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45、盟约（七）

　　她做了一个噩梦。
　　她的眼前是一个熟悉的地方。窗明几净的客厅，液晶的电视屏，就连桌上那包纸袋装的糖炒栗子，还散着热气。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的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笑着望向她，“回来啦，你爸给你俩带了糖炒栗子，趁热吃吧。妹妹也马上放学了，一会儿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
　　她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却是哥哥的声音，声音中还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我真的……回来了？”
　　“你在胡说什么呢，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今天周五，你也别看书了，好好休息一个晚上。吃完晚饭我跟爸爸带你们去外面转转，你跟妹妹商量一下，看看想去哪里。”
　　她听着哥哥哽咽的声音道，“好，我等路丝回来。”
　　而下一瞬，眼前明亮的场景忽然陷入了黑暗的虚无之中，他惊慌地环顾四周，摇着头喃喃道，“不……不要伤害他们……”
　　耳边却响起了一个鬼魅般笑着的女声，竟是维纳利斯的声音：“路凯迪，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你也不想看到，他们被你所牵连吧。”
　　少年努力掩饰着害怕，沉着声音对那空中的声音说道，“维纳利斯，你竟敢使用禁术……你有什么怨恨就冲我来，我的家人是无辜的，他们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女人狂妄地笑了起来，“那岂不是正合我意。路凯迪，你是想要救你的父母，还是你那些无辜的手下，你若选择回去，就趁现在跟他们好好告别吧。”
　　“维娜利斯，你疯了……”少年的声音颤抖道。
　　“快点做出选择，本王没有那么多耐心陪你耗着。还是说……这两个都不是你想要的选择？”空中的声音透出一股邪气，“我这里还有一个选择，你可能会喜欢……”
　　眼前的场景再次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家中，可沙发上的母亲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发髻高束、妆容艳丽的褐发女人。维纳利斯望向他，眼里闪过狡黠的笑意，“你想要的，是这个选择吧。”
　　少年的手里忽然多出来了一把漆黑的手枪。他害怕地喘着粗气，颤抖着将那枪口对准沙发上的女人，“什么意思……”
　　“杀了我，这一切就会结束了。”女人站起身，嘴角挽着邪魅的笑容，宛如死神一般向他一步步逼近。
　　他害怕地后退着，手指渐渐扣下扳机。
　　砰地一声枪响。
　　而面前维纳利斯的脸，却忽然变成了母亲的模样。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他，手紧紧捂着胸口，血从她的指缝溢了出来，身子缓缓地在他面前倒下。
　　“不……不……母亲……这是怎么回事！维纳利斯，你做了什么！”少年歇斯底里地叫喊着，悲痛的眼泪从脸颊流淌了下来。
　　那女人鬼魅般的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路凯迪，你怎么糊涂了……是你亲手杀死了你的母亲啊。”
　　少年猛地转过头去，泪流满面地瞪着那笑容满面的女人，理智已经被怒火吞噬得一干二净，手中也毫不犹豫地再次扣动了扳机。
　　维娜利斯的胸口被他击中，一片殷弘的血迹在她黑色的衣裙上蔓延开来，可她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向他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少年拼命摇着头，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发生什么。当女人的身影变成了倒在地上的父亲时，他彻底地失去了理智，扔掉手枪跪在父亲的身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绝望和悔恨如同刀剑般刺穿了他的心，刻骨铭心地疼痛着，将他的世界用吞噬得只剩下了黑暗。
　　而那梦魇般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了，“路凯迪，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少女的发丝已经被冷汗浸湿，浑身战栗地缩在被子里，在梦魇里摇着头拼命喊着，“不……不要……”似乎感受到身上的外力，猛地惊醒过来，喘着粗气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
　　胸前的伤口传来蚀骨般的疼痛，她下意识地紧紧按住伤口，有些恍惚地喊着，“索塔……索……”她的嘴却忽然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她努力分辨眼前黑暗模糊的景象，男人身上雨后青草般的冷香味将她包裹了其中，她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忍着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气息因为疼痛变得紊乱，“别……别碰我。”
