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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彩云易散琉璃脆 金色的少年 ...

  •   正值梅雨季节,天光阴暗,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如何?无论用什么药材都使得。”韩景融面色沉凝地问医者。

      他的父亲韩琚四月外放为两浙转运使,出京不久就开始生病,因为大宋与西夏战局激烈,财政紧张,仍然坚持扶疾上路,路过旧友楚州知州孙沔那时曾延医问药,之后继续南下,几日前到润州,已陷入长期昏迷。

      “郎君,我可以开个方子给令尊用着,但令尊病势已深,药石罔效,还是早做准备吧。”胡子花白的老大夫语气沉重地说,眼前的少年才十四岁,是病人的长子。

      “我明白了,多谢大夫。”景融冷静地道谢,示意他的女使扬光奉上诊金,大踏步走进了韩琚的居室。
      这样的流程已经重复太多次。

      屋内比室外更闷热潮湿,景融最大的弟弟景修守在韩琚床前。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对景融行礼,看着他的眼睛充满期望,景融无声地摇了摇头,景修泪盈于睫,垂首快步走了出去。

      景融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仍然不露声色,韩琚病重垂危,他的母亲李夫人生下幼子八郎景宁才数月,担忧悲伤之下,受风、寒、湿邪侵袭,苦于风痹,卧床不起。他是长子,诸弟尚幼,自然要镇静以稳定人心。

      景融坐到景修原来的位置上,端详韩琚,他过往清俊的容貌已被病痛侵蚀,脸色蜡黄,眉头微微蹙着,眼眶深陷,嘴唇苍白干燥,脸颊凹陷,生机正在逐渐消散。

      难言的痛苦啃噬着景融的腑脏,他不禁抓住韩琚冰凉的手,上辈子作为一个短命的高中生没有在破碎的家庭中体会到的亲情在这辈子完全补上了。但真是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吗?

      他面色还是平静的,把韩琚的手塞进被子里,对侍立在旁的女使说:“父亲还是喂什么吐什么吗?”

      “已经连水都喂不进了。”她低沉地说。

      “仔细照顾,父亲若醒了马上派人告诉我。”景融如坠冰窖,僵硬起身,打算到李夫人那里。

      无疾而终是多么幸运啊,景融不敢想象韩琚的痛苦。他早就对这时的医学绝望了,他幼时经历过二姐病死,后又有几个堂妹夭折,无论怎样延医问药,祭祀祝祷都无济于事。亲人死亡这件事无论怎样都习惯不了。

      两天后,韩琚短暂地清醒了,靠在床头,李夫人被连着榻一起抬过来。

      韩琚对着李夫人,气若游丝:“生死有命,阿婉,万望珍重自身,不要以我为念。”他们之间感情深厚,二十多年来相知相守,琴瑟和鸣。

      “我会的。”李夫人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说,不管能不能做到,此时总要让韩琚安心。

      韩琚看向景融:“我死在即,三郎,你要承担起身为长子长兄的责任,该取字了。”景融在家族中行三。
      “你名典出何处?”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令终有俶。出自《诗·大雅·既醉》,爹爹妈妈希望我一生光明,善始善终。”景融回忆起小时候韩琚教他读《诗》时的情状,自韩琚病重以来的情绪终于压抑不住,潸然泪下。

      “别哭,坚强点。”韩琚想抬手拍拍景融的肩膀安抚他,却无力完成,轻叹一声,“景,日光也,大也;融,大明也,长远也。景融,意思太过。晦,冥也,月尽也。便字晦之,以合中庸之道。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众亲而安。”韩琚早已打好腹稿,声气虽弱但很连贯。

      “谢爹爹赐字。我会处理好一切,照顾好母亲,弟弟们,还有出嫁的三位姐姐。”景融止住眼泪镇重地说。

      “你随为父宦游四方,历事不少,我的丧事就托付给三郎了,门衰祚薄,薄葬即可。知道你关心边事,我有书信一封可带给你六叔,若他愿意,你就留在他身边吧。”韩琚知道景融自随他去广西时开始习武,元昊称帝后练得更努力了,又开始看兵书,就是为了能在边地有所作为。

      景融的六叔,即韩琦。韩琦去年八月因蜀地大旱被任命为益州路和利州路安抚使前往赈灾,今年年初刚回京,正好元昊围延州,刘平等三川口之败的消息传到朝廷,朝野震惊,韩琦因为之前为谏官上谏就常提及要备边,并且议论边事很有见地,被仁宗命为陕西安抚使安抚陕西。
      三月到五月,朝廷按照韩琦的意见调整边防,韩琦推荐范仲淹知永兴军。五月,朝廷以夏竦为陕西马步军都总管、经略安抚使,开府永兴军。韩琦和范仲淹副之,韩加枢密直学士,范主持鄜延路,加龙图阁直学士。

