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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许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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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始于多年前,临江初起风,开学第一日。
程立雪刚进班就和邻桌女孩很投缘,下午大课间,结伴擦玻璃,映着晚风夕照,说说笑笑。
“刚才老师点名,有个同学的名字好奇怪啊,叫什么……”
“许愿!”程立雪巧笑倩兮,夕阳撒她一身余晖,“名字听起来特别可爱,简直和哆啦A梦一样,不知道那个女生坐在哪儿?”
“在这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少年音。
“咦?”程立雪闻声回头,只见讲台上擦黑板的短发少年郎侧身而立,兰芝玉树,阳煦山立,一双明眸玩味看向她,似笑非笑。
程立雪这才意识到自己搞了个乌龙,她刚进班,同学的名字和脸都对不上,还以为“许愿”是个可爱妹妹,没想到阴差阳错被正主听了去。
“对不起对不起啊……”
许愿摆摆手,随口说:“没事。”
他其实没别的意思,只是擦着黑板,忽然敏锐听到自己名字。没想到,窗边这个白净文秀的女孩儿会误会他的性别,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小插曲后,擦完黑板的许愿心细放好东西,又收拾好讲桌上的杂物,准备离开教室去洗手。
“许愿!”这时,刚闹乌龙的女孩突兀叫住了他。
“?”许愿停步,眼神询问有事吗?
女孩踩着霞光快步走来,鼓起勇气,友好真诚地自我介绍,声音悦耳好听:“我叫程立雪。”
“程、立、雪?”许愿瞬间想起那个耳熟能详的求学成语,“程门立雪?”
“是。”程立雪重重点头,对自己的名字很是骄傲,“出自典故,一般人听过都不会忘!”
人如其名,许愿见她这副天然本质,纯然若雪的样子:“嗯,想忘都难。”
“那,以后请多指教了,许愿!”
·
少年心性,天生爱玩,没过多久,该混熟的人都混熟可,课间走廊也变得热热闹闹。
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兴致勃勃谈论新闻推送,都很期待百年难遇的天文奇观。
“立雪,我看新闻说今夜有‘月升星流’,晚上要不要去天台看看?”
“嗯,说是难得一见的超级月亮,好像还有流星~我一定要许愿!”
程立雪和女孩们出门接水,抱着水杯叽叽喳喳回班,刚好与许愿擦肩而过,心有灵犀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同样是蓝白校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穿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暖洋洋的。
少年明亮但不刺眼,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外号嘛——“哆啦A梦”!这是程立雪第一次听到他名字,心里偷偷给他起的。
许愿的存在就像万能哆啦A梦,满足人各式各样的愿望!
程立雪回到座位,翻开语文课本,随手拿起铅笔在纸上兴致勾勒,一只踮脚摘星星的蓝胖子跃然纸上。
若他人有心,就会发现课本角落成了秘密绘本,画满了各种样子的蓝胖子。
踢足球的蓝胖子,擦黑板的蓝胖子,横咬铅笔的蓝胖子,踮脚贴奖状的蓝胖子,站在窗边单手扔纸飞机的蓝胖子,三千米冲刺过终点线的蓝胖子,微风花树下盖书午睡的蓝胖子……
一个个蓝胖子憨态可掬,栩栩如生,程立雪从最初单纯的好奇,渐渐开始不自觉关注。
这节是作文课,老师没有直接讲作文,而是借今天新闻和同学们分享与“月”有关的诗句:“愿我如星君如月。”
“夜夜流光相皎洁……”程立雪和众人异口同声。
“月亮寄托思念,流星是宇宙给地球的情书,今天的作文就是请你写一封书信,寄给你想寄的人和万物!”
比起那些套路的议论文,程立雪更喜欢写信,想来想去,她最后选择写给故乡,那座冬天很长的北方小城。
纸短情长,她想起故乡的人,事,和漫天飞雪,眨眼间,落笔成章。
到了第二周,老师欣慰地请程立雪起来读文章,下课后,许愿歪头叫了她一声:“喂,程立雪。”
“怎么了?”
“你故乡的冬天真的很冷吗?”
“是啊,很冷的。”
“那你喜欢下雪?”
“对啊,下雪可以捏雪人,可有意思了!”
“幼稚……”
后来说了什么内容,程立雪晕乎乎的,已经记不清了。
·
冬天眨眼便来了,临江好不容易下了场薄雪。
坐在窗边的程立雪,趁人不备收集一握雪,这么点儿雪,能做什么呢?
有了!她捏了个迷你小雪人摆在窗外,让小雪人陪自己一整节晚自习。
回寝时,程立雪望着玻璃窗外的小雪人,隔空摸摸它的头顶说:“晚安,明天见!”
心里又悄悄担心它一个人孤零零的。
第二天她早早来到座位,发现窗外的小雪人还在,惊讶的是,身边又多个小雪人,圆滚滚地并肩而立。
教室里还有另一个早来的人,被她抓个正着。她盯着许愿湿漉漉发红的指尖,笑容得意。
“哈哈许愿!原来你也喜欢捏雪人啊!”
