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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盟约(四) 温莎城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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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莎城反了。
女王治罪大皇子这件事引起了众怒。在无凭无证的情况下,女王维纳利斯竟污蔑他们的大皇子与路丝有染,与罪臣勾结,想要谋反。他们的大皇子为右党立下无数战功,把右党的势力从城内逼退到了塞纳河下游。尽管先前有传出路丝怀有冬颉子嗣,但后来都被证实为了谣言。这样一心为国、战功赫赫的大皇子,怎么可能背叛了他的子民,成了叛军呢?
即便大皇子真心想要谋反,那也是情有可原。维纳利斯废除了权杖制,遣散了议会,现在在朝中只手遮天,没有任何与她制衡的势力。朝中只要有人敢违背她的命令,便一定会落个惨死的下场。他们的女王为了夺权,视人命为蝼蚁,又怎么可能考虑到他们这些庶民的利益。冬颉想要推翻她的独裁统制,也是民心所向,而非叛国之罪。
一场又一场的游行在皇宫和拉达曼监狱门前举行,人们拿着抗议的旗帜和字牌,叫喧着让女王退位,即使侍卫以武力镇压,也抵挡不住民众的怒火,直到维纳利斯亲自现身在了温莎宫门前,活活烧死了数十个游行的领头者,民众的抗议才得以被压制。然而她以暴制暴的策略并不能够平息利尼坦的怒火,森严而死气沉沉的温莎主城里,一股反抗势力的暗流,在城中悄悄酝酿着……
与此同时,在南土的纳维斯镇,新王登基的喜悦瞬间被先王的死讯冲淡。国王的灵体在离城镇不远处的皇陵下葬,举城悲恸,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手捧祭奠用的白玫瑰围在皇陵的外墙,悲痛地眺望着抬着棺椁的车队消失在皇陵之中。天空也应景地扬起飘雪,将国王的棺木上覆盖上一层白尘。
哀悼仪式结束后,祭司们缓缓合上国王的棺椁,在棺木上洒了一把土,随后葬入墓地。
路丝不忍再看,偏过头去叹了一口气。
她不禁回想起了三年前父母与哥哥的葬礼。他们被葬在了一块墓地,葬礼结束后,送葬的亲戚朋友陆续离去,她一个人怔怔地站在他们的墓碑前,悲痛得连眼泪都落不出来。
薄薄的一层墓土,隔着两端红尘,话着生死凄凉。
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言语,没来得及共度的时光,没来得及实现的承诺,都抱着遗憾被封存在了那层墓土之下。无论心里有多么悲痛和不舍,她也必须要告别他们,告别那些残留着他们记忆的过去,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仪式结束后宫内还置办了一场追悼的筵席,她没有参加,一个人站在钟塔的瞭望台上,看着远处夜色中的街道,神情有些恍惚。她扯下手里白玫瑰的花瓣,一片片的花瓣承载着她的思念,逐渐消失在了风雪里。
她望着空中花瓣消失的方向,低声喃喃道,“哥哥,我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会找到杀害你的凶手,为你,也为国王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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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厅悠扬凄凉的竖琴声忽然被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一个侍卫匆匆忙忙地从门口踏入。四处张望一番后,小跑到二皇子的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德尔菲索的神色一沉,回头问道,“如今她人在哪里?”
“她还在门厅处等候,属下派了人看守。她还说,除非面见陛下,否则什么也不说。”
德尔菲索蹙眉让侍卫退下,对不远处的姬韵伦打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筵席厅外的走廊上,德尔菲索才低声问道,“路丝去哪儿了?”
“她从葬礼回来之后就不见了,我已经让迦夕去找她了,可能是触景伤情了。”姬韵伦有些迷惑地望着他,“怎么了,那侍卫跟你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他们抓到了奈落,她说有要事要向路丝传达,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奈落?”姬韵伦脑内浮现出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有些诧异道,“奈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右党的人吗,来这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德尔菲索点点头,蹙眉道,“你与路丝平日关系最好,你能替我找到她么?”
姬韵伦歪着头思忖了一会儿,“她难过的时候都喜欢一个人呆着,应该是在个没人打搅的地方……我大概知道她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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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祷的钟声打断了路丝飘散的思绪。
她晃了晃神,才意识过来自己在塔楼已经站了这么久,揉搓了几下冻得发僵的双手,起身打算下楼。
正在这时,姬韵伦的呼唤声从塔楼底下传了过来,她心想着这都能被她找到,扯着嗓子应了一声,从楼梯上爬了下去。姬韵伦一见到她,就火急火燎地拉起她的手臂朝宫门处跑,一边仓促地跟她解释。
“奈落?她怎么会过来,是冬颉出什么事了吗?”路丝有些难以置信,直到她们赶到门厅,在门口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心中才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奈落此时正被侍卫押着,跪坐在地。她一身夜行衣,墨黑的斗篷风尘仆仆,神情也有些疲惫焦躁,似乎赶了好几天的路。她听到脚步声,抬眼见到路丝后,眼里终于闪过一丝亮光,声音有些急切道,“路小姐,请麻烦让外人回避一下,奈落有要事相报。”
“外人?”姬韵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里唯一的外人就是你吧,你想把我们赶走,单独对路丝下手?想得倒是挺美的……”
“韵伦。”路丝止住了她的话头,跟不远处的德尔菲索使了个眼色,后者冷冷地扫了一眼奈落,带着侍卫离开了门厅。
姬韵伦难以置信地看着德尔菲索潇洒离去的背影,有些语塞,“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韵伦,你放心,我不是还有权杖么,她不能拿我怎么样。”路丝柔声安慰她道,后者才犹豫地点点头,瞪了奈落好几眼,才从门厅离开。
待众人离开后,路丝走上前想要扶奈落起来,可后者却执意跪在地上,向路丝行了一个长礼,声音有些哽咽,“奈落恳请,路小姐救殿下一命!”
