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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盟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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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殿下,属下带人围住了那名刺客,但那是一名死士,他……他服毒自杀了……”
“没用的东西!”浅发的男人怒吼了一声,眼里的火焰几乎要将那侍卫吞没。
“德尔,你冷静一下,别迁怒于侍卫。”路丝拉了拉他的手臂,对那战战兢兢的侍卫沉声问道,“那刺客长什么模样,身上有什么线索?”
“回……禀陛下,刺客穿着一件绿袍,袍子上有个凤凰图腾,想必是右党派来的人……”那侍卫声音都打着哆嗦,“还有,那枚白羽箭……”
“白羽箭怎么了,说快点!”德尔菲索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向侍卫剜过去。
“白羽箭……没有什么特别,十分常见……不过那箭上被巫术所附魔,拥有无法被治愈的亡灵之力……如今能够掌握这种黑巫术的人寥寥无几,恐怕便是维纳利斯的鬼杖所为……”
果然是如此。
路丝见德尔菲索脸色变得愈发难看,怕他拿侍卫出气,赶紧让那侍卫退下。
男人身形有些不稳,靠着立柱在大理石地面上坐了下来,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往日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即便对她再生气,也顶多阴阳怪气地吓唬她几句,很少这样失态。那双浅到虚无的灰眸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雾障,散发着毛骨悚然的死寂,似乎能将靠近的万物都置于死地。
她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犹豫了片刻,将手搭在德尔菲索的肩上,柔声安慰道,“你的父王一生光明磊落,为国家付出了那么多,即便过世,也死在了黎民百姓面前,他不会被利尼坦人忘记的。他只是完成了他的使命,先离开了一步,去了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你也不用太难过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父王是为了救我而死的,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既然害死他的人真是那维纳利斯,我们便有了开战的借口。她如今虽然拥有了鬼杖的法力,但却失去了民心,这场仗我们肯定会赢的。”
她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其实没有一点把握。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原本借着权杖的能力还可以一战,可如今维纳利斯获得了鬼杖,事情早已产生了变数。但她也知道,这场仗避无可避,且一触即发。他们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哪怕没有胜算,也必须拼死一战。
德尔菲索眼里的深雾没有消散,侧眸瞥了她一眼,没有什么神采,“你以前说我不懂得珍惜家庭,如今,倒是主动提起了开战。”
“以前是我不能够理解。”她挽起一个苦笑,出神地望着那大理石倒影出的拱门剪影,“人的想法哪有那么轻易就被改变?爱而求之不得,骨肉互相杀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理所应当的道理?要是仇恨能够轻易放下,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战争。”
残阳的余光透过立柱的间隙洒进门厅,浅色的大理石地面被镀上一抹金红,像是被血染了似的,格外空寂凄凉。男人背对着夕阳静默地坐在立柱的阴影里,宛若一座没有温度的雕像,沉默尚久,忽然开口道,“若你在战场上遇见冬颉,你能够下得去手吗?”
她愣了愣,眼里的光芒缓缓消散,垂眸轻声说,“若他一定要对我刀剑相向,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虽然,她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待御前侍卫将广场上的人都排查完,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人员之后,终于将群众放行了。天色已经很晚了,姬韵伦急匆匆地赶到路丝的寝殿,反复检查确认人没事后,又些恍惚道,“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发生那种事情……”
黑发绿眸的少年也尾随着少女来到了路丝寝殿,向路丝点头示好后,默默地立在了韵伦的身后。
“登基仪式鱼龙混杂,即便警卫森严,也很难确保万无一失。他们便借着这个空子行刺。”路丝将脑后的发髻卸下,绸缎般的黑发落在了垂在肩上。她望着镜中妆容陌生的自己,眼神黯淡道,“如果不是国王替我挡了那一箭,倒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姬韵伦声音有些哽咽,“其实我和迦夕在人群里看到那个刺客了,我们当时想去追他,可一个不留神那人就不见了,如果我们当时能及时拦下他,或许就能阻止这样的悲剧发生……”
路丝垂下头静默了片刻,眼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轻轻说道,“注定要发生的迟早都会发生,这不是你们的错,你不用自责。”
若是维纳利斯有意破坏她的加冕仪式,确实不是他们两人可以阻拦得了的。
殿中陷入了悲伤的沉默。
姬韵伦眼里含着泪光,无言地望着镜中少女洁净如雪的面容,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
她认识的路丝,此刻一定会陷入深刻的内疚自责,后悔没能救下国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般冷静。她那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中仿佛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原本白纸黑字一般透明的心思被掩在了这堵墙之后。如今,她已经读不懂她这个深交多年的好友了。
棕发少女没有说什么,默默地在一旁的沙发椅上坐下,静望了一会儿路丝的背影,才轻声开口道,“怎么不见索塔?”
