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开封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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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结冰，韩琚一家乘马车自洛阳到开封。上次他们来东京是明道元年春韩琚任满归阙，距明道元年冬天在黄州送别韩琦已经过了四年。
韩琦派了韩国华的旧仆林九在城门处等到他们一行人，林九打发小厮快步回去报信，便领着他们去韩琦在东京租住的房子。
第二日是元宵，今朝廷无事，区宇乂安，开封府的灯会自正月十四夜开始直至正月十八，他们入城时还未入夜，行人的欢声笑语传入车中，景融挑开帘子，见街市上的各色灯笼已经挂出来了。
先见崔夫人，她的衣饰相当朴素，不过她漂亮端方，赞一句天然去雕饰无愧。景融兄弟姐妹几个又被带着拜见了一堆亲戚，他的堂叔伯们多早亡，诸孀妻弱子以往都赖韩琚接济，自韩琦在京城稳定下来，他们就依附韩琦居住，于是韩琦赁了大房子。
景融为崔夫人叹息，操持这一大家子不是容易的事，崔夫人出身清河崔氏，其父是工部侍郎崔立，勉强算“谢公最小偏怜女”，而且目前仅养活了一个女儿。
古代女性要比男性惨得多，第一，常遭生育之苦，受医疗条件限制，自己和新生儿的生命安全都不能得到有效保障，若新生儿夭折，母亲也会比父亲更伤心；第二通常来说一生只能寄托在父亲丈夫儿子身上，自己的努力造成的改变较小，还容易所托非人。①
元宵节前后给假七日，不过这七天不是就放下公务了，衙门需要人轮值。
于是景融在吃晚饭前见到韩琦，被他穿着红色常服的样子慑住了，暗暗称奇，好险没忘了见礼。之前在濠州黄州时的韩琦因为守孝着素服，气质是温和端雅的，像温润的玉石。而经过这几年京城政治中心的风雨历练，他俊秀的容貌又添冰雪的澄清凛冽之势，神清骨秀，绯衣更衬托出他的容貌气势。景融想到景先说过韩琦喜欢熏香，现在出孝已久，仍未熏香，大概还是太穷的缘故。
饭后，叙话。
“兄长为民直言而至南迁，这是盛事。万望兄长不要忧郁，也不要担心妻子儿女，我和内子会尽心竭力照顾嫂子和诸侄子侄女。”韩琦安慰韩琚道。
“多谢六哥。”韩琚先道谢，又慢慢说道：“父亲曾知泉州，可惜我那时在京城就学没有跟随，竟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如今有追随父亲足迹的机会，幸甚！”提点刑狱可以巡游一路。
“虽然我当时随侍在旁，但年纪尚小，父亲的音容笑貌，已一无所知了。”韩琦语气低落。
“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可贵的是有贤能的子孙。有六哥在，父亲当没有遗憾了。”韩琚道。
这两个人互相安慰，又说了些政事，便散了。
第二日，曹利用的长子曹渊夫妇来拜访。韩琚接待了曹渊。二人互相行礼，寒暄，叙旧情，又叙天圣七年别后的情况。
“子温，某有幼弟曹测，自先父之亡，某抚之如子，我待他之心与子温待子徽、稚圭之心略同。现在他年近弱冠，尚未许婚，某腆颜欲请婚子温之女，子温意下如何？”曹渊终于进入正题。②
见韩琚不答，又说：“蒙主上恩德，归还旧邸，又恢复了官职，曹测现为左班殿直，相貌堂堂，又为人体贴，子温的女儿嫁过来绝不会受委屈。”③
韩琚见他诚恳，无法，说道：“曹公对我有知遇之恩，又死非其罪，长久以来，我一直感到痛心。只是若结为姻亲，某就长了一辈，不敢和曹公平辈。”
“先父，戴罪之身，赖官家恩德才追复官职，还谈什么敢不敢的。至于我们，仍平辈论交，让曹测侍你如父便是。”曹渊坚持，语甚哀酸，去年他们才被允许回京居住。
韩琚恻然，但又想到了三娘子，说：“我有一个侄女比女儿年纪大些，尚未许婚，不好越过位次。”
“无妨，可以先约为婚姻，等两年后贡举时，可以拜托稚圭给侄女挑个新科进士成婚，待子温归阙后我们再行婚礼。”曹渊上门之前已经考虑了很多。
韩琚见他连他归阙后的事都安排好了，说：“若某中途就移，不能按计划归阙，如何？”很有道理的担忧，毕竟韩琚之前好几任差遣都是做到一半就换下一个了，根本没归阙这回事。
韩琚又找理由推辞是因为他不得不考虑现实情况，曹利用死后曹家就后继乏人了，曹测以恩荫入仕，担任的是武职，本来恩荫入仕升迁就慢，武职又比文职还慢。现在国家又无战事，即使之后有战事，难道要让自己女婿去出生入死挣功名吗？
“即便子温不能归阙，但女儿大了总是要许人的，尊夫人尚在京师，又有稚圭在，想必无妨。”曹渊说。
“那就安排他们先见一面吧，若是小儿女之间不合，反倒有伤两家感情。”韩琚终究不好推拒，又考虑到曹利用曾经显赫非常，积蓄颇丰，尽管曹测的官职俸禄低微，没什么升迁的希望，但能分得的财产也不少，至少有在京师的房子，而他们家世代为官，韩国华、他自己、韩琦算做到中层官员了，也买不起京师的房子，每次到京师或为官或求学或归阙，都是租房。
