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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断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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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有九条尾巴,斩断一条,还能苟活。
大厦顶层的边缘,演技精湛的青淼假装自己被献祭成功,将九尾引到了悬崖边。
本来想趁其不备把他推下去。可是,她不能失败,否则一旦爆炸,顶楼上的人都要死。
生死抉择的最后关头,她改变选择,不是推,而是直接拖着九尾,决绝地坠落深渊。
后悔吗?
不后悔……她在光明里待了一段时间,竟然妄想可以一直活着在光里。
在悬滞的空中,风和时间过得那样漫长。
她充满恐惧的童年仿佛滴血的默片不停在眼前闪现,青淼望着越来越远的月亮,悲哀地想,或许,时间到了,是时候该为一切画上句点。
青淼瞪大双眼——
他从月亮上跳下!
顾千愿的身影却是她从未想过的。
月亮在他背后,很高很远。
雪白清寒的外衣被月光打得湿漉漉,光晕晕,清俊的面容迎着凛冽的风,目光坚定,闪着生命不服输的光,伸出手努力朝她够去。
那只手,仿佛溺水者最后看到的浆。青淼被浆救上了岸。
高层的一处宽阔观景台,强大的气流瞬间爆破钢化玻璃窗!惊天巨响,玻璃碎片映着月光,如亿万颗钻石闪耀。
顾千愿护着她,倒在一地碎玻璃中。飞溅的玻璃扎进顾千愿的背部,胳膊,白色的衣服上到处开着血花,血腥气瘆人。
呼——
顾千愿睁开眼确认怀里的青淼安然无恙,于是放开她,自己蜷缩在一旁。双眼紧闭,表情狰狞,顾千愿整个人似乎在遭受巨大的凌迟。
“果然还是太勉强……”魔教心法在这个世界算得上bug,但是每次使用他都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
刚才他又勉强使用千辛万苦修炼的魔功,此时内力反噬,浑身经脉淬火,血液倒流,痛苦万分。
痛苦中,他还下意识去看向西边,九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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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景露台西边的角落,一人高的景观树和瓷花瓶碎裂成渣。
坚硬的墙面上有一个血呼啦不规则的大洞,簌簌往下掉着石灰,大洞正下方,瘫坐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如同恶鬼。
这个恶鬼就是九尾,他是被顾千愿的掌风吸进这一层,混乱中,魔功的冲击波将他撞向墙壁。
他的头发肩头落满了玻璃碴和灰尘,衣服上也都是鲜血、伤口,他低着头,正低低咳着血。
这种情况下,九尾的伪装还没有消失。
他的脸上还有刚才许自掷来的飞刀伤痕,那双眼睛疯狂地充斥着恨意,带血的嘴角却咧开在笑。
哈哈,哈哈,他要把地上的两个人通通杀死!九尾咽下血污,把藏在牙齿里的“白露”咬破。
药效瞬间发作,毒素使人麻痹痛苦,神经兴奋,他又充满力量,抓起手边的碎瓷片,扶着墙壁激动地站起。
扑通——双腿太重了,他竟然无法支撑,摔在地上。
“可恶……”九尾心中骂道,然后不甘心地低头,咬住自己的项链。
项链上的两颗珠子里藏得也是高纯度的“白露”,他也全部吃进去。
此时,他摄入的毒素量已严重超标。
杀了他们!强烈的恨意令他神志不清,九尾就这样撑着地,一点一点爬到顾千愿和青淼身边。
“是你们打断了我的献祭!你们该死……”九尾仇恨地想着,举起了利刃般的碎瓷片。
鲜血顺着洁白的瓷片滑落,滴在地上,玻璃上,九尾第一个要结果的人,就是顾千愿!
他对准顾千愿的太阳穴,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顾千愿五感涣散,在痛苦和汗水中,还是应激地感知到那抹刺眼的白光。
他凭借本能躲开,瓷片狠狠扎到地面,崩碎的瓷片溅到他的耳垂。
逃过一劫。
九尾没有善罢甘休,脸上都是血,手心也是血,仍旧不依不饶,站起身恶鬼狠戾地朝顾千愿扑去。
顾千愿勉强站立,凭借超强的感知力,应对九尾的攻击。
两人颤斗在一起,在露台你来我往,杀机四伏。
若是魔功在手,制服九尾如同碾碎一只蚂蚁,可是顾千愿现在内力全无,只能依靠诡谲的步法和没有杀伤力的招式,应对九尾的攻击。
九尾有药物刺激,不怕死不怕疼,下手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瓷片划过喉咙,顾千愿心想,如果自己有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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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大厦非常安静,已经被提前清过场,所有这里的争斗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许自发疯地赶来了。
蒋导刚才在水边着急去救青淼,一不小心被醒了的女侏儒暗算,幸好许自制服了女侏儒,并及时抢救,清醒过来。
他一心记挂青淼的安危,捂着心口,推开许自,让许自马上下楼,去救人!
许自嗯了一声,狂奔离开。
等他赶到高层的那处露台,青淼和顾千愿倒着血泊里,九尾的衣服挂在玻璃窗残骇上。
他冲上前,查看青淼和顾千愿的情况。
青淼没有受伤,只是还在昏迷。而顾千愿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泛清白,浑身都凉了。
他哆哆嗦嗦去探顾千愿的呼吸,摸不到。许自眼前一花。
不行!镇定!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又一次伸出手指,慢慢地摸上顾千愿的鼻间,探他的鼻息。
太好了!太好了……奄奄一息!意味着仍是一息尚存!他紧急对顾千愿做了处理,并通知人员前来救援。
做完这一切,他心有余悸地瘫坐在地面,心疼地望着顾千愿,又看着青淼。谢天谢地,你们还活着。
九尾呢?许自突然想起九尾,连忙挪到破碎的窗台,往下望去。
一个人形的尸体……等等!没有?!地面上除了玻璃碎片,空无一物。
九尾这次,竟然逃脱了?连许自都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九尾真的有九条尾巴,九条命?这种情况,都没有死?
