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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梦 “顾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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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这些年来,我被沈誉养得太好,所以时隔多年在战场上驰骋一次,却是被一个已经被缚的败将来了一刀,最后甚至于因为伤重,直接就晕了过去。
这一晕,自然是不再清楚后来的许多事情,只是做了许多浑浑噩噩,又乱七八糟的梦,连带着也陷入了一场颇为绵长的回忆。
梦中,老爷子还坐在堂屋,盯着偷溜回家的我,正风驰电掣地迈步来擒我,正当我要结结实实挨顿揍的时候。梦里的画面却又是一转:他站在书房,摇曳的烛火映照在他深色的官袍上,有些晃人眼。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中有一些悲怆。我想叫他,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最后,吹来一道疾风,将我整个人都掀动了起来,晏安此刻闯进门来,想要拉着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狂风带走。等到,我好不容易落了地,四周却已经是浓雾密布。我站在原地有些焦急和彷徨,却寻不到任何一个人,好不容易从远处隐约而来一个人影,我高兴地奔跑过去,却是冷着脸的沈誉,他手中握着剑,十分气恼地就向我砍来。
于是,我大叫一声惊醒过来,才感觉到背上火辣辣的疼。转过头,才发现一个人穿着王海的衣服跪在我的床边,只是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却阻碍了我辨明他的真实身份。
而疑似王海的人见我醒来,却是先开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我说道:“姑娘,你可算是醒了。”
“王海,真是你?”我对这种认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想要一笑,却又觉得背痛,不敢轻举妄动,就道:“你这双眼睛和当年晏安被蜜蜂蛰了嘴一样。”
“姑娘,你可省着些力气吧。”王海倒是对我的话不恼怒,只是无可奈何地一叹气:“幸亏您醒了,否则小奴我便是哭瞎了这双眼睛也是救不了我这条小命。”
说完,王海也不再和我贫嘴,只是抹了抹泪地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喊道:“殿下,殿下,姑娘醒了。”
王海的嗓音,一直是高亢当中带着些尖利,而这一番卯足了劲的呼喊,自然是很容易地就达到目的地招来了沈誉。
虽然和王海那肿得让我见一面就忍不住笑一次,笑一次就痛一次的眼睛相比,沈誉显得更加的光风霁月,但是眼睛下的青黑,还是依稀可见。
我看着沈誉,不敢先开口,只怕说错了什么,就少不了一顿教训。
只是,我不说话的样子,倒是让沈誉更加不悦,看着我,皱眉道:“难道那一刀从后背扎到了舌头,你却是连句话都不会说了?”
“我做了一个梦。”我决定循序渐进地开始示弱。
“恩?”
“梦见你拿着你的长光宝剑,要砍我。”我故意往床里移了移,装出些怯懦的样子。
“所以呢?”沈誉挑了挑眉,脸色也是一冷:“你是要将你的伤怪到我的头上?”
“我自然记得是魏延伤了我。”我立刻说道:“只是,殿下既然在梦中已经砍了我了,如今,也该是消气了。”
“噗嗤·····”站在一旁的王海忽然笑出声来,而后便接收到沈誉一个凉凉的眼神,立马就颤颤悠悠地就退出门去。
而我因为王海这一笑,大约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无理取闹,便也准备破罐子破摔,转身不想再搭理沈誉。
只是沈誉却也软了声音:“你既然知道我生气,倒也不是个傻子。”
我闻言一怒,想着这人也太得寸进尺了。虽然我顾长安向来毁誉参半,担过不少名不符实的名号,但是敢直接叫我“傻子”的,倒是沈誉一人。
因此,我又转过身,看着沈誉,只想他如何能够说清楚“我是傻子”这件事。
而沈誉也果真继续道:“我且问你,我在你梦中,可真的用长光宝剑砍到了你?”
我微一思索,想到在梦中,沈誉要砍我的时候,我已经醒了过来,所以他倒是的确没有砍到我。只是又想到沈誉要因此推卸责任,便说道:“虽然没有,可是在梦中,殿下又凶又狠的模样,若非我醒得快,可不是在梦中丧了一条小命。”
沈誉看着我,脸上却是浮现出当初老爷子时常骂我“恨铁不成钢”时候的神情:“若我的长光宝剑此刻握在手中,我倒是的确想要砍了你。”
我闻言,便以一种“你果然如此”的神色盯着沈誉,却只见他好不容易忍了忍的样子,说道:“有时候,你聪明得让人害怕,有时候,又傻到没边。别人常说大智若愚,大愚若智,我倒的确不知道你是哪种?”
