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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顾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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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州过后,我就遂了王海的意,选了条最舒适的路线往建都行。先从铭州坐了十余天的船,再到镜州换马车,行到建都城门外,已经是二十余天后了。
这些年,大梁的风物变了很多,人心也坏了不少。一路上,我与王海、琳琅也遇到不少的麻烦,幸亏琳琅是个“暴脾气”,而王海也算“机灵”,倒也并没有吃什么亏。
只不过,念及此,我只是为老爷子觉得惋惜。只想着他曾经那样拼死守护过的大梁,如今却是已经被糟蹋成了这般样子。
我掀开车帘,看着陆陆续续进城的百姓,心中一时感慨。
“姑娘,那便是郗家的人吧?”
我顺着王海的声音一望,立刻被那有些陌生却熟悉的身影填满了眼眶。
郗平穿着一身玄色衣衫站在城门边,个子比我印象中高了许多。他的眉眼尚且看不太清,只是右眼角覆着金属的遮罩,与衣衫上的绣纹同色。
我心中一动,又有些捉摸不明的失意,便晦涩地答了一句:“是他。”
而后,马车缓缓地停住,我踏下车,稳住有些虚浮的脚步,看向许久不见的故人,柔柔地行了一礼,道:“兄长。”
他言笑晏晏,覆在右眼角的银色遮罩也泛起轻盈的光:“妹妹,安好?”
“安好。”我看着他,心中几多触动,却不得不按捺下来,只能温和浅笑。
他看着我取下面纱,眼中满是颤动,似乎也有许多感怀,却只是低声道:“你我到底还有这样的相见之期。”
我低首一笑,却差点流下眼泪,微微地与他一靠,如此便觉得安怀些。
“咳……”
只不过,本来是出无比感人的故人重逢的大戏,偏偏王海不知道怎么的,犯了咳嗽病,一直不停地开始咳嗽。
念在他到底是沈誉的人,而我又一向秉持“怀柔政策”,便咽了咽泪水,转头对王海道:“前几日,我就对你说,你嗓子不行,须得保重。你偏不听,非要跟我抢那渝州的麻辣鸡爪,到了今天,也莫怪哼哼唧唧地咳嗽起来。”
此话一出,王海果然有些抹不开面地脸红起来,而琳琅也抿嘴一笑。
王海本想再说句什么,却只听到一阵马蹄声急。
我抬眼一看,领头骑马之人已经越入了我的眼界,恍惚朝我奔来,而跟随他的人,也都穿着似曾相识的金吾卫官服。
我心中一沉,耳畔又传来一声若隐若无的“裴大人”。
只道,原以为是永不再见之人,却不想又有了咫尺之间的距离。
我低头敛眉,笑意一坠,将面纱掖了回去,心知:如今,还不是时候。
老爷子是大梁先帝的老部将,曾经跟随着大梁先帝南征北战地开辟出一个大梁。大梁先帝即位后,虽然也染上了大多数开国君主喜好猜忌的毛病,杀了不少有“从龙之功”的大臣,但是却一直未曾难为过老爷子,大约也是念在老爷子曾救过他一命的份上。
只不过,老爷子那样的脾气,如何能有昔日同袍身死,自己却无动于衷的样子。于是,捧着脑袋向大梁先帝进谏了几次后,就惹得大梁先帝的一顿恼怒。
一气之下,大梁先帝就将老爷子贬去了边关,估计也就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而老爷子也觉得心冷了,就带着我父亲,二人卷了包袱就去了边关。再后来,我父亲在边关遇见了我母亲,就有了我。
后来,父亲战死,母亲殉情。我就跟随了老爷子,在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中出生、成长,直到我十四岁那年,建都传来口谕,大梁先帝病危,急召老爷子回京。我才随从老爷子来到建都,见识到与边关不一样的京城风光。
那一年,我还是老爷子眼中的“混世魔王”,是“南甲军”人口中的“顾小将”,是百姓所言的顾家少将军。
那一年,我跨马立在建都城门口,看着磅礴大气的城门,心中激奋,意气风发。
也是那一年,我遇见了裴霁。
和我顾家骨子里的疏阔不同,裴家的骨子里却是刻着清彦二字。我顾家三代将门,而裴家却是世代簪缨。我顾家是马背上的强者,那裴家是书卷中的圣人。
因此,我第一次见到裴霁,便只在脑子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建都的人都长成这样白白净净的小媳妇样?”。
