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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常 生活 ...
于是这几日,景融只能在每日三餐时见到韩琦。
他学完《尔雅》后,韩琚又教给他《说文》和《广韵》两本字书的使用方法,计划过几日便开始学《孝经》和《论语》。
这日傍晚,景融在饭后陪父母姐妹说完话后回房了,正一边吃零嘴一边拿了一本说五代时故事的话本在看,景先来找他了。
“二哥,可把你盼来了。”景融用帕子擦了擦手,从榻上爬起来,边吩咐照顾他的女使奉茶。
“不用忙,融儿你和我走便是,我带你去六叔那。”景先说。
已经是晚上,午后又下了雨,天气不热,空气中似乎能闻到草木郁郁葱葱的味道,一切都生机勃勃。景融吸吸鼻子,努力捕捉空气中的茉莉香气,问景先:“你和六叔计划干什么?”
“还约了五叔,一起叙旧喝酒。”景先拍了拍景融头上小揪。“不会短了你的零嘴。”
这个时代饮酒风气很盛。不过此时还没有发明蒸馏酒的技术,酒的度数很低。
他们到了韩琦的屋子门口,酒香扑鼻而来,韩琦已经在温酒了。
景先和景融向他行礼,韩琦从案几后走出,把他们引到位置上坐下。景融被景先抱着坐在韩琦的旁边,看他摆弄酒器,韩琦穿着月白的圆领便服,宽袍广袖,身姿挺拔,风度翩翩,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看来他休息了几日精神好了很多。
韩琦拿了一个白瓷壶,往景融面前的杯盏倒去,说道:“融儿,你还年幼,不能饮酒,这壶蜜水专给你的。”
景融望着韩琦的侧脸,骨相流畅,俊秀非常。鬓发漆黑,和月白色微微的蓝更衬托出他面孔白皙。他的手指似乎比手中所执的白瓷更加莹润。景融想,其实他家的人都长得不错,韩琦却更出众,是因为他知道韩琦以后功业,给他加了滤镜吗?“多谢六叔。”他略呆了呆后说。
韩琦低头对他微笑,他明白了,这不是滤镜。
这时,韩璩走进来了,大家又都向他行礼。韩璩回礼,口中告罪:“ 某来迟。”
韩璩穿一领缘皂边的细葛布道服,疏朗清举。
于是分次坐定。
韩琦作为主人给韩璩和景先倒酒。三人倾杯饮尽。景融陪饮一杯蜜水。
“三年弹指过,三郎都能和我们同席喝酒了。”韩璩叹息。
“被抱着喝蜜水也算同席了。”景先调笑道。
“二哥,今日我年岁尚小,身量不足,坐椅子上都够不着桌子,多亏你抱持才能和你们一起宴饮。我知道你疼我。”景融回头看着景先说。
景先莞尔:“融儿真会说话。”
韩琦欲为景融倒蜜水,景融忙伸手去拦:“不敢再劳烦六叔,你们如常便是,若为我这个小辈打扰兴致,那小侄真是罪过不浅。”
“我们自喝自的,这小子能顾好自己。”景先也说。
韩琦怕他小短手拿不到,把果子和点心碟子都往景融那边推了些,就让他自己续盏了。
第二巡毕。
“我拿来的这酒不错吧,还是在京师时得到的,珍藏许久舍不得喝。”景先得意道。
“黄封才破已闻香,酒色琥珀,入口甘醇,只稍次琼林宴上所饮。” 韩琦善饮,同时作为拆封温酒的人评价道。
“我是没这本事赴琼林宴了,只盼五叔六叔以后平步青云,得赐御酒,我也能得分一杯。”景先示意韩琦续杯。
“还是指望六弟吧,以我的科举名次,投谒上官又非我所愿,只能在地方遍历幕职了。”韩璩将第三杯酒饮尽,语气并不颓丧。他科举的目的本就是养家糊口,授官后只想做好分内事就躺平,时下事上官礼节甚严,但韩璩任性,仅以平礼待之。
“如此,天命、人事缺一不可,言之尚早。”韩琦从容道。
“六叔肯定能位至宰执,名垂后世。”景融眨巴着眼睛盯着韩琦,作为看过剧本的人提前剧透。
“借三郎吉言。”韩璩向景融举杯。韩璩饮酒,景融喝蜜水。
韩璩笑着示意韩琦添盏:“丞相礼绝百僚,可得趁现在让六弟多给我添几次酒。”
“五哥。”韩琦失笑,无奈倒酒,“就算我成了宰执,还会让兄长对我行礼不成,兄长但有命,随时随地,某不敢辞。”
“哈哈哈,某失言,罚酒罚酒。”韩璩又饮一盏。