“咳咳。”许愿掩饰被发现的尴尬,清清喉咙,“我幼稚。”
阳光升起,两个小小的迷你雪人融化成水,一切就消散在冬去春来的季节里。
就这样,雪人成了程立雪与许愿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提起来就相视一笑。
·
有了秘密,程立雪自我感觉和许愿成了朋友,又好奇起那次的书信作文。
老师在课上一直表扬许愿胸怀大气,说那封《与君书》既有冰雪肝胆的动人亲情,也有不坠青云的报国之志。
但让许愿当堂分享时,他说信还没让收信人看到,所以婉言拒绝了。
“许愿许愿,那封信是写给谁啊?可以拜读一下吗。”程立雪双手合十,星星眼期待地紧盯他的作文本。
许愿抿唇,微微犹豫后,选择坦然把作文本递给她:“看吧。”
程立雪接过文章,立刻坐在暖阳窗边,映着一树盛开的雪白流苏花,安静地沉浸在阅读中。
读着读着,不自觉眼角含泪,合上本子,她仰头望许愿,哽咽问:“为什么不再叫‘许自’?”
“我不需要自由。”许愿一改慵懒轻松,直白言道。
比起自由,他有更重要的心愿想要完成!
“嗯其实,我也觉得‘许愿’这个名字更适合你。不过,既然是写给许自的信,为什么不寄给他看呢?”
“还不到时候。”
“是觉得他年纪小,怕他看不懂吗?”
“许自从小漂亮,别人都以为他娇气任性,但我知道他脾气倔,却很懂事。他认定的事这辈子都会坚持,认准的人永远都会站在身后。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弟弟,如果有一天,我的心愿无法实现,他会拼了命,代我完成。”
“你弟弟还挺像你的~”
“我不要他像我,他是自由的,我希望他像风一样自由,无拘无束。”
程立雪忍不住说:“真奇怪,许愿,若是别人说那些大志向,我听听一笑了之,可你说出来,我就很自然地相信。你一定能保护好国家,保护好家人,我希望你许的愿望都实现。”
“谢谢……”许愿立如风松,临渊不悔,第一次认真地叫她的名字,“程立雪。”
·
原以为,这样普普通通、忙忙碌碌的日子缓慢无趣,但程立雪没想到离别来得那么突然。
假期结束,她随家人从临江市搬回小城,除了和几个关系好的女孩子在出发前见了一面,其他同学都来不及告别。
包括藏在课本上的蓝胖子。
时光飞逝,程立雪大学毕业回到小城,找了份离家近的工作,过得安心简单。
小城的冬天,如往常一样来得又早又快,刚过十一没多久,人们出门就要穿好多层,还要戴上毛茸茸的围巾、耳暖和手套,把自己裹得像涨发的白糖暄糕。
“我走了啊!”刚出锅的白糖暄糕程立雪骑车出门,肩负任务的她,要给体育场附近的姑姑家送水果罐头。
“路上慢慢儿!”外婆站在窗户边冲她挥手。
“知道了~”
程立雪一路朝体育场骑,天很冷,车骑起来变沉,骑了一段时间,脸颊红扑扑的,身上也开始冒汗。
风吹过,冷飕飕地,天下起小雪,飘落的小雪花落地即湿,沾衣就化。
内热外冷,受不了,打了个抖索……临江市就没有这么冷!程立雪不禁有些怀念那座城,和城里那个暖洋洋的少年。
程立雪想起年少往事,路过一个寻常站台,车又骑了五六米,她猛然停下。
刚才回忆里暖洋洋的人竟然站在路边,黑衣沉沉,脸色动容,纷扬雪片越来越大,迷花了人眼。
“许愿,你怎么在这儿?!”
等车的许愿也很惊诧,没想到会遇到熟悉的故人:“程立雪?”
天南地北,世界之大,怎么就又遇上了呢!
他看着她车筐里的东西,眉眼含笑问道:“送罐头?”
“是啊!”程立雪喜悦地从车筐里拿出一罐冰冰凉凉的水果罐头,塞到许愿怀里,“我们这儿的特产,你尝尝!”
许愿没有推辞,接过她的心意:“谢谢……程立雪。”
公交车缓缓而来,程立雪察觉到许愿等的就是这辆车,知道他还有事要办,就推着单车,挥手和他再见。
许愿上了车,被人群簇拥走到车厢中间,他抱着冰凉圆润的罐头,隔着氤氲白雾,凝视车窗外容颜如雪,几乎没有变化的女孩。
一直到白雾彻底模糊了窗外的身影,车辆启动,渐行渐远。
走走停停,公交车冒着大雪慢吞吞地穿城而过,从市区到近郊,下了车,许愿根据未寄出信件上的手写地址,边走边找,终于找到一户人家。
铁门紧闭,上贴白纸,两个纸扎花圈迎着寒风,沉重地摆在门边。
许愿叩响门环,里面久久才传来一声沙哑的长问:“谁啊……”
他张了张口,话到嘴边,正不知如何介绍,又听见里面人再问:“干什么来?”
“……送家书。”许愿捏着那封沾雪的信,苦涩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