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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甘州 ...

  •   对于我取道甘州的做法,王海与我念叨了一路,让我不得不以为沈誉派王海来照顾我的意图已经扭曲成了他派王海来故意折磨我的诡计。
      于是,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要堵住王海的嘴,然后雇个马车,将他送回北齐的时候,一直板着脸站在我身侧半个月的琳琅忽然开口道:“海公公,如果你再说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最后,我不知道是王海看出了我对他的谋划,还是多半恐惧于琳琅的威胁,我们三人终于是“各怀心思”地来到了甘州。
      甘州是个好地方,因为甘州有烈酒,甘州有牛肉。而甘州的烈酒配上甘州的牛肉,就是甘州的魂魄。
      来到甘州,自然要一尝甘州的烈酒和牛肉。只是比起这高大豪奢的酒楼,我更以为自己该在甘州最深的巷子里头。
      而王海显然对我的话有所不满,只说道:“姑娘倒真是没个姑娘的样子,说什么最深的巷子?那深巷子里混迹的姑娘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吗?”
      我嘻嘻地一笑:“我可不就是个坏姑娘吗。”
      王海被我没皮没脸的样子给堵了个气结,又看了看还是冷着一张脸的琳琅:“真是两个小祖宗。”
      只是,既然已经到了这甘州最好的酒楼,我也自然没有要空了肚皮走出去的意思。于是,把酒楼里好吃的,好喝的排得满满一桌,直吃得我肚滚肥圆,方才罢休。
      而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听到酒楼上有唱小曲的声音,我便又起了心思,想想自己以前在沈誉府上的时候,便是最缺这样的身心愉悦。。
      话说,在北齐的时候,那几个老是和沈譽对着干的张牙舞爪的皇子,个个府上都是美妾环绕,歌姬成群,偶尔听听小曲,看看歌舞可谓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只是,偏偏只有沈誉似乎最不喜这些,不仅屋前院后干净得找不出个几个女人,就连应酬也从不学些世家子弟的模样左拥右抱。
      反倒是我,有次着实憋闷了,便偷溜出昭王府,到那重京最好的酒楼上去听小曲。而后,却又被沈誉派了琳琅抓回府,禁足了好几日。
      于是,我一时恼恨,便问沈誉:“坐上那个位子,无非就是为了江山和美人。如今你竟然对美人失去了兴趣,就算是得到江山,也是会寂寞的。”
      结果,沈誉闻言,只是淡淡地横了我一眼:“就是因为寂寞,我才非要你革了这些在大梁习得的臭毛病,让你与我一同寂寞。”
      听听,这些话,沈誉说起来,向来是得理不饶人的。这样的脸皮,如何会得不到那个位置。
      当然,我既然跟着他七八年了,自然也是发挥好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本领。所以,我叫嚷着肚子痛要消消食,就挟持了王海为我点了一个十二三岁的青衣小姑娘唱小曲。
      小姑娘唱的是《念君归》,大意就是个妇人送了自家夫婿去参军,又等了数十载,和功成名就回乡的夫婿重逢的故事。
      虽然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这个的故事,毕竟因着故事中这夫婿后来和敌国公主还有一腿的情节,怎么也该算个负心人了。但是亏得小姑娘用那“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亮嗓音,唱着“今朝柳色又新发,送君君不顾,念君君不归”,倒也引得我对这故事中愚蠢到糊涂的妇人有几分同情。
      只因为,我曾经也并没有比这蠢妇人聪明过。
      当年,我为了和裴霁斗气,便故意抢了他禁军统领一职。谁知道,老爷子却因此发了很大的脾气,甚至于在听我胡诌出的“想要光耀门楣”、“功成名就”的屁话后,还拿着马鞭追我好几里。
      后来,因为这件事情,我被罚跪祠堂。老爷子来看我的时候,才对我说:“世人皆以为一个人只有功成名就了,才不枉此生。其实,能够肆意洒脱,敢爱敢恨,才是真正活得值得的人。”
      彼时,因为肚子饿着,再加上一夜跪得腰酸背痛,便全副身心都在躲在偏窗的晏安手上的白胖胖的大馒头上,这些话,既没入过耳,也没入过心。
      直到这许多年,才渐渐有些明白老爷子的意思,那就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将我培养成怎样功成名就的人,而是只愿我此生都是肆意洒脱,敢爱敢恨的样子。
