你们的家人现在何处？”李珉收回扇子，放过了她，“这会，母后正带着她们在寿康宫太后那里喝茶聊天呢。”

　　顾锦心思玲珑，打入宫到现在，皇后娘娘并未召见她们，倒是吩咐嬷嬷丫鬟好好伺候这些姑娘们。

　　王氏一入宫就被请去了寿康宫，说是太后娘娘想念各家夫人了，趁着这次进宫，叙叙旧。

　　只怕不止叙旧。看来，明日的赏花宴大概才是重头戏。

　　李珉见她默不作声，知她心里有数，便不再紧逼，只道，“本王是真的舍不得你”，他挨得她很近，又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你跟她们都不一样，本王会好好待你。”

　　似呢喃般，声音腻腻地钻进顾锦的耳朵里，却没由来地叫人心头发冷。

　　顾锦侧过脸，眸色一暗，忽的，她的嘴角上扬出一个美丽的弧度，纤纤玉指拨开李珉的玉扇，“王爷且试试。”

　　李珉又何尝没有见识过她的手段，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冷起脸转身先走了。

　　顾锦的贴身丫鬟半夏立马从殿外冲了进来，她见姑娘脸色煞白，一时慌了神，“姑娘，这可是怎么了？”

　　她在殿外候着，李珉的几句话说得那样小声，她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

　　顾锦扯着半夏逃也似的离开了，她觉得很讽刺，自己同这满院子的花有什么区别呢？都是等着主子观赏采摘，然后再被安置在哪个花瓶。

　　她自小长在扬州外祖家，是深受外祖父外祖母宠爱的心尖子。

　　年前京都的祖母派了人来接她，“姑娘及笈了，到了许配人家的年纪，该回去了。”

　　她哭，她外祖母也哭，“锦儿，你总归是要嫁人的，你是相府嫡出的二姑娘，你祖母断不会亏待了你。”

　　她回到顾家，祖母和大伯母对她亦是万般宠爱，给她住的园子是几个姑娘里最好的，老夫人三天两头地给她的屋子送绫罗绸缎、首饰头面。

　　一早进宫前，大伯母王氏握着她的手，叫她别紧张，“左右不过是入宫参加个宴会，旁家的姑娘需要攀龙附凤，咱们相府的姑娘可不需要，莫不说咱们顾府几代都为朝廷效力，就说你父亲……”王氏没有说完，眼眶已是红了一圈，顾锦也跟着抹了好一阵子眼泪。

　　有些事王氏是不知道的，顾锦早就认识李珉，去年在扬州，她见识过他的狠戾。她只当他是寻常官家子弟，倒也不怕得罪他，曾几次三番地命人将他赶了出去。

　　可原来他在这里等着她，他知道她是顾家的二姑娘，就一定会走到这儿来。

　　想到此，顾锦鼻子微微发酸，双目蒙上轻薄的水雾，李珉那几句话唬不住她，但倒也不是假话。倘若李珉真的非要她嫁，顾家真的愿意护住她？

　　半夏看着眼睛通红的姑娘，语带紧张，“姑娘，可要去偏殿休息一下？”

　　“心闷”，刚才在殿内情绪百转，她的颈后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此刻风一吹，只觉得腻腻的，“你在这候着吧，我就在附近走走。”

　　顾锦立在出云殿外的小径上，皇宫里的春天似乎比外面的春天更暖更艳更旖旎，触目所及，繁花似锦绿树婆娑。不知不觉，她沿着小径，分花拂柳，来到了一片海棠林。

　　这里的海棠林很大，比外祖家的那片林子要大上许多，阵阵微风裹带着海棠的香气，扑鼻而来，她不禁想起扬州外祖家的那片海棠。

　　顾锦垂目，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等她回过神来，映入眼底的是一双黑色的缎子靴，再抬头看到眼前立着的那人，白衣墨发，身着月牙白的锦袍，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说不出的尊贵雅致，眉目间却极其清冷，吐出的字也冷。

　　“谁叫你来的？”

　　顾锦眼睫轻颤，急急行了个礼就要背过身去。

　　她不想节外生枝。

　　“本王问你话呢？”

　　那人的声音沉静清冷，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叫她止住了脚步。

　　顾锦不安地抬起头，刚好撞上他的眼睛，一晃神，后退了一步，又撞上了海棠枝子，粉嫩的花瓣簌簌地从她头顶飘落。

　　她便知道了此人的身份，能自称本王，年纪相符的，也就是当今的燕王和齐王，她认得齐王。

　　“臣女第一次入宫，不懂规矩，只见海棠极美，本无意闯入此地。”

　　顾锦屈膝，福了福身子。

　　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喜欢海棠？”

　　“是，臣女外祖家就有一片海棠林子。”

　　“你倒会顺杆爬。”从鼻尖发出的轻哼声。

　　“臣女不敢欺瞒王爷。”

　　忽的，顾锦皱了皱眉，她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淡淡的，夹杂在海棠的香气之间，若有若无。

　　她的头微微轻抬，再一次撞上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她缓缓上前走了两步，对上那双眼睛，微微地笑了。

　　继而，闪电般，她的指尖已搭上他的手腕。

　　太快了，他来不及躲，他被那少女的笑蛊惑，只觉温香暖玉近在咫尺，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侵入他的鼻尖。

　　不过是顷刻之间，她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了开，曲膝跪下。

　　“燕王殿下，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