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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灼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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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中,无影灯亮如白昼,照亮九死一生的寒寂长夜,死亡的痛苦一直折磨顾千愿。
强弩之末的身体暴露在白茫茫光下,无数透明管子插在身上,很多人围着他,与死神赛跑。
“瞳孔涣散,病人失去意识!”
“注射!”
“监测!”
“有反应了!继续,不要停!”
“再来!”
输氧、输血、电击、注射、按压、缝合……
嘭——嘭嘭——嘭嘭嘭——经历数个小时的抢救,顾千愿的心脏终于恢复跳动,却始终没有脱离危险。
危险期从三天,变成五天,又变成七天,再到十天……
不知熬过大大小小多少次手术,每一次生死未卜都令等待的气氛更加绝望。
绷带缠身的许自高热不退,虽未被爆炸波及,但肩胛骨上钢钉穿透伤极重,伤口感染,浑身碾碎般蜷缩病床。
每次换药的医护人员进来,他都强撑着睁大烧得泛红的琉璃眼眸,用干哑的嗓音祈求追问:“顾、顾千愿醒了吗,咳咳……咳咳……”
可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
许自一次次祈问,又一次次失望,渐渐在高热的干扰下,陷入不安地昏睡。
梦里呓语,时而叫“哥哥”,时而叫“雪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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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简直和圣教覆灭那天一样冷!
长夜无尽,幻雪纷飞,一片飞雪盘旋在惨白忙碌的室内,渐渐向外飘去。
四季轮转交替,漫溯时光无垠,雪落下,染白冰天雪地。
顾千愿五脏肺腑被勉强激发魔功的力量反噬,接近衰竭,血液难以流淌,浑身冰凉如尸。
可恶!我还没有抓住金乌,还没有弄清白露组织与前世圣教的关系!
但想到护在怀里仍旧活着的许自,濒临停摆的心脏又生出两分不自知的安慰和茫然。
一分庆幸安慰源于许自还活着,以后还能用灼灼目光轻挑撩动无数芳心,灿烂燃烧骨子里的倔强。
——不是我的转世,也不是谁的影子!只是一簇跳跃指尖的火苗,夜色深处光焰迷人。
另一分迷惑茫然于从不曾体会过的心事,我为何会九死一生去救许自?又为何不愿许自消失眼前?
——我对他,是因那张前世面容而生的羁绊缘分,还是生死间情不知起一往无前的执念……
顾千愿久未动情,并不知缘之所生,在无来由间。
叮铃——叮铃——
哪里的铃响?好是熟悉……
顾千愿摒除万千杂念,忍痛倾听来自漫漫长夜的遥远铃声。
幽幽铃声仿佛一条漂浮的银线,随风在暗夜中发光蜿蜒,牵引飘渺的他朝前方光落处走去。
渐渐,长夜褪去,眼前出现一片白色世界。
白山白水,白日白月,白塔白阶,白树枝桠……白是天地的底色,只有寥寥几笔,浓淡转圜,自如勾勒出万物模样。
世界很大又好像很小,很远又仿佛很近,到处漂浮深浅不一的白色光点,似星辰铺路向前。
铃声指引,顾千愿踏星路轻飘飘朝前走,越来越上,越来越高。
眼前突兀出现一座雪白宫殿,云雾缭绕,冷若冰烟。
殿门洞开,大殿中心镇一副白玉北斗棺!
“譬如北辰,众星拱之”!他认出这是圣教失传已久的众星北辰阵,蹙眉回首,俯瞰下界白色人影重重,有万民俯身膜拜。
万民祈祝,声若洪河,都在神圣地呼唤一人之名,顾千愿却什么也听不清。
这是谁的棺椁?为何放在阵中?又是谁带领万民祭拜?
带着诸多疑问,他好奇地走近棺前。
低头看去,棺中一人,似尸非尸,栩栩如生,白光之下眉目依稀,轮廓陌生而熟悉。
顾千愿盯着那张脸,一寸一寸细细辨认。
可他越想看清棺中人,反而越困难,瞬间陡然心惊——这是我,还是金乌?!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又一阵清扬铃声萦绕耳畔,只是与刚才听到的有所不同,这铃声仿佛风吹过高塔檐下,冬雪初晴,春回大地。
燕衔花枝而来,灼灼珠玉生辉。
顾千愿……
顾千愿……
顾千愿……
声声唤我名,问我归不归?
顾千愿顺着悦耳铃声荡来的方向找寻,茫然犹豫间,撕裂灵魂的痛觉猛地袭来。
两种铃声突然变得尖锐矛盾,急切刺耳!
奇怪,明明都是铃音,却此消彼长,纠缠不休,聒得人头快要炸了。
铃声断续,夹杂万民祈祝声,一人呼唤声,给人极大的冲突杂乱之感,令顾千愿身陷漩涡,心弦断拨。
他醒来已是不可逆转的事实,铃声不甘,只能从别的地方做手脚!
瞬间,顾千愿丢失某些很重要的感觉!
仿佛有极为重要的人和事,从他的记忆里被强制剥离,顺序也变得颠三倒四,但负隅顽抗的他无力寻回!