      只是,不仅是他未曾料到,便是我自己也没有料到的一点,便是,没有他在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人能够让我有那样肆意洒脱和敢爱敢恨的样子了。
      回过神,小姑娘已经唱完了一曲,我便让王海多给了些银钱。而小姑娘有倒也十分有礼貌,低头说了句:“谢谢贵客。”,才又转身去看是否有别的客人要听曲。
      “小小年纪就出来吃苦,真是可怜。”王海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倒是忍不住有些感叹。
      我只道:“甘州是大梁边州,向来苦寒,这里的人家只要能够活下去,便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还能期待像京都人家一样衣食无忧。”
      王海闻言,点了点头,说道:“虽说这甘州是边州,但我们这一路走来,却没见过如同别的边境之地一样,途有饿殍,路有冻死骨的景象。因此,这甘州的治吏倒还是有些本事。”
      我笑了笑,微微地垂了垂眼,想起那个曾经跟着我和晏安一同骑马射箭、宿山眠水的少年,心头忽然有些安慰。
      只不过,就在这时,酒楼中传来一阵喧哗。
      “既然给钱的就是大爷,那大爷自然是想让你唱什么,你就唱什么。”说话的是个长着络腮胡,身形有些剽悍的男子,隐约还有些喝醉的样子。
      “可是,大爷说的这首曲子,我不会。”青衣小姑娘低着头,咬着唇的动作中藏着几分屈辱和无可奈何。
      “你竟然连《弄鹊啼》都不会。”说着,络腮胡男子发出一阵有些得意的哄笑声:“那《求君欢》会不会啊。”
      说着,那络腮胡的男子便拉住了小姑娘的三弦琴。小姑娘用力扯了扯,想要挣脱开来,却又恐怕弄坏自己的琴一般,换来了络腮胡男子的逗弄:“其实不会也没关系,本大爷教你就是了。”
      我看着这一幕,便觉得这络腮胡男子应当真的是属于流氓里面比较蠢的一类了,否则如何还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用这“强占民女”的老套路了。
      难道他不知道所有话本子里这样做的流氓,最终都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吗?
      于是,我故意嘲讽地念念自道:“真是处处都有些没照过镜子,就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个畜生的畜生。”
      我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是却刚好够这络腮胡男子听到。于是,他看向我,脸上本有些怒气,却又立马眯了眯他豆丁一样的小眼睛,挑着眉走到我面前:“这是哪里来的美貌小娘子,倒是比唱小曲的姑娘还水灵。”
      我看了看他朝我的脸伸过来的手,眼中淡淡一笑。
      随后,便只听得一声闷钝的响声,再一看,络腮胡男子便已经捂着被琳琅折断的右手臂,倒在了地上。
      而我看着络腮胡男子在地上因为痛苦而蜷缩起来,嘴里还不停哼哼唧唧的样子,眉眼一挑:“大爷现在嘴里唱的莫不就是《畜生无眼》的曲子了。”
      此话一出,四周的看客便是哈哈大笑起来。而那络腮胡男子则是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带着伤痛站起身,却还没容得下他继续说些什么不干不净的话,琳琅便又是一脚,让他直直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周围人见此,自然是一片哗然。而我也不由得啧啧了两声,看着在我面前完全失去了方才气焰的络腮胡,不知道是该同情他,还是该告诉他,是他今日时运不佳。
      “你说琳琅这暴脾气到底是像谁?”我偏头到王海身边,低声和他絮叨:“估计是像你家主子了。”
      “您便是我家主子啊。”王海看了看我,带着十分纯良的微笑,有恃无恐地把这个罪名推到我的身上。
      我眯了眯眼,倒是越发明白沈誉的御下之术是有多么厉害了,只能故意哼了哼,倒是不想再和这个狡猾的老狐狸说些什么了。
      随后,我便让小二去和掌柜知会一声,找个官府的人来,把这已经“要死不活”的络腮胡给带走。
      不一会儿,这官府的人就到了。只是除了这几个穿着衙役衣服的甘州捕快,倒还有几个穿着军士服的人一同前来。
      其中,领头是一个三十岁的左右的男子,满脸的络腮胡,虽有些不修边幅,但是一身银色的铠甲,还是衬得他威风十足的样子,只是,眉眼之中倒还是缺少几分为将帅的沉毅。
