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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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刚响过午时的钟声，有仆役来报韩璩和韩琦他们已进城了。景融快速完成功课就过来和他母亲说话，就是为了能够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
李夫人见他翘首以盼、坐立不安的样子，笑道：“你要真这么迫不及待，就让张嬷嬷带你去正门等着。”
“那还是不劳烦张嬷嬷了，这大中午的多热，我自己去就行。”景融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出门去。
“小短腿还跑得挺快。”李夫人笑骂一声。
景融沿着游廊奔跑，过了二门便是前院，门房见了他吃了一惊：“小郎君怎么到前面来了。”
“我来等五叔六叔。”景融答。
这时，门口想起了马蹄声，景融不知怎么又觉情怯，只走到门槛处便停住了。
却见来的是韩琚。
“爹爹，你告假回来接待五叔和六叔？”他问。
韩琚翻身下马，他望着北方回答：“钟离城就这么大，他们该到了。”钟离即濠州州治所在的县城。
少顷，果见有三人骑马并辔而行，后面跟着几辆马车。他们都穿着素色衣衫，在几步远处下马快步走来，向韩琚下拜，韩琚忙去扶。
其中，景先是景融见惯的，他是事实上的长房长子，比景融大十九岁，因少失怙恃，便由三叔韩琚抚养长大。他是个豪爽的年轻人，常逗着景融玩，景融很亲近他。
生面孔之一和景先年纪相仿，面目姣好，风骨秀异。他就是韩琦吧，景融暗想，他们家的人都长得不错，但韩琦尤为出众呢，满身风尘与憔悴神情都不能折损他的气度容貌。
另一人已经蓄须，萧肃疏朗，是韩璩。
“融儿。”韩琚叫景融过去见礼。
女眷们下车，各自见礼后往后院拜见李夫人，韩琚带着弟侄往书房去。
分宾主坐定，景融没有位置，站在韩琚边上。
“琦赖兄长抚育至于成立，而今遭所生忧，归侍兄左右，兄长恩德仁义，琦无以为报。”韩琦作叉手礼道。
“作为兄长的本分而已，何谈恩义。”韩琚淡淡一笑道。“你们舟车劳顿，让景先领你们去住处，略作梳洗，便一起来用午膳吧。”
于是景先起身说道：“五叔六叔，你们的住处就在我边上，我们可以随时一叙情谊。”景先和韩琦同岁同就学，感情一向不错。韩璩比他们大六岁。
“善。”韩璩、韩琦微笑点头。他们三人行礼告辞。
景融望着窗外，目送三人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抬头发现韩琚的目光也刚刚收回，似乎还有点怅然。
他想，韩琚在惆怅什么呢，也许是遗憾以前兄弟不复以往亲近？也许是慨叹幼弟侄子们风华正茂自己却年华逝去？
他爬上韩琚的腿，想安慰他，灿然笑道：“爹爹，我刚刚见你们在一起交谈，一时顿有四玉人耳，交相辉映，似有光彩生于门户。”
“融儿，爹爹已经四十岁了。”韩琚轻轻叹了口气，又笑道：“我们也去你母亲那吧。”说着抱着景融站起来迈步走出去。
景融的手环上他父亲的脖子，头贴着他的颈窝，想给他一点小小的安慰。
他们沉默地走到了后院正屋，见到李夫人并五位小娘子。
看来嫂子被派了和景先一样的差事，景融想。
其实，时下大部分父子之间，儿子见了老子大多和贼见官差不多，父亲对儿子也很严苛，但李夫人和小娘子们都对韩琚和景融之间的亲近见怪不怪了。
韩琚抱着景融坐下。大家略聊几句后，韩璩与其妻陈夫人并女观澜、子景渊，韩琦与崔夫人，韩景先与张娘子同至。
随后大家一起吃午饭，比平日要丰盛许多，满满当当放了一桌子，濠州毗邻淮水，南北东西往来，物产很丰富。
寂然饭毕，又去正厅说话。
“东京一别，各自在外任官，音书难频，已三年矣。今相聚一处，某观诸弟颜色憔悴，形容枯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不灭性，圣人之制，居丧之礼，不必过哀。濠州虽荒僻，山水野趣，尚堪玩赏，时以文酒相娱乐，亦足以遣悲抒怀。”韩琚说。
“劳兄长担心。谨奉教。”韩璩和韩琦道。
“为兄尚有公事，便往衙门去了。”韩琚离开了。
“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息，若有什么缺的，务必遣人来告诉我。”李夫人见众人倦色明显，特别是两个小的头都一点一点的。家人之间本不必见外。
于是他们两家告退。
“别看了融儿，眼珠子都掉下来了，以后见的机会多着呢。”景先见景融的眼神一直追着韩琦他们的背影，调笑道。
“以后可以见，以前也没见过，我早听爹爹说五叔六叔就学时多么努力，加之天资不凡，才得以兄弟二人皆少年同榜举进士，一时传为美谈，我早就想见见了。何况二位小叔都美容止，我看看他们有什么稀奇。”景融的眼神从门口处收回。澄澈的大眼睛望向景先，状似纯真，“二哥，你怎么不像五叔六叔一样考进士？”
“这个嘛，融儿，人的天赋是不同的，我喜欢并且擅长处理家事，但是不喜欢经学。”景先爽朗一笑，并不觉得冒犯，“而且若是我考中了进士，就得和五叔六叔一样在外做官了，怎么和融儿朝夕相处呢，我可舍不得。”