即便榜下捉婿，凭他的地位能找到乙科进士已经不错了，还不知道要在选人上熬多少年，也不见得就比曹测好。而且选人薄宦四方，阴差阳错之下可能十几年都见不了一面，例如大娘子观仪自出嫁后就一直没见过，韩璩和景先两家自黄州之别也数年未见了。
“这是自然。这几日正是元宵灯会，我们两家一起出游，正好让他们见一面。”曹渊喜上眉梢。
景融得知后，忧心忡忡地和四娘子观止说：“四姐姐，你可得仔细看看这曹测是什么样的，若有不喜欢的地方，千万要说出来，我们也都会帮你参详。以后的机会还多着呢，就是一辈子不嫁，我也会奉养你。”婚嫁对于古代女性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四娘，此事尚有回绝的余地，事关终身，不要不好意思开口。”韩琚知道她性格温柔沉默。
四娘子微笑：“幼时在京曾见过几次，已经不错了，而且能够留在京师，方便归宁。”这个时代还是盲婚哑嫁的多，比如大娘子观仪就嫁给了韩琚在天圣五年榜中挑中的年轻进士，他们之间就在成婚前见过一面。④
李夫人和曹测的夫人在商谈时四娘子在旁，她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建设。
元宵灯会自然要仔细打扮，小娘子们衣裙尚白，月下所宜；妆容首饰，雅致精巧。与曹家汇合后，大人们怕年轻人在他们面前拘束，就兵分两路。小娘子们和景融、景修与曹测在一起，并几个随侍保护；韩琚夫妇和曹渊夫妇带着年纪尚小的景深一路。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烧灯续昼。御街上的山棚万灯齐亮，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御街边两廊有各式表演，杂技、魔术、傀儡戏、杂剧、说书、歌舞，奇巧百端。街巷边的诸多商铺、茶坊、酒肆，都挂了新奇的各有特色的花灯，有灯球、灯槊、日月灯、绢灯、镜灯、琉璃灯、走马灯等等。伎巧惊人耳目，奢侈长人精神。
游人如织，车如流水，锣鼓喧天。不看花灯，只看游人，足以沉醉。
曹测身为大家族的子弟，幼承庭训，言谈举止自然没有问题，进退得宜，体贴仔细，又很有分寸感，从他高大英气的外表真看不出来。饮食茶果，无微不至，给每个人都买了合适的礼物，给小娘子们的是绢花珠翠，四娘子的贵重三分，景融景修都是新书并笔墨新纸。
于是允婚。
这样就在京师多留了数日，又有旨意下达，韩琚就移广南西路转运使。转运使主管一路财赋兼监察地方官吏，位在提点刑狱上，此时广南西路未设安抚使司，转运使对广南西路钤辖司也有监督之权。不过广南西路比福建路情况更加恶劣，福建虽然风土与中原大有不同，但还是服王化的，又有泉州这样的港口在，尚称富庶，并且福建的茶叶尤其知名风行。而广南西路，蛮荒瘴疠之地，番人时叛，在这里做官是有生命危险的。
按制，去广西为转运使可以恩荫子孙一人。韩琚和景融说了这件事，按长幼顺序，景融可试秘书省校书郎。鸡肋，以恩荫得到试衔和郊社斋郎一样需考满后经吏部铨选后才能得到官职。
景融拒绝了，他对韩琚说：“爹爹，我想要以科举出身。即使是乙科选人也可以得到试衔，这个机会还是让给五郎吧。”比如韩璩现在试大理寺评事。⑤
韩琚想到景修，他的次子，在开挂的景融和真的天资聪颖的景深的衬托下，显得不太聪明，确实更需要这个机会。“那好。”
他站起来，走到景融面前：“融儿，我知道你是担心为父才要随我赴任。可你毕竟还小，肯定是我照顾你更多。若是像之前去福建路也罢了，广南西路不仅风土更恶，而且没有让你读书的地方，转运使巡视各州，我也没有时间教你了。”
“甘罗十二为使臣，荀灌娘十三救父。如今我只是跟随在爹爹身边，还要多大？读书的问题，进士科考帖经、墨义、诗、赋、策、论。诗赋，才情天授，科场应试也难出佳作，不过就是阅读背诵先贤佳作，勤加练习铺陈词句罢了；帖经墨义，也是读背经书及注疏即可，我不懂之处集中起来在父亲休沐时请教便是；策论，若只是埋首经史百家，不问世事，也写不出有意义的东西，我自幼随爹爹宦游四方，现在又有去我大宋边陲的机会，这正是我较别的士子拥有的优势啊。况且唐时广西就有数人举进士，还有中状元的，本朝建立以后，取士人数大增，广西进士也屡见于榜。他们自幼在广西长大都能举进士，我不过在广西待三年。”景融试图说服韩琚。
韩琚知道景融一贯伶牙俐齿，但对他有理有据的长篇大论还是略感震惊，又有些欣慰，带着笑意说：“融儿词锋甚利。”
“带我去吧爹爹。”景融拽着韩琚的衣袖恳请。“柳河东、李义山都曾到过广西，难得现在有追寻唐贤足迹的机会。”
韩琚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开封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