路丝淡漠地笑了笑,“她为登基典礼忙了一天了,我让她休息去了。卸妆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好了。”她用毛巾蘸取银制洗手盆中的玫瑰水,轻轻拭去脸上浓重的妆容。很快,镜中的少女又变回了原本清纯自然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轻舒了一口气。她转过身,对着姬韵伦轻声道,“韵伦,利尼坦马上又要开战了。如今国王被维纳利斯所杀,左党被激起了群愤,大战一触即发。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留在这里,回去吧。”
“要走一起走。”姬韵伦执拗的口气让人不容反驳,似乎有些不高兴。她知道路丝没有办法脱身,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不想将路丝丢在这里。她知道,面前的少女,又像三年前那样,将内心的自己封闭了起来。现在正是路丝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就算把她拒于千里之外,她也不会抛弃路丝的。
路丝似乎也预料到了她会这么回答,无奈地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
姬韵伦目光深邃地望着路丝,她的眼神似乎在质问着她:那你呢,路丝?
……你怎么为了一个男人,又变回了这幅鬼样子?
她不由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路丝的模样。
路丝在高一下学期转到他们学校,被老师带领着走进班级嘈杂的班级。她梳着一个简单的马尾辫,穿着朴素的羽绒服,细碎的额发下却是一张并不平凡的脸孔。黑曜石色的眼眸清澈又疏远,巴掌大的脸上充满戒备,冷漠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人群。
见到路丝的第一眼,她就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就像是一道摆在眼前的谜语一般,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看看她那道生人勿扰的高墙后面,谜底究竟是什么。
后来,她得知了路丝的家事。她很震惊,也对路丝刮目相看。她经历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有一个杀人犯哥哥,还失去父母双亲。她隐约记得路家的那起案件还上过新闻,因为涉及高中学生身心健康问题,轰动了一时。关于转学生路丝的绯闻在学校里如同疟疾一般传播,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路丝的秘密。大家原本对这个长相出众的女生充满好奇,但当她的丑闻被揭露出来后,同学们开始对她避而不及,就好像她身上沾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姬韵伦的父母也告诫她离路丝远一点,毕竟是个杀人犯的妹妹,说不准也像他哥哥一样心理畸形,会做出可怕的事情。但姬韵伦天生反骨,越是这样,她便对路丝便越发好奇。她在学校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放下话来,要是谁敢欺负路丝,她就跟谁没完。
女孩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感激,她便抓准这个机会,找借口邀请路丝一起出去玩,迅速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当她慢慢了解路丝以后,才发现她其实并不像传言所说那样,是一个心理变态的叛逆少女。路丝的内心,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但那座小岛是这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她从来没有见过比路丝更纯真、更善良的人,她似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即便这个世界污秽不堪,即便经历了这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欺凌辱骂,她始终保持着自己最纯净最质朴的心灵。
姬韵伦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路丝。
有姬韵伦在班中罩着她,同学们不再对她指手画脚,但路丝始终保持着与他人的距离,唯独对姬韵伦打开了心扉。路丝虽然天真,却也是一个极具想法的人。她有自己的小秘密,不喜欢被条条框框束缚,也像姬韵伦一样很有叛逆精神,有一股极其强大的信念感,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难怪她们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路丝的朋友不多,她原本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路丝的人,可现在看起来,她也没有那么了解路丝。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路丝会为了一个渣男做到这般田地,在看透自己的付出只是徒劳后,变得一蹶不振,甚至开始疏远她这个多年的好友。