“五叔,喝太急了伤胃,吃点点心垫垫吧。”景融将面前的一碟甜口的乳饼和另一碟咸口的肉馅饼推到韩璩前面,“做点心的厨娘是在濠州聘的,也不逊色在京师时聘的厨娘。”
韩璩赞扬道:“三郎慧美可爱,言语动作如成人,兄长后继有人。”说着捡了一个馅饼吃。
景融的脸颊染上绯色,毕竟他知道自己可不是真的四岁小孩,但嘴上还是答道:“谢五叔夸奖。”
景先叹道:“说起京师,就想到曹公得罪,竟然死于小人宦官之手。三叔年前坐贬出京到未觉如何,但自得知这个消息以来,就一直郁郁不乐。”曹公,指曹利用,曾做过枢密使,是韩琚的举主。
韩璩道:“曹公得罪太后,王公和张公都被外放,日后官家亲政,必定追复曹公的官职名誉。”
“只是不知会在何时?可叹曹公一生骄傲,功名勋业,竟毁于侄子的酒后僭越,可见约束宗族何等重要。越是身居高位,越要注意小节。若不是王张二相公坚持曹公未曾谋反,曹氏噍无遗类,门生故吏也不是外放就能解决的了。”景先又叹。
“风起于青萍之末,是不是?”景融想起前世看到过的句子。
“三郎已读过《风赋》了吗?究其原意,若是逐层攀咬用此形容更合适。”韩璩道。
“谢五叔指教,侄儿并不曾读过《风赋》,就是在话本里看到过这句话。”景融赧然,这句话是前世看古代背景有关政治斗争的小说中常见的,他没有探究过出处和意义。
韩琦微笑,安慰景融道:“三郎不用怕引喻失义,敢用典故就好。”又说:“三哥为曹公死非其罪伤心,诸子弟多在前陪伴,又有三嫂在,平复心情只是时间问题。等三哥下次休沐,我们办一次文酒之会。”
其实还为了兄弟之间联络感情,毕竟三年没见了。韩璩和韩琦兄弟自母亲过世后一直沉浸于哀痛之中,也确实需要放松抒怀。
几人又闲谈几句,吃过几杯酒,时间已晚,便散了。
晚间,景融躺在床上,望着床顶的帷幔想,他终于对韩琦是他的小叔多了点实感。又惭愧自己虽然知道父亲因为举主之死而闷闷不乐,却以为已经平复了,不曾想要做点什么,因为在他心中韩琚似乎无所不能,他总是答应自己的所有要求,回答自己的所有问题,又总是那么温和平静,对待妻子子女甚至仆役,都没有过怒色,而没有想到韩琚也有无法排遣的哀愁。
不过他对文酒之会是很期待的,一直很想看看古人是怎么即席赋诗的呢,反正他现在还小,作诗也轮不到他。
然而这场文酒之会迟迟没有办成,最终成为了景先的饯别宴。
上任知州卸任,韩琚权郡,后来新任的濠州知州年老性疏,委政于下,韩琚作为通判忙得脚不沾地,还经常要去临县视察,或去淮南路的首府扬州汇报政事,连教景融读书的任务都委托给韩璩和韩琦兄弟了。
韩璩之子景渊比景融小半岁,两人一起上课。景渊年龄虽小,但待人礼数周到。景融在景渊恭敬地向他行礼,叫他兄长时偶尔会想,父子之间,性格也会大相径庭,是五叔母的教育之功。
年末,朝廷从中央到地方都放假了,韩琚的忙碌告一段落。
除夕。
李夫人把她的儿女们与侄女三娘子都叫到了自己房里,不包括景融的两个弟弟,他们都还太小。
原来是银楼送来了新打的首饰。
景融得了一个银项圈。
四娘子观止和五娘子观文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得到的是新的头绳,各一对金钏,以及银项圈各一。她们都还小,用不上钗环。
他们分到的都是同往年一样的东西,于是三个坐在一处,看姐姐们得的。
三娘子是景融早亡的四叔留下的独女,与二娘子观节同龄,正值豆蔻年华,而大娘子观仪下个生辰就及笄了。二娘子出生后没多久,祖母罗夫人病逝,韩琚和李夫人要守孝,所以二娘子和四娘子的年龄差距大了。
三人一式的珍珠琥珀璎珞一副,金玉钗环钏各一对,大娘子又多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项圈和嵌宝石的簪子。
三人都惊喜地道谢。
李夫人对二年子和三娘子道:“过两年你们也会有的,如今先紧着你们姐姐。”
二娘子笑道:“已经很好了,庄子给二哥了,爹爹又左迁,怎么妈妈今年这样大方?”