　　耳边传来他那低冷而不容抗拒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别乱动。”
　　伤口的疼痛已经令她无法呼吸，她没有力气推开他，只能紧紧咬着唇，努力让自己不痛吟出声，冷汗如同瀑布一般从额头冒了出来。男人扯开她的领口，目光落在了她胸前已经被黑血染红的绸布。目光紧了紧，随后解开她的睡袍，将她胸口缠绕的绸布一圈圈解开。
　　“冬颉……你给我住手……”她强撑着攥紧胸前的布料。
　　他掰开她的手指，钳制住她的手腕不让她乱动，随后用另一只手继续拆开绸布。伤口的皮肤渐渐裸露出来，原本拳头大的伤口已经糜烂至了手掌大小，溃烂的皮肤渗着黑血，触目惊心。他紧锁着眉头，拿起路丝床头防身用的匕首，在自己手心划了一道口子，随后将血滴到她锁骨处的守护符上。那玫瑰形状的鸽血红宝石散出淡淡的余晖，少女痛苦的神情逐渐减弱了下来。
　　等她重新恢复力气之后，扯过一旁的被褥死死挡在胸前，抬起头怒视着他，“我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冬颉打量了她一眼，答非所问道，“维娜利斯的鬼杖吞噬了数千色利安人的亡灵，乃是至邪之物，你若是放任不管，伤口会继续蔓延，直到全身溃烂，蚀骨灼心，不治而亡。”他缓缓擦去匕首上的的血迹，收入腰间，“我用血强化了你护身符的神力，可以暂时缓住伤口的蔓延，但你必须尽快找到会黑巫术之人，解开蚀骨之毒。”
　　少女黑曜石色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惊慌，但很快敛去神情，冷冷看着他的眼睛，“我说了，不要你管。你再不离开，我就喊人了。”
　　他望着她刻意冷漠的模样，微眯起眼，缓缓靠近她，压低声音道，“你在生我的气？”
　　她瞪了他一眼，不予理会，随后朝门口喊了起来，“来人.....”
　　她的声音被闷在了他的手掌里。他的身体欺压下来，右手撑在她耳边的床褥上，茶色的眼眸紧紧逼视着她的眼睛，散着凌人的气息，“为何对我避而不见？”
　　她拼尽全力抵住男人的胸口，紧蹙着眉向他发出警告的神色。他靠得更近了。那双惊心动魄的眸子里似乎有风浪在狂啸着，快要将她吞噬，“为何不接受我的婚约？”
　　她在他的身下动弹不得，又被他捂住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眼里浮现了一丝恨意。他捕捉到了她的神情，愣了愣，面上浮现出冷笑，明知故问道，“你恨我？”
　　她微敛起眼眸。
　　他身上的冷香味将她萦绕其中，近在咫尺的茶色眼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妖冶魅惑，深邃得令她害怕，“你恨我，那你为何还要为我抗下维纳利斯的咒术？”
　　“为何会因害怕没能救下我而流泪？”
　　“为何在醒来的第一时间，不顾着自己的伤来我殿中探望，却不愿让我知道？”
　　他的每一句话都宛如巨石一般砸向她心里的壁垒，那看似坚固的心墙竟逐渐被他击溃，心里的委屈和怨恨透过那砖墙的缝隙溢出来，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她愤恨的眼中闪烁出受伤的神情，清澈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你恨的不是我。”男人眼里的风暴渐渐宁静下来，笑了笑，轻描淡写地给了她最后一击，“你恨的，是那个一遍遍犯着同样的错，一遍遍被我伤害，却始终没有办法放下，无能而痴情的自己吧。”
　　她不想爱他，而爱却已成注定。
　　她高砌的心墙在那一瞬溃不成军，所有在他面前刻意伪装的冷漠都分崩离析。她的尊严被泪水冲刷得荡然无存，将那个满身伤痕、脆弱卑微的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他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她被泪水打碎的目光里夹杂着恨意和绝望，声音哽咽颤抖着，“说够了吗？满意了吗？拆穿我，你是不是很得意？看到我被困在你编织的情网里，是不是觉得很骄傲很自豪？”
　　他的目光却黯淡了下去，凝望了她半晌，突然吻上了她颤抖的双唇。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吻，带着他深藏心底的悔意和心碎，那想要保护她却没能保护的挣扎，和已经无可救药的爱意。
　　她的目光愣在了原地。
　　吻细密而又缠绵，像是解药一般覆上了她心口的伤痕，包裹住了她那碎成满地的心，替她重新粘合在了一起。他似乎在告诉她，她的所有痛苦和挣扎，他都能理解，他都感同身受。
　　她为他受的伤，就仿佛疼在他的心口。看着她刻意竖起的冷漠，他的心就好像刀扎一般生疼，让他忍不住撕破她的伪装，而拆穿之后，看着她破碎卑微的模样，又后悔不已。他再也无法袖手旁观，无法将自己抽身。他与她一样，已经深陷情中，无法自拔了。即使他知道这份爱从一开始便是一个错误，但他却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深，已经找不到回头的路了。
　　就像预言所说的那样，他会为她所困，这是他的宿命。
　　他的唇缓缓离开，望着她泪眼斑驳的面孔，轻声道，“跟我成婚，这是我能想到，唯一护你周全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