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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咬 “这么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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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誉的话音一落,天边就起了一个炸雷,而后便是哗啦哗啦的雨声充盈在我的耳畔。
这场风雨来得急,以至于我站在廊檐下,有些移不动脚步。
我的眼前起了雾气,朦朦胧胧地将我笼罩在里面,而后,我看到了鲜血,从长剑的剑刃上流了满地,混合着小股小股的雨水,一直沾染了我的靴面。
我慌忙地往前冲去,看着老爷子倒在地上,他看着我,眼中是悲怆,又有些担心和黯然。
晏安拉着我,将我从地上拽起来,拼命地将我护在身后,可是我还是那样呆呆地,就看着老爷子睁着那双眼睛看着我,嘴中滑出两个字:“快走!”
于是,我回过神来,接过晏安递给我的长枪,我握紧了它,眉目凌厉地看着围绕在我身边的一群人······
“顾长安!”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沈誉抱在了怀中,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推开他,却发现指尖不知道何时划破了掌心,满手的鲜血,因为摩擦而沾染到了沈誉的未卸的盔甲上。
沈誉松开我,眼中有些赤红,而后又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血迹,神色更是颤动。
“殿下放心。”我嘿嘿的一笑,抬起袖子在沈誉的盔甲上搽了搽:“不过是血而已,擦一擦就掉了。”
原以为我的安抚能够让沈誉心里好受一些,却不曾想他神色更是难看,然后忽然有些恼怒地抬起我的手:“顾长安,血可以擦掉,可是你心里藏着的那些旧事又怎么能放下呢?”
“殿下在说些什么。”我笑了笑,想要挣脱沈誉的束缚:“前几日殿下才骂我没有心,我又如何能够在心里藏什么旧事呢?”
沈誉顿了顿,似乎不想和我争辩,只是并不放开握住我手腕的手,而是抬手从他的衣摆扯下一段布条,开始为我包扎手掌的伤口。
带着些雨丝的风,轻轻地吹拂过长廊。我有些呆愣,又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抹了抹脸上的一片冰凉,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竟然泪流满面。
“这么大的人了,哭起鼻子来,倒是和孩童无异。”沈誉为我包扎好手掌的伤口,抬头看到我抹眼泪的动作,忽然笑了笑。
“这······这是雨水。”我喃喃道,而后气恼地从沈誉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泪水也罢、雨水也罢。”沈誉又沉下脸,缓缓道:“你既然帮我挡了魏延的那一刀,便就是还了我一命。”
说着,他微微一顿:“当初我们的约定也就算数。”
我回过神,想着自己这次大概是真的被魏延砍傻了,便都忘记自己和沈誉还有这么一茬了。
那年,我和晏安被邹家的人追杀,在建都的缙云山上,躲藏数日。
最开始,我只是以为那所有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我在梦中浮浮沉沉的,但终究会有醒来的一日。
然而,有一天,晏安外出打探消息,我却忽然把这个梦给做醒了,于是我的心中开始生出一些不甘,便下了山,想要去邹家,和他们算算这笔仇怨。
我换了身女装溜进邹家,却没有找寻到邹庆海的踪迹。于是,我在邹家放了一把火,想要借此逼出邹庆海了。
只不过,我没有逼出邹庆海,却等来了巡查建都的金吾卫。虽然我一心想要邹庆海死,但是却没想过在没将邹家连根拔起的时候,就这样为他陪了葬。
于是,我趁乱离开邹家,就在离邹家最近的酒楼上,看着那场大火点亮了建都的半边天。而酒楼下,呼啸而过则是紧赶着去邹府的裴霁。
那时候的我自然已经不会再愚蠢的以为,他去邹府不过是以同僚之谊地去帮忙或者是去看热闹。裴家既然和邹家是一条船上的人,那么裴霁此行,自然就是希望能够抓到我或是晏安来以绝后患了。
虽然世事皆是如此,人来人往,各无所知。而识人一项对我又从来都是一桩难事,但是眼看着这个曾经穿过大梁的悠长宫路,而一直走到我心里的,如今却又与我咫尺天涯的人。我还是忍不住有些发笑,笑自己的愚笨,也是笑裴霁的聪颖。
纠葛一场,我竟然半分也没有看出那个动不动就脸红,一心只爱“诗词歌赋”的男子,实际上却是比任何人都精于算计。或许按照晏安的话来说,我是把一只狡猾的狐狸,看成了善良可欺的白兔。
更无论,我没有想到,白兔咬人却是比任何猛兽都还要疼痛。因为猛兽咬人是天性,而白兔咬人,是因为我喜欢他,将他放在自己的手中。而他却猝不及防地咬了我,咬在我的手心,咬在我的心口。
再后来,我就离开了酒楼,想要去找晏安,却一时不察地被人从背后暗算。
等到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离大梁千里之外北齐昭王府。
而那时候的昭王爷就是沈誉,他对我说,顾长安,我既然救你一命,你便是该和我有个约定。
我一时茫然。
“你被人贩子从大梁拐卖到了北齐,是我恰好救了你。若不是我,恐怕你现在就在北齐的花月楼了。”
作为一个做过许多年男人的我,自然明白花月楼该是怎样的去处。倘若我真的流落那般境地,除了拼死逃出,应当就是一死,如此倒也就同意了沈誉的这份恩情,便问道:“你要我如何报答你?”