路丝心里咯噔一下。
她扶奈落的动作停顿在了半空中,片刻后收回了伸出的手,轻笑了一声,“奈落大人,怎么每次见到你,你都要演这么一出?”
“奈落以神明之名发誓,这次绝无半点假话。路小姐走后,女王陛下便将殿下禁足在了寝殿之中,足足关了一个月有余。一周之前,殿下出言不逊惹怒了陛下,陛下一气之下将他关进了拉达曼监狱,并施以鞭刑,直到他认罪为止。他给奈落偷偷塞了一张纸条,奈落这才化作兽身赶了六日的路来到纳维斯,请求路小姐看在过往的情谊上,救殿下一命。”
怎么又提过往的情谊,他们究竟有什么情谊。
路丝冷冷地望着奈落,黑曜石的眼睛里薄凉一片,读不出一点感情,“维纳利斯为何要关他,他犯了什么罪?”
“陛下怀疑他通敌叛国,与路小姐有染,并与罪臣勾结,有谋反之心。”奈落猎鹰般的锐眸细细打量着她,口中清晰有力说道。
路丝冷哼了一声,眼里泛出几丝不屑,讽刺道,“那她说得一点没错,我还怀了他的孩子呢,我可没法洗脱他的罪名。”
“这次殿下是因为帮路小姐救下迦夕,才引起了陛下的怀疑。女王识破了您伪装我的身份,但当时血祭尚未完成,她惧于你的法力,才没有说破。”她顿了顿,别有深意地望着路丝的眼睛,熟褐色英气的狭眸里蕴藏着凌厉的光芒,“可现在,陛下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陛下,她遣散了议会,借着鬼杖之力,在宫中一手遮天、为所欲为。即便冬颉殿下是她的至亲,也为她效劳了那么多年,她给殿下判刑时,眼里也没有一点犹豫……若路小姐愿意将殿下从狱中救出,殿下会与左党联盟,一同推倒女王的独裁统制。”
“那之后呢?”路丝眼神没有一丝动容,就好像一摊浑浊枯竭的死水,空寂得令人害怕。
“之后的事,殿下会亲自与路小姐商谈,与左党签订合约。”
“合约。”路丝冷笑着重复了一遍,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之词,漆黑如墨的眸子眯了起来,“他不仅想让我救他,还想借我的手除掉维纳利斯,最后自己登上王位。你们的殿下,还真是把我当成一个取之不尽的工具了。”
奈落凌厉地打量了她一会儿,半晌后,才收敛起眼里的锋芒,垂眸缓缓说道,“恕奈落直言,维纳利斯女王手中的魔杖并不是凡物,若路小姐是色利安族的皇室血统,还可用权杖与她抗衡。而路小姐只是人类之躯,如果仅仅想用权杖打败维纳利斯女王,根本毫无胜算。路小姐与殿下结盟,是唯一能够攻破女王军队的办法。殿下在宫中掌权多年,对大小军务了如指掌,也清楚女王的弱点。这场结盟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互赢的局面,也是路小姐最好的选择。”
路丝冷睨了她片刻,背过身去,轻笑了一声,似是漫不经心地轻蔑说道,“你口口声声叫着我路小姐,但你心里明明清楚,我如今是什么身份。你若是诚心想与左党结盟,你就必须要认下我这个女王。”
还是,你同那个人一样,也将她当作贱奴般的工具?
地上跪着的奈落沉默了。
路丝似乎自嘲般地笑了笑,清冷的目光里泛起一股悲凉,“既然如此,奈落大人请回吧。请替我转告冬颉,我一个卑贱的异族人类,没有资格与他结盟,也没有能力帮助他谋权篡位,这种事,还请他亲力亲为吧。”
奈落张口还欲说什么,路丝却已经不打算理会,提高音量喊道,“来人,把奈落大人请出宫中!”
“请等一等!”奈落一向沉冷的目光有些摇摆不定,似乎在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
侍卫从殿门内鱼贯而入,德尔菲索与姬韵伦也跟在队伍后面,一行人涌进了敞亮气派的门厅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高傲孤冷的女子低下了头,漆黑的眼神看不出一点神色。她跪坐在路丝面前,双手扣地缓缓俯下了身,就仿佛眼前不是光洁明亮的大理石地面,而是一片威逼着她的利刀剑戟。隐忍着心中耻辱,女子向路丝恭敬地行了一个叩拜之礼,毫无感情地高喊道,“陛下圣明,请宽恕奈落不敬之罪,慎重考虑殿下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