说完,沈誉似乎并不想再追究许多,缓了缓声音,说道:“伤口,可还疼?”
我一听,自然明白此刻是利用“惺惺作态”来逃避沈誉更多絮叨的好时候,便故意皱紧了眉头,呜咽一声:“殿下不说也就罢了,这一说,我便觉得伤口疼得紧。”
沈誉眉头一皱,看了看我蹙着眉头,瞎叫唤的样子,低低地一叹:“真是拿你没办法,明明知道········”只是话没有说完,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而我,向来是见惯了沈誉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追问。只是,装着装着疼,倒也渐渐叫唤得“真心实意”了。
于是,王海也就因着沈誉的嘱咐,急急忙忙地给我把大夫给找了过来。
出乎我意料的是为我治伤的除了军营中熟悉的蒋军医,还有一位更为年老的大夫。两位见到我醒过来的样子都有些诚惶诚恐,简单的诊治之后,嘱咐了两句,便又诚惶诚恐地退了下去。
“王海,你给我拿个镜子过来?”我说道。
王海一边答应,一边把镜子递给我,说道:“姑娘怎么忽然要镜子了?”
我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除了脸色苍白了些、容颜消瘦了些,倒是并没有什么刀疤、剑痕的样子,便道:“我总觉两位大夫看我的样子怪怪的,所以我想用镜子看看是不是魏延那一刀还不小心在哪还留下了印记,惹得他们如此看我。”
“哎哟!”王海捧着我递过去的镜子,却大呼了一声:“姑娘可别胡说了,且是背上那一刀就差点让······”王海说着,又一顿:“让小奴吃了不少苦头,若是这漂亮的脸蛋出什么问题,岂不是要小奴九族的人命来陪。”
我一听,自然是颇为感怀王海这般“护我”的情谊,可是一细想,却又觉得有些不对,这王海既然是公公,如何能够有九族?
只是,想着日常王海对我算是颇为厚道,我自然不会去揭他这个伤疤,便道:“那两位大夫如何那般样子,只以为我是吃人的狐妖山怪一般,诚惶诚恐的。”
“可不是要吃人嘛,只是姑娘不是吃人的狐妖山怪,殿下却是差点做了吃人的狐妖山怪了。”王海横了我一眼,难得颇为责怪的看我道:“姑娘这一刀是受在自己身,却不知道又伤了多少其他的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那夜,姑娘浑身是血地被殿下抱回来,可是吓坏了小奴。”王海仿佛还心有余悸似的,拍了拍胸脯:“好不容易等小奴找来了蒋军医,他又偏偏是个没眼色的人,说姑娘危在旦夕,是回天无力了。因此殿下大怒,当即便说蒋军医是个庸医,要让小奴我另外找个大夫来。”
王海说着,又叹了叹气:“那时本就是深夜,如何能够再找个大夫。还好是陈副将劝着殿下,只道就算要再找个大夫,也该让蒋军医先稳定着姑娘的伤势。于是,小奴我是连夜跑遍了安城所有的医馆,把所有能够找到的大夫都找了过来,只是大都和蒋军医说得差不多,惹得殿下三番两次的雷霆震怒。幸亏最后寻到了这周大夫,他虽然是七老八十了,但是医术倒是的确高明,只有他还说姑娘一息尚存,可以一试。”
“看来,这周大夫却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我细细听完王海的话,却是得出这样的结论,只道哪天身子好些了,还是理当奉上些薄礼。
而王海看我大概是对此次受伤毫无悔改之心的样子,立马开始说道:“那夜,姑娘明明是答应了小奴不会惹出什么麻烦的,却没想到小奴不过一转身,您就偷了马,直奔那卫军大营。去了大营也就罢了,偏偏是弄个重伤回来。”
说完,他看着我,眼中却似乎有疑似泪花的东西闪动中,我自然是自知理亏,说道:“这次的确是我连累了你。”虽然我没问什么,但是也知道王海此次必定因为我吃了沈誉的苦头。
“小奴这算得了什么,却是殿下这几日日夜夜地守着姑娘,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了。”王海抬着袖子抹了抹眼角,哼哼道:“姑娘就算是不心疼小奴,也该心疼心疼殿下。”
“沈誉?”我挑了挑眉,回想他的样子,倒的确是比之前憔悴了些,心中一顿。
“那夜姑娘跑了之后,小奴便让徐将军赶紧派人和殿下报信,没想到,到底还是出了事情。”王海又看着我,说道:“姑娘这次,也算是福大命大,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来日必定是福泽深厚。只是以后做事,务必三思而后行,莫要如此莽撞。”