      我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又微微地垂了垂眸,心中只能想到:果然不是他。
      “这人怎么跪在地上?”那男子走上前来,虬杂的眉毛一皱。
      “回余副将。”掌柜的似乎认识此人,便说道:“是这人喝醉了酒闹事,被这位姑娘给教训了一番。”
      说完,掌柜地瞥了瞥琳琅,又立马有些胆怯地低下头。
      “这位姑娘?”那人看了看琳琅,似乎是有些不相信的样子,但见她一脸冷峻,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位大人在这问半天了,却是没说过自己是何身份。”我看着他,浅浅一笑:“按理说,这样的案子该是这甘州州府来管,可是大人一身甲胄,倒不像是这府衙的人。何况,这府衙来的人,都还站在大人身后。”
      那人听我这么说,倒是立刻明白自己有些处事不当了,看了看被自己挤到一边的府衙众人,嘿嘿一笑地让出几张面孔来,而后说道:“我乃是翊王殿下的副将余江海。方才,翊王殿下正带着我等巡防,遇到匆匆而来的府衙众人,便担心是有何大事,便派我随同查看,看是否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只是没想到,我这大大咧咧的性子,倒是委屈了诸位府衙兄弟。”
      府衙领头的人或许是有些憋闷的,但是此刻因为余江海的话,倒也并不计较,两人谦让了几句,也还是将调查权交回给府衙之人,余江海则是带着几个兄弟在旁听着,偶尔插过几句嘴。
      事情本就不复杂,因此府衙的人也只是问过几句就定了案,准备将这络腮胡子给捆绑到府衙。只是,余江海听到琳琅不过一出手就折断了络腮胡子的手臂,一抬脚就差点碎了那人的腿骨,便是忍不住道:“你这小姑娘,倒是有些本事。只是下手,到底是有些狠戾了。”
      而后,他又看了看我:“不过,能够得到她的护卫,想来这位姑娘也不是寻常之辈。”
      我笑了笑,并不说话,只是接过王海递给我的茶盅,抿了一口上好的龙井,平了方才回话时候的口干舌燥,而后,缓缓说道:“我不过是一名平凡女子,哪里说得上不寻常了。既然此事已了,我等便告辞了。”
      余江海看了看我,也并没有阻拦的道理,就做了个请的动作,让我们三人离开。
      刚出客栈,就听到一阵马蹄声,我抬眼一看,却是一队正在巡防的甘州将士。为首的男子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骑着一匹毛发锃亮的黑色骏马正缓行过来。
      那人与我离得并不算很远,便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样貌,虽然十分俊美,却绝无半分阴柔之气,反而是一身银朔铁光的铠甲,衬得他的脸上满是沉稳、坚毅。他还披着一身肃杀的黑袍,好不威风之中,又夹杂着不可直视的威严。
      这时,余江海也带着人从客栈走了出来,直奔那人面前。那人下了马,听了余江海说了些什么,便看向被押解的络腮胡男子,眉头紧蹙,脸色微凝。
      而后,他又看了看我和琳琅,似有些歉意地朝我们低了低首,而后便跨马离去。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免有些激荡,悄悄地握了握手,这才平缓下心境。
      “此人是?”王海似乎是对我的表现有些疑惑,便开口问道。
      “大梁皇帝梁景淳的幼弟梁景阳。这梁景阳原本是大梁先帝梁玄凌最小的一个孩子,出身就以皇子身份被封翊王。但是由于其母芸妃早逝,先帝之幼弟成王梁玄遗又一直膝下无子。先帝便将梁景阳过继给了成王梁玄遗,却仍以翊王为封号。”
      王海因为琳琅的开口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些?”
      “既然是陪姑娘回大梁,这些便该是最基本的要知道的东西。”琳琅冷哼一声,似乎是好不容易找到个理由嘲讽王海。
      “你……”王海自然有些气郁,便说道:“我只要把姑娘养得白白胖胖的,就是不负主子所托了,知道这些,难道能让姑娘多吃几碗饭吗?”
      说完,王海又喃喃自语道:“虽说是贵为皇子,可是却戍这边境之地,想来这位殿下的处境似乎并不怎么好。”
      “他已经很好了。”我从军队消失的街道尽头,收回眼,说道:“比起他那些因为谋反而被诛杀、圈禁的兄弟、叔伯,他已经很好了。”
      王海一听,立马显出一副“你们大梁真乱的神情”,再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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