“你既然欠我一命,便该还我一命。”沈誉如此对我道:“你就留在我身边,为我消灾弭祸,哪一日能做到救我一命的地步了,你我也就两清了。”
那时候,沈誉正站在檐下同我说话。我一边思考他的这个提议,一边看着他,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在大梁皇宫见到他的样子。
彼时,天色暗沉,正下着小雨,我随着老爷子入宫叩拜缠绵病榻许久的大梁先帝。
他站在大梁皇宫御花园的廊檐下,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衫,用白发簪束着发,十五岁的年纪,一派温润谦逊的样子,虽然仅比我大一岁,却是有着比我更为颀长的身姿,
那时候距离他之后离开大梁的时间不过半年,而在此之前,他已经作为北齐送给大梁的质子,在大梁生活了三年的光阴。
他转过身,对着老爷子行礼,一派恭谨:“能够见到久负盛名的“南甲军”主帅,真是沈誉之幸。”
而后,他眉眼带笑地看着我,说道:“顾小将军亦是人中龙凤,想必在沙场上也是千军万马中的第一人。”
那时候,我只觉得沈誉是个识趣的人,心中也因为他这番“真心实意”的话而颇为自得。直到老爷子告诉我,沈誉来大梁做质子的原因,正是因为我顾家的“南甲军”镇守边关,引北齐畏惧。还告诉我,这位北齐的质子能够在大梁皇宫安然度过三年,绝对不像我们表面所见的那么简单。
那时候,我只以为老爷子是看不惯沈誉对我的示好,毕竟老爷子对我想来是贬多褒少。所以,我虽然知道了沈誉来大梁的原因,却只是由此生出些愧疚来,便在之后的日子中,对他照顾颇多。
只不过,老爷子的识人之力向来是独一无二。后来的许多事情,也让我明白了,比起初来乍到的我,沈誉才是最谙熟于如何在大梁皇宫中生存的人。
所以,我如此回答他道:“好,但是你要允许我随侍在你身边,参与处置所有北齐的事务。”
“好。”沈誉转身看着我,没有一丝犹疑地回答。
而我也忽然发现,他穿着深紫色的官服,金丝绣成的麒麟盘踞在他的胸前,露出些咄咄逼人的味道。而他的眉眼中也已经再也看不到一丝他昔日在大梁皇宫中的谦卑与容忍了。
就此,我留在了北齐,留在了沈誉身边。也渐渐明白,沈誉不仅谙熟于如何在大梁皇宫中安然数年,更加谙熟于如何生存于比大梁皇宫更加险恶之地,如何从原本不受重视的质子,一跃成为而今的北齐太子。
而我,是在向他学习这些,从而,如何在有朝一日彻底扳倒邹家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梁女人。
因此,北齐和卫国的这场战争,让北齐一扫数年前战败于大梁的耻辱,重新拥有了成为三国一足的名气和实力。
而沈誉,如今也凭借这一场战争,坐稳了他北齐太子的位置。
这一场仗,对于太多人来说是充满机遇的事情了。
连带我,也就此还了沈誉的一条命。
如今,他站在我的面前,亦如昔日他和我立下约定时一般。
“顾长安,你回去吧。”沈誉忽然伸手解下自己的战袍,将它裹在我的身上,然后低声道。
檐下的风雨渐渐的平息下来,雨后的庭院也更添几分清新与雅致,仿佛呼吸中都带着些沁人心脾。
我仰着头看着沈誉,他微垂的眼眸中,却仿佛还缠绕些天青色的云烟,让我的心中莫名有些颤动,而后才缓缓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沈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