·
清晨,刚换过药的许自困意不重,有不速之客前来。
老刑警带着专业设备到许自病房:“打扰了!”身后跟着那个小青年警察,话少腼腆。
许自欣然接受:“来就来吧别客气。”
老刑警问了他和九尾的关系,又低声告诉他:“九尾和同伙自杀了,死状诡异。”
自杀的人确实不好惹,许自感叹。只是,按九尾张狂扭曲的性格,会轻易选择自杀的死法吗?
用脚趾头想,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顾千愿在有会什么怎样的场景呢?
许自眼前浮现熟悉的身影,又开始担心顾千愿是否能够醒过来。
“许先生,你听我说了吗?”老刑警有些不满许自心不在焉。
“哦哦,您再说一遍。”
“我说!”老刑警看着笔记本上罗列的距离与时间,字斟句琢问,“顾总,他怎么出现在火场?他……”
总不会瞬间转移吧?!老刑警摇头心想。
“当时我意识不清,并不记得他何时出现。”许自不动声色否认。
小警察调整设备,突兀插话问:“顾总怎么知道车上的不是真九尾?”
“谁说不是真的?”许自低咳,撑着下巴思考,“九尾不是狐狸的代指,而是尾巴的代指。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真正的九尾,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小警察不解:“听不明白。”
老刑警白了他一眼,补充道:“如果真九尾死了,‘变尾’就是下一任九尾。他将继承前任的记忆、思想和愿望,继续忠于教义,发展信徒,至死不休……”
这就是组织的恐怖之处,所有人都是祭坛上随时被享用的“牺牲”,连为首的四大教使也不例外。
“谁会对九尾下手?”小警察好奇问。
老刑警摇头:“也许是山鬼,也许是玉兔,谁都有可能。许自,从杀人二维码挑衅你开始,九尾就似乎触到了某个庞然大物的逆鳞,诸事不顺。”
小警察活跃道:“你没发现吗!他想杀你。但你周围多得是不想让你死的人。”
“是吗,我才发现。”许自被哽,彻底没脾气,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思说。
·
应对完老刑警询问,许自送人离开。
强撑的那口气散掉,他气喘心慌,浑身虚汗不断。
他刚准备起身去拿医护送来的早饭,“咣当”跌坐在被子里,肩胛上的伤口嘣开!
嘶——好疼!!!
疼得视线朦胧间,有人推开病房门,带一身苦涩海棠香,快步走到他床前。
许自烧得五识而衰,听不清,嗅不到,勉强虚弱睁开一道缝,半天才认出来的是停渊。
“你怎么来了……停渊,顾千愿醒了吗?”许自担忧问。
“快了。”
“还差什么?”
“要交易的,你换吗?”停渊笑容满面。
扶许自躺好,他收起眼底多余的情绪,拿起床头的药棉为许自手背抹药。
许自微笑,忽然叹气:“换什么?你都有本事当着组织的面把真九尾偷梁换柱,还担心没人为您办事吗?”
停渊一听,就知道自己的计划瞒不过许自。
于是不再隐瞒,凑近许自敏感的耳垂,气息灼热说:“对,真正的九尾没有死,在我手里。”
爆炸当天,察觉到组织的杀手混在现场,停渊当机立断,命令红云悄悄用车上昏迷的“变尾”与沟渠里昏迷的真九尾调换!
现在,真九尾就藏在巢穴深处的暗室,用最顶级的设备维持生命体征,直到苏醒再审讯。
“停渊,你接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许自忽然眨巴漂亮的眉目,苦恼问。
“主人,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哦?”
“你究竟是不是金乌?”
“哈?你怀疑我?”许自觉得非常好笑,背手咳嗽起来。
“咳咳不是!我要是金乌,组织早就被我霍霍成渣,那些个九尾青鸟,我第一个要他们狗命!”
停渊莞尔,他早就猜到许自绝不可能是金乌,话头一转,试探又问:
“……如果,顾千愿是你要找的金乌,你还会想让他活吗?”
许自话哽在唇边,说不出口。
顾千愿如果是金乌,自己会放过他吗?还是会杀了金乌,令“白露”烟消云散,为无辜枉死者报仇!
“主人别这副表情嘛,我只是开个玩笑~”停渊侧目掩唇,咯咯娇笑,“顾总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是藏头露尾的金乌~”
话虽如此,但许自知道停渊仍在怀疑来历成谜的顾雪衣。
许自心底叹气,越发希望顾千愿早点醒来,与真相对峙。是不是金乌都好,雪衣醒来看看我吧。
停渊笑着喂行动不便的许自吃早饭,刚吃好,许自就眼神送客。
“也好,你先休息。顾总吉人天相,定会安然无恙。”停渊客气安慰。
“嗯。”
临走前,许自叫住停渊,双眸转动,挑眉纠结:“我……”
这段时间许自也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最初接近任务目标时理智。
那时,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撩拨顾千愿,可以肆无忌惮地演戏发疯,但现在,他感觉到自己被顾千愿影响,心不由自主悸动。
“咳咳……我看起来很像情窦初开,五迷三道?”
停渊重重点头,评价:“傻子,你灼灼目光只为他停留,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许自苦笑,自以为掩饰地很好,原来是周围人看破不说破。
果然,演技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