这简直不科学!
不过当务之急是救人,至于九尾,他们一定会亲手一根一根砍断他的尾巴,让他对自己犯下的滔天恶行,付出代价。
青淼已经幽幽醒来,看到身边遍体鳞山的顾千愿,吓了一跳。
她震惊焦急地问许自:“顾总怎么了?他有没有事?”
许自低头凝视那张清俊的脸,祈祝:“他一定会没事……”
·
灯夜,春游,人山人海。
周围是一张张笑脸,耳边是欢乐的嬉笑声。顾千愿站在桥头,微微迷茫。
他穿着身朴素白袍,披了条旧时手制披风,鞋是古法鹿皮靴,手里提了一盏烛光摇晃的春灯。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但是不知从何问起。
水影波光,桥对面跳上来一位穿粉裙子的豆蔻少女,雀跃开心。
小巧白净的脸上带着半张兔子面具,双只兔耳朵在头顶有节奏地一晃一晃。
她跳到自己身边,歪着头,甜甜的嗓音撒娇唤:“教主教主~”
“你看我的兔子面具好看吗?”
顾千愿的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女孩儿特别的熟悉,可是他现在头很痛,实在想不起来她是谁。
他感觉很自责,很抱歉,仿佛遗忘“她”是一件天大的错事。
就在他自责不已时,提灯的“他”却开口,清越宠溺地回答:“嗯,很好看。”
粉裙少女咯咯咯咯笑起来,非常开心。她双手举过头顶,揪着两只毛绒绒软乎乎的兔耳朵,凑到他面前,非让他摸一摸。
顾千愿提着灯,忍不住摇头轻笑。
“教主你就别纵着她了。”身后传来一道温柔如风的声音,令灯夜都温郁起来。
来人戴着半张狐狸面具,白底红纹,额心还画着一朵红色的火焰。
“你是左使,怎么和教主说话的,太没规矩了。”戴狐狸面具的人说着,去揪“兔子”的真耳朵。
“哎哎疼!教主教主,护法他欺负我!”兔子少女忙躲到顾千愿披风里。
顾千愿用灯一挡,笑着让“狐狸”住手,清清嗓子打趣。
“你们这对兄妹可真有趣儿,每天不闹一闹就不舒服。护法,今宵是山下一年一度的‘春灯夜游’,不是在圣教,一切从心,不必拘束。”
兔子少女从披风里钻出头,鼻子一皱,对狐狸说:“听到没!教主说不必拘束~”说完,还笑嘻嘻扮了个鬼脸。
狐狸对她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束手无策,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除了宠着,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何况,教主也对她百般纵容。
兔子少女见教主如此大度,也放肆起来,她从腰间取下一串东西,迫不急待地让顾千愿选。
“教主教主~我是兔子,护法是狐狸,你也选一个吧!”
顾千愿低头看去,只见那一串叮叮当当的东西,都是五颜六色的面具。
有鸟首,有鬼面,有狮虎,有童子笑脸,也有白头老翁……面对兔子少女期待的目光,顾千愿随意点了一个面具。
兔子开心地拿着面具,踮起脚,亲手给顾千愿戴上。
戴好之后,她左手挽着教主,右手挽着护法,自己夹着中间。她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快乐地带着他们一切看春灯,夜游城。
四月天,满城春花盛放,香气袭人。
灯火辉,街头巷尾人游,凤箫声动。
那夜的风都是醉人的。
顾千愿在这场梦境里也玩得十分尽兴,他们结伴投壶,射覆,猜灯谜,放河灯……
兔子少女蹦蹦跳跳,东奔西顾,手里拿着糖葫芦,另一只手还托着一捧叶碗碎果冰。
吃饱喝足,三人在桥中心的一座亭中休息。兔子少女不知从哪里变出三支火银花,分给了教主和护法。
顾千愿指尖轻轻一搓,三支火银花同时点燃。
耀眼的金光火花映照三人的脸庞,也映照这个不眠的梦幻之夜。
火银花燃尽的刹那,周围的房屋,小桥,流水,春灯,人海都消失了。
兔子少女倚在狐狸的怀里,甜甜地冲他挥手:“教主教主,再见。”
“……教主,我们很想你。”她身旁的狐狸举着花火,也温柔与他告别。
顾千愿望着两人越来越虚幻的身影,一阵苍凉的悲怆由内而发。
那是他难以抗拒的思乡思亲思念之情。
人在他乡,无边孤寂。“左使,护法,我也很想你们。”顾千愿在心中默念。
孤魂一缕——
何幸至此,死后重返尘世。
何悲至此,天下无人相识。
缓缓睁开眼,顾千愿望着洁白的天花板,空寂地想,生生死死,兜兜转转,原来他已经对前世如此模糊。
他和原本的世界,已经再不可能有交集。至于昏迷中的春灯夜游,不过镜花水月罢了。
脑海里忽然想起曾经无意间看过的一行俳句,“狐狸变作公子身,灯夜乐游春”。
梦醒后,何尝不是“一明一灭一尺间,寂寞何以堪”。
可是,他必须走出来。
他要活着!默念心法凝神闭目,运转内力,他探查身体五脏六腑,内里已无大碍。
顾千愿的身体终于彻底反应过来,渴得要命:“水……”
口干舌燥见,他偏头瞥见床头放了一杯水,艰难地伸出手,去够那杯水。
这时有人端起杯子,坐在身边,轻声说:
“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