李夫人道:“你们也大了,就闺中这几年松快,该好好打扮了。以往家道艰难,你们没用过什么好东西。好在前几年你们叔父高中,少了负担。你们父亲又做了一任群牧判官,攒下点家私来。就我们家这几亩地,庄子的收入本就是添头,够你二哥二嫂用就不错了。”
景融姐弟几个都默默点头。
“都回去换新衣裳,好好装扮起来,晚上家宴,上次人这么齐还是三年前。”李夫人把人赶走了。
三位大些的小娘子欢天喜地地鱼贯而出。
四娘子和五娘子见景融没动作,一时也没起身。
“怎么,想和妈妈说些私房话?”李夫人走到三个小儿女面前,怜爱地拍了拍他们的头。
“妈妈好几年没打新首饰了,这次有吗?”景融面容严肃得问。四娘子观止和五娘子观文震惊地转头看向弟弟,难怪有时觉得爹爹妈妈偏爱他。
但他这么个小孩面无表情是有种别样的可爱的。李夫人被逗笑了:“没有,妈妈的陪嫁都戴不过来呢。”
“那些少说都戴了十几年了,一时给姐姐们做这么多也戴不过来,每人少做一两件,妈妈也能做一套了。”景融道。
李夫人笑道:“我打新首饰做什么,给你们姐姐打的首饰以后也是她们的陪嫁。她们出嫁后,就算嫁给宰相公子,在一大家子里做小辈也不得松快,若嫁给寒素新进,那就连打首饰的钱都没有。也就这几年,我在闺中时也是这样。”她的眼神迷离了,似乎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她回过神,对四娘子和五娘子说:“过几年你们爹爹官位升了,你们的钗环臂钏会比姐姐们还好呢。”
四娘子和五娘子似懂非懂,又有些莫名的忧伤,一边一个抱住了李夫人的腰。
李夫人安抚地摸了摸她们的后颈,对景融道:“男子有更多的自由,就有更多的责任,等我和你爹爹都不在了,就得你照拂你的姐姐们。”
“我会的。”景融镇重地承诺。
李夫人感到些许欣慰:“都走吧。我要去安排晚上的家宴。”
厅堂中点了很多蜡烛,保证了照明,是少有的奢侈行为。
韩璩和韩琦夫妇虽尚在孝期,也换了暖色衣裳,只是没有纹彩。
宴饮守岁,大人们饮酒交谈,姐妹们谈笑博戏,景融有时依偎在父母,有时又跑到姐姐身边。五叔家的六娘子以来,小娘子们下棋就正好凑对,不再需要景融这个弟弟凑角。景融觉得这么跑来跑去比下棋更有意思。景渊是个乖孩子,一直坐在他的母亲身侧。
爆竹声中一岁除。
大家最后一次向韩琚夫妇祝酒。
韩琚道:“旬日前,朝廷诏翰林学士宋绶、天章阁待制范讽按天圣七年五月的诏书确定国朝以来应该被推恩的官员子弟名单,并确定级别。日前我已经把二郎的名字报上去了。”
七年五月,朝廷下诏,曾经官职到一定级别的官员的子孙,三至六经郊祀(郊祀三年一次),根据具体情况可以得到一定的官职。
韩国华死了近二十年,生前的本官是右谏议大夫,恰好达到了这次恩荫的最低等级,所以景先在名单之中。
景融前世听过宋朝文彦博的名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与百姓共治天下。”这次的推恩真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不过文彦博是和神宗说的这话,现在他出仕了吗?
在景融的思维漫无目的地发散时,景先开朗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那很好啊,我可以自立,以后叔父可以直接把恩荫的名额给三郎了。”
左右皆贺。
韩琚却叹道:“此刻韩氏朝中无人,二郎不知会被安排到何处。”川峡广南福建等偏远危险穷苦之处的许多官员任满却无人接任,这次推恩,如景先这样的基本会被安排到这些地方。
景先笑道:“以朝廷的效率不知道安排好是什么时候了,现在担忧也没必要。我们还是先各自回去休息吧。”
按照墓志,韩琚的第二个女儿“未笄而亡”,没具体写,但这样表述应该也不是幼年夭折,我根据她姐妹们的丈夫的年龄推测应该是在这几年前后。。古人的生命很脆弱的。
修文时把该情节移后了,因为如第一章作者评论所示,我发现主角的姐姐年龄比原先预计的小。
没地域黑,纯粹是那时候普遍的想法。
如果感兴趣曹利用是怎么被贬死的,百度一下就能差不多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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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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