路丝又回到了她的那座孤岛,只是这次,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近她的孤岛了。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地守候在岛屿之外,总有一天,她会自己想明白,自己走出来的。
“韵伦,你没事吧?”路丝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愣了愣,用手背抹掉脸颊上的泪水,苦涩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念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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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穿过云层,透过露天的穹顶,铺洒在了殿中央莲花池的水面上。荡漾的池水泛起一道道涟漪,粉紫色的莲花在水中浮沉,在静默中散发着妖冶的美。
水面上忽然一个人影掠过,身上的风卷起水花,从那莲花池的上空点水飞跃了过去。一身夜行衣勾勒出她紧致姣好的身形,黑纱之上露出一双凌人的鹰眼,和英气的长眉。
她的行动并没有惊动莲花池旁驻守的侍卫,确认四周安全后,她便快速移动到了莲花池后那扇华丽高大的殿门前,小心推开一道缝,随后侧身溜了进去。
她刚踏入殿内,就被一股力量掳了过去,还不等反应过来,便被双手反扣钳制在了地上。
她有些吃痛地蹙了蹙眉,轻声道,“殿下,是我。”
殿门后此刻响起了一串密集的脚步声,男人眼色一冷,拉起她快步走到窗边,并将她藏在了帷幔后边,随后回到了窗边的沙发椅上,继续翻阅起手中的卷宗。
殿门咿呀一声被人推开,维纳利斯女王身着简约的黑袍,带着几名侍卫,不疾不徐地踏入了他的寝殿之中。她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凌厉的狭眸冷冷地打量着他。他没有立即起身,将手中的卷宗放置在案几上,缓缓站起来,拂了拂衣摆上虚无的尘灰,才慢悠悠地行了一个浅礼,淡笑道,“母后未事先通知,深夜大驾,恕儿臣尚招待不周。”
维纳利斯冷睨了他一会儿,侧头吩咐侍卫退下,随后踱步到了他的身边,语气覆着一层寒意 ,“你在这殿中也被关了不少时日了,我听人说,你非但没有反抗,还每日神清气闲地看书饮茶,还去那莲花池赏月 ,看起来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母后卸去了儿臣在宫中的所有职责,儿臣固然心无忧虑,在这殿中休憩得不错。”冬颉笑了笑,明知故问道,“母后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她目光如刀一般向他身上剜去,厉声训斥道,“你还不知罪?”
他笑意不减,悠悠道,“儿臣……何罪之有?”
维纳利斯微眯了眯狭眸,周身散发着寒冷的杀意,在他面前缓缓地踱起步,“你以为你那么轻易就能骗过你的母后?你私通路丝,在祭典那日让她扮作奈落,在众目睽睽下挟走迦夕,还故意叫来了那些迂腐无能的议员搅局,让本王不好出手。他们在例会上弹劾本王,逼本王传位于你。这每一件事,都足以你冠上叛国之罪,处以极刑了,可你却还在这向我哂笑,故作不知。你是非逼本王关你进拉达曼监狱,才肯服软吗?”
“母后所说的这些,可有证据?”冬颉从容不迫地淡笑道,“没有证据,又怎么能说儿臣有罪。反倒是母后,擅用禁术,滥杀无辜。母后早在十年前发现权杖易名之后,就开始盘算起这场阴谋,将儿臣自始至终蒙在鼓中。”
“冬颉,母后那样信任你,你却恩将仇报,让母后好生失望! ”
“失望的应该是儿臣才是吧。”冬颉眼里的笑意忽然尽数敛去,“我追随母后效忠右党,就是不忍心看着国家的命运落入一个异族人手中。而母后如今却为了权力杀戮同族,用禁术修复鬼杖,用战死的英灵当作鬼杖的饲料。眼看阴谋被揭穿后,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明目张胆地在天下人面前完成血祭,打算依仗法力进行独裁统制。我听闻母后已经将议会废除,还杀死了几个带头反对的老臣,这,便是母后给我们右党承诺的未来吗?”
话音未落,维纳利斯怒不可遏地从衣袍中举起骨杖,抵住他的喉咙口,五官因为愤怒而微微变形,“你……竟敢对本王说出这种话……”
“母后现在,是想杀儿臣么?”他笑望着她被怒火吞噬的双眼,目光却寒冷如铁,“杀了儿臣,在这朝中,就再也不会有人敢反对母后的决定,母后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四目相接,仿佛在空中刮起一场血风腥雨。
半晌过后,她缓缓放下魔杖,声音颤抖地大喊了一声“来人!”门后等候的侍卫鱼贯而入,她目光如炬地瞪着面前的皇子,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将他关入监狱,以叛国罪处以鞭刑,直到他亲口认罪为止,否则谁也别想放他出来。若是有人为他求情,则以共犯之罪处死,无一例外!”
待女王一行人押着冬颉从寝殿离开时,奈落才小心翼翼地从藏匿的帷幔后面走出来,有些焦急无措地望着侍卫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将目光移到手心中,缓缓展开那张冬颉方才塞给她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六个大字,“速与左党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