“二哥，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下午陪我下象棋好不好？”景融是个臭棋篓子，偏偏还下不腻，兄姐们早就被折腾烦了。其实是因为古代娱乐项目有限，下棋又有竞技性，景融才如此乐此不疲，不是真的热爱象棋。
景先的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诸姐妹都笑了起来，“可算被你逮住机会了。”二娘子观节对景融说。
景融朝他的二姐姐露齿一笑，继续对着景先说话：“二哥，我们可好几日没见了，正好可以聊聊天。”
“好吧，去你那还是我那？”景先没法子，只好妥协了。
景融过来拉景先的手：“去二哥那，二哥的棋子好看。”景先有一套他父亲留下的玉雕的象棋。
“别太闹你二哥了。”李夫人叮嘱了一句就让他们去了。
正值盛夏，骄阳似火，蝉鸣振振。
景先嫌景融的短腿走得慢，抱着他走。因为有回廊遮阴，偶有凉风吹过，倒也不太热。
“二哥，你去接叔父们累不累啊？”景融问。
“可太累了，待会我们下两盘就歇着吧。”景先摆出一副很无力的表情。
“二哥，你昨天早晨出发，晚上已经歇了一晚，今晨赶路，五叔六叔一大家子肯定不会很早出发，未至午正，已经到家了，又不是像五叔六叔他们治丧赶路连续几个月没休息好，这样也累嘛？你才二十三岁就这么虚弱啦？”景融怎么可能这么放过他。
“融儿，你看你这么明白道理，怎么不明白这是因为你象棋下得太差我不想和你下而做的托词。”景先无奈苦笑，“这样吧，今天如果我们能下两盘就结束，我答应你一个要求，怎么样？”
“什么要求都行吗？”景融满含期待地问。
景先想到以前景融总是缠着他要和他一起出门，在京师时曾经带过一次，提心吊胆的，遂先拒绝道：“带你出门不行，你还小呢，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放心好了二哥，以前在东京我才磨着你出门，现在在这里没什么好玩的。”景融说。
“那就好，不过濠州也是上州了，以后叔父迁官如果去了中州下州你更不用出门了。”景先笑道。
其实不怪景融有此论，他毕竟见过现代城市的繁华，像开封，作为群英荟萃的大宋首都，颇有可观之处。但像濠州，除了淮河上往来的船只可以看看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至于山水之乐，首先濠州并无形胜之处，其次此非景融之好，至少现在是这样。
几句话间，两人已经到景先的屋子了，他们住的是韩琚的官舍，宅子不大，景先把人放下，问道：“想好想要什么了吗？”
“我要听二哥和六叔小时候的事。”景融早就想好了，他要了解韩琦，最好能与他亲近起来，风云时代序幕即将拉开，他想找个好位子旁观。如果足够幸运，也许能留下飞鸿踏雪似的痕迹。
景先找出他的玉雕棋子，又吩咐女使拿些用井水湃过的果子来，回答道：“等下告诉你就是了。”
于是他们你来我往，飞速地解决了两盘棋，景融之所以是个臭棋篓子，是因为他下棋几乎不假思索，只凭直觉走动似乎能得利的棋子。而且他此时比平常更没心思琢磨了。
景融从果盘中捡了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殷勤地递给景先，说：“快说吧二哥。”
“六叔性情平和，小时候就不喜欢玩乐，他的爱好就是读书写字、吟诗作赋。他喜欢颜鲁公的书法，你以后如果能得到什么拓本真迹，或可讨六叔欢心。”景先说完啃了口桃子，边咀嚼边继续回忆。
景融低着头想，颜鲁公——颜真卿啊，他抬头道：“我记下了，六叔还喜欢什么？”
“还喜欢什么——”景融的话把景先准备说的截断了，他把原来想说的话咽下去，想了想，“六叔还喜欢调香熏香，但因为忙于读书兼家道艰难，只能用祖父知泉州时采买的存货，所以不常调。”
他促狭地一笑，继续说刚才想说的话：“不过所有人儿时都不是一举一动都合宜的，六叔有时候会被他生母笞责，祖母知道了就会去劝阻，但也不是都能劝下来的。你知道我襁褓之间失母，四岁上又丧父，由祖母抚养，祖母慈爱，我就没受过皮肉之苦。”景先的语气逐渐变得怅然若失。
“可惜我没这个福分见到祖母。”景融安慰人的手段是展示出自认为的相对方面自己更惨的地方。在他出生十年前罗夫人就去世了，那时景先也才十岁左右。
景先叹了口气，总结道：“等到我们一起读书，高下立判，五叔比我们大了六岁也比不过他，六叔弱冠得中榜眼，可见一斑，我就不赘述了。”
“原来如此，我见六叔便觉得亲切，但怕骤然亲近冒犯了他，所以想先了解一下。”景融试图解释。
“你这说的，好像六叔是个小娘子。放心，我们一起读书时，有时我和小厮争执打闹，六叔专注文翰，眉毛都不动一下。一般事情冒犯不了他。何况你是晚辈，又还是个四岁小儿，怎么会和你计较？”景先看景融还是个幼童，说起话来带点成人气，又很不成熟，觉得好笑。
景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说：“二哥，我用什么借口去拜访六叔合适？”
景先一向疼爱他，见他托腮发愁，主动说：“六叔刚来，这几日需要休整，之后你直接找上门去就是了。这样吧，我去六叔那的时候带上你。”
“多谢二哥。”景融笑弯了眼睛，又剥了葡萄递给景先卖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