裴霁长得很秀气,用建都贵女们的话来说:是“雪霁云开,天光无色”的形貌。
他十二岁就入了太学;十四就过了考核,做了翰林编修;十五就右迁礼部郎中。那日,他正是奉了皇命,随同他父亲中书令裴愆,一同来迎老爷子与我进城。
他站在城门边,神色肃穆,有些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但是瘦削的身形偏偏裹在深色的官服中,越发衬得他肤白貌美。
“这建都的人果然是和我们边关的人不一样。”我笑着对晏安说:“这建都的男儿竟然是比我边关的姑娘长得还要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晏安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
“谁说不能。”我故意有意打趣晏安:“看着好看的人,我能多吃几碗饭。”
因为这句话,我便忽然想到以前在南甲军听过的一些话本,记起许多的姻缘都是从吃饭开始这件事,就比如,那妻子送夫出征,也是要说句满怀爱意的“努力加餐饭”。
于是,在老爷子和裴愆寒暄的时候,我走到裴霁面前,一脸灿烂地说了一句:“好俊俏的少年郎啊,你今天想来我顾家吃顿饭吗?”
那时,老爷子和裴愆忽然就止住了话语,而裴霁则是涨红了那张白净的脸,不发一言地看着我满脸的笑意。
“少将军果然是壮怀疏阔,出口不凡。”裴愆好不容易缓了脸色,开口道。
而老爷子抽了抽嘴角,说了句“过奖”,便一脸怒色地给了我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由此,我虽然介怀没听到裴霁的回答,但碍于老爷子淫威,也只能清咳了一声,而后继续一片丹心地对着裴霁傻笑。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段小小的逸事,却成了建都坊间的一份谈资,只说顾家和裴家的恩怨由此可见一斑。这顾家少将军初见面就嘲笑这裴家公子是“娘娘腔”,而这裴家也看不起顾家的行伍出身,满身尽是匪气。
某一日,我与晏安外出,正听到这段。那时,我还暗笑这建都中人见识浅薄,他们如何能够料到我心中对那裴霁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尽管这份喜欢,是开始于“见色起意”。
这时,裴霁就勒马停在我与郗平身边:“郗大人,好久不见。”
“裴大人,好久不见。”郗平神色微敛:“看样子,裴大人应该是才替皇后娘娘办完事回来?”
裴霁神色冷然,似乎不那么高兴郗平提起皇后。
“我裴霁办事,一心只把大梁百姓放在心中,从不为其他人办事。”
说完,他无意地看了看我,满眼不经心的淡薄,倒是让我觉得熟悉。
心里的一抹叹息,还来不及吁出,郗平就侧身将我遮掩几分,下意识地护住我。
“裴大人?”郗平说:“舍妹初来乍到,还未入这建都城。想来,应当是没什么机会做下能让金吾卫入眼的事情的。”
“多有冒犯。”裴霁因为郗平的话而出声道歉,礼节性地对我微一颔首,便领着着一队人马驰骋而去。
这时,我才抬起头来,却刚好看到郗平脸上的担忧之意,便有意安抚他道:“那位少年将军虽然的确有几分姿色,但妹妹也不是个眼拙的,向来知道‘好看的男人最会骗人’的道理。”
说着,我还看了看王海,故意道:“不信你看王海,天天日日地夸赞自家主子多么神勇无敌,可不就是中了‘美男计’的样子。有此前车之鉴,妹妹是万万不会学他的样子的。“
王海一听,自然是不依的,哼哼道:“那人,如何能和我家主子比得了,勿论其他,单是相貌,也是差着十万八千里的。”
虽然我一直怀疑王海是真的中了“沈誉”的毒,但坦白来讲,沈誉的外貌比之裴霁的确是不差的。
否则,那次喝醉之后的我,也不会故态萌发地截住了下朝回府的沈誉,像个登徒子般调戏他:“这位郎君如此俊俏,真是堪比那冠绝建都的裴大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隔天睁眼,我就看到了冷脸的沈誉,心知不好。
而沈誉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煞有其事地问我:“我,既然你觉得我的面皮不输给裴霁,那为何你就只看上了他的面皮,却没有看上我呢?”