要说王海实在是算得上是个可人儿,这般时候也还是颇为记挂我,倒也让我着实感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无论如何,我绝对不再抢他的肉吃了。
“虽说我的确是莽撞了些,可是到底是救了你家殿下一命。”我笑笑道,想要活跃一下气氛。
却不曾想,沈誉此时却端着什么,跨进门来,闻言却是脸色一沉:“顾长安,你这脸皮也是够厚。”
“你只道是挡了那一刀,救了我一命,却不知道我为救你,费了多少心思。”沈誉站在我面前,生生挡去我面前所有的阳光,只让我仰头看着他沉在阴影中的脸庞。
我想着他大概是有意欺负我有伤在身,才如此让我陷入劣势,便一时脑子堵塞,说了句意气的话:“我何曾要你来救。”
于是,沈誉冷冷一笑,手中的瓷碗“哗啦”一声摔在地上,顷刻间,房间中弥漫起苦涩的味道。
“殿下。”王海立马跪下身子。
而我自然也是被沈誉给吓了一跳,然后闻到了他的青袍上竟然有着一些淡淡的草药味。
“顾长安,你当真是没有心。”沈誉俯下身子盯着我,眼中竟然漾着些碎玉,泛着光泽,却又隐藏着些黯淡的情绪。
那一刻,我觉得沈誉有些陌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沈誉;却又以为有些熟悉,仿佛眼前的许多事情本就是所谓的命运安排好的一般。
早晚要来,而在那一刻,终于来到的宿命。
其实,作为在战场和军营中成长起来的我来说,向来不信什么命运、宿命之类的东西。因为对于所有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人们来说,活着,只凭自己的本事。
可是,后来我随着老爷子入京,连带着在大梁的皇宫学苑中读了些酸腐的东西,就开始对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有了些后知后觉的感悟,其中一条就是:所谓的命运是个阴险的家伙,它常常藏在暗处,嘲笑着许多天真烂漫的人们,只等到某一日,给那些人重重的一击。
彼时,我也是那许多天真烂漫的人中的一个,更是其中最为天真烂漫的一个,于是后来,我成了所谓命运的首要目标,承受了命运最为深痛的一击。
也正是那一击,让我,顾长安,从此以后没有了名字,也没有了心。
后来,好几日,我都没有再见到沈誉了。
王海说,那夜沈誉听闻我前去找他,便兵分了两路,一路继续伏击卫军的粮草,一路赶到卫军大营来支援我。所以才会有后来夜袭卫军大营,沈誉从天而降的一幕。
而因为那晚的偷袭和粮草被烧,卫军损失惨重。于是,沈誉决定趁胜追击,不过几日,就已经攻下了卫军三座城池。
我大略地想了想卫国的版图,又问了问王海,沈誉攻下的三座城池的位置,心中便立刻有些明白了。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沈誉是个用兵的好手,所以也从没怀疑过他会赢得这场战事。但是,他忽然狠厉的样子,却还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而卫国此时既然已经元气大伤,那么在它面前就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议和,一条是亡国。只要卫王不是傻子,理当会选第一条路。
果然,再过了两日,就有了消息,说卫国有使臣前来,打的便是议和的旗号。
再晚一点,沈誉一身风尘仆仆,仿佛沧桑了许多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
而我穿着薄薄的单衣,站在他为我安置的小院中,正想要调笑他几句,却只听他低低地叫我一声“顾长安”。
我微皱了皱眉头,因为他有些别样的语气。
他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眼中藏着些许的情绪,低声道:“我的仗已经打完了。”
“是,恭喜殿下了。”我怔了怔,嗫嚅道。
“但是你却还有一场仗要打。”沈誉抬眼看着我,忽然狠狠地说道。
“你的心终究还是在大梁的建都。”沈誉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道:“顾长安,不管是复仇也好,还是放下也罢,你该去把你的心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