      景融当时就想和他一起去,但考虑到要离开父母,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韩琚虽然察觉到景融的意愿,但他觉得景融年幼,而且他自景融四岁起就亲自教他读书至今不是为了让他亲历战阵的,他是一个作风委婉的人,避免了和景融谈论这件事。
      韩琚赴任途中经过楚州时在知交孙沔处停留,孙沔也对边事很感兴趣,和景融相谈甚欢,并在他面前称赞景融,韩琚才意识到景融原来不是年轻人的热血上头,是确实有自己的想法。
      二郎景先是韩琚长兄之子,比景融大19岁,目前任开封县丞。因父母早亡,由韩琚抚养长大,和韩琦同龄并且同年丧父,韩琦是韩琚庶出的幼弟,也由韩琚抚养长大。

      “爹爹,母亲苦于风痹,连起身都困难,我怎么能不侍奉左右呢?”景融改变了想法,他知道最后西夏还是称臣了,他前世对西夏与宋的仁宗朝边事除了知道这个结果外对细节没有了解。他现有的看法基本是在这个时代的学习后产生的,与这个时代有才能的人也许没什么不同,现在全国各地有军事才能的人都被举荐提拔往陕西任职,不差他一个。

      “我为范滂之母亦无不可。”李夫人玩笑道。

      韩琚费力地笑了笑,不答,对诸子说:“为父出仕二十余年,北到赵州,南及琼崖,畏慎戒惧,事必躬亲,于国家事,几无愧矣。在家事上,你们叔父从兄都已成家立业,姐姐们都已有归宿,我担心的只有你们,而今而后,你们要听母亲的话,凡事三思而后行。另,不必强求科举出身,强求损人身体心智,但无论举业是否成功,常怀向学之心。”
      停下喘了口气,继续说:“知天命而亡,不称夭寿,你们不必伤心。出去吧,让我和你们母亲待会。”

      当晚韩琚断气,收殓完毕后接受当地官员的吊慰,准备扶灵回乡。

      不料李夫人悲伤过度,病势更加沉重,难以成行。
      “你们姐姐都已终身有靠,至于你们,有五叔六叔在,不孤也。或发愤进取,或用恩荫,自有出路,我没什么好说的了。病痛难耐,早日解脱,和你们父亲同游地下,吾所愿也。”李夫人对着景融兄弟们说完,闭上了眼睛,与世长绝。
      最放心不下的八郎景宁方在襁褓,因为韩琚的外放为太庙斋郎,也自有前程,别的想太多只是自寻烦恼了。

      此时距韩琚之死刚过一月,景融接待宾客、安抚幼弟、处理家事,进退有度,维持着沉稳的样子,将悲痛深埋心中,觉得已渐渐麻木。

      景融带着弟弟们扶灵回相州安阳。他处事时常想起韩琚的遗言“用晦而明”,并不介意仆从在保证效率情况下的小贪,到安阳后,一举处置了贪污尤其严重的仆役,逼其吐出脏钱后解除雇佣关系,杀鸡儆猴,韩氏是相州大族,他家的弃仆在相州是难找差事了,自此上下震肃,门户纲纪。

      景先开封县丞任满,因为韩琦在边关,授将作监主簿、签书保静军节度判官事,脱离选人之列。他带着妻子儿女前往宿州赴任。在迁职的空档期来帮忙治丧。
      景融一见到景先,眼眶就红了,儿时景先总带着他玩,又想起当初离开东京前夜同榻而眠,诉说对江南风物的向往,从初夏到仲秋,不及半年,却若隔世。
      景先也很哀痛,他襁褓间丧母,四岁丧父,由祖母罗夫人和叔父们抚养,几年内韩琚的同母兄弟都因意外或生病去世,罗夫人在数度打击之下去世,自后就是韩琚和李夫人抚养教育他了。
      景先强自平静,拿出韩琦的书信。
      景融拆开看了,大意是让他们兄弟节哀,以后他对他们会像对亲生子一样。
      “叔父精于笔札,银钩铁画,得颜公书法三昧。”景融把信件递给诸弟。
      “确实。”景先表示赞同。“以后你们就和叔母他们住在京师,叔母治家有法度,若有什么委屈之处直言就是。”
      景先请人占卜吉地,帮忙通知旧交等。门衰祚薄,家境窘迫,想厚葬也不现实,葬事处理得很快,景先带景融兄弟回了韩家在京租赁的宅子,就匆匆赴任去了。

      景融随韩琚宦游四方,以往每次来开封府,都对这繁华的城市赞叹欣赏不已,而今却没心情了。

      “侄儿们辛苦,万望节哀。”景融的六叔母崔夫人在正堂接待他们,又问如何请医服药,送死发丧,都有谁来吊唁云云。
      景融一一答了,崔夫人并在侧的几个景融的寡居堂叔伯母和堂兄弟姐妹,想到往日韩琚夫妇的音容笑貌,都掩面而泣,景融兄弟亦对泣,数代以来,韩家人多英年早逝,从前都由韩琚接济他们留下的孀妻弱子。自韩琦在京为官之后,族人们就依附韩琦居住。

      崔夫人治家严明,景融兄弟在生活方面没有好顾虑的。之前韩琚为广南西路转运使时,景融的弟弟们就被托付给韩琦,已经很习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彩云易散琉璃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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