彼时,我初入昭王府,旧伤未愈,沈誉待我还有些小心翼翼,便从不会提起以前的事情。即便提起了,也会用“那人”来代替。所以,冷不防听到他提起裴霁,我不免心中诧异。
于是,思量片刻,我才寻了个好理由说:“以前,军营里的洗衣小娘子总爱跟我讲些花精狐怪的故事。那时,我还很好奇,为什么那些明明美丽动人、神通广大的花精狐怪,却偏偏都会爱上个傻书生,最终鲜少有善终的。若是她们不爱那些傻书生,自己勤加修炼,得道成仙,岂不美哉?”
“嗯?”沈誉坐在一旁,一边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一边表达出自己有听下去的欲望。
于是,我继续道:“后来那小娘子对我讲,其实,那些花精狐怪若想得道成仙,便先要‘历劫’。所以,那些傻书生是花精狐怪们逃不过的‘劫’。”
听完我的话,沈誉手上的动作却是一停,并径直将碗递给我,问道:“所以裴霁是你的‘劫’?”
我本想立刻回答他,却因为宿醉,脑子的确有些发疼,便想着喝口汤再说。却不想,那汤并没有凉下来,结结实实地就烫了我的舌头。
于是,我好不容易吐出“不是”两个字,才被沈誉的一杯凉茶救过来。
“我是裴霁的‘劫’”。我捧着凉茶,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才道:“裴霁才是神通广大的花精狐怪,我充其量不过是个傻书生,所以才会成为他‘得道升仙’路上的劫。”
沈誉看着我,眼里竟然有了笑意:“顾长安,你的确是够傻的。”
我翻了翻白眼,将手里的空杯子塞给他:“所以啊,我这样的傻子,不能招惹神通广大的花精狐怪。单是一个裴霁,我已经无福消受了,又如何敢觊觎王爷这样的人物。”
“你的意思是,我比裴霁,更加神通广大?”沈誉挑眉问我。
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小气记仇,但是我却知道沈誉一定是那样的人。
否则,他刚刚为何偏要把没有凉下来的汤递给我,保不准就是因为想和裴霁争个高低,所以才有意想要让我吃吃嘴上的苦头。
因而,尽管知道自己的回答,会有些谄媚了,但为了之后的安平生活,我还是垂下了我“高贵”的头颅,并附加“马屁”一句:“王爷自然是神通广大的神仙人物。”
而沈誉眉梢微抬,显然对我的话很满意。只不过,就在我以为关于此事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道:“其实,我倒是并不介意你觊觎我。”
“啊?”我看着沈誉,有些目瞪口呆。
沈誉忽然神色认真:“顾长安,你可曾想过,你也是我的‘劫’。”
我闻言,初时还有些不明,但是认真琢磨了一下,我又很快地想通了,那就是——他果然阴险。
原本以为讲个花精狐怪的故事,就能把调戏他的事情给糊弄了过去,却没想到他眼红了裴霁因为我这“劫”的飞升,而寄望于我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可是,光是一个裴霁,就已经快要了我的命了。如何还能够再能“舍生取义”地去助沈誉“得道成仙”。于是,我笃定沈誉是有心想要利用我,沉默了半天,就对着他的一张认真脸,蹦出来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