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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血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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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沿着温莎城的主干道,从城南驶向温莎宫。窗外的景色匆匆掠过,温莎比任何一个路丝见过的利尼坦城镇都要恢弘大气。开阔笔直的街道,四处遍布的行宫与皇家花园,哪怕是商铺酒家都有自己独栋的建筑,仿佛一个个都是为了王侯将相准备的,没有一丝脏乱的痕迹。
没有行驶多久,路丝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你说的那些关于鬼杖的事情,是真的?”
冬颉淡淡地笑了笑,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风景,“传说固然是真的,但没有人见过那鬼杖什么模样,魔杖也早已下落不明。我说那些话,只不过是为了吸引视线,给你救人的机会。”
“那万一是真的,她难道真的为了得到鬼杖的法力,杀死了那么多人?”路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毫不掩饰的惊讶在奈落那张英气严肃的脸上显得分外违和。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似乎漫不经心地淡淡说道,“她未必需要亲手杀死那么多人,死在战场上的亡灵远远多于鬼杖所需,所以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那些亡灵,不就被困在了法杖里面了吗……”
男人没有立即回话,转过头来淡淡打量了她一眼,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你是在,同情那些已死之人?”
路丝神情复杂地望了他半晌,叹了一口气,移开了视线,“算了,当我没说。”
如蛇蝎一般狠毒薄情的他,又怎么能够理解这些?几千条性命对他来说算的了什么?恐怕死在他手下的亡魂,早就不止于此了吧。他是利尼坦的大皇子,右党军队的最高统帅,杀伐对他来说就像吃饭休憩一样稀松平常,他早已对生命没有敬畏,对死亡冰冷麻木了。
她想起那夜酒醉后与他缠绵时,男人满目柔情的笑意,忽然觉得一阵心寒。真是可笑,他这样一个连生死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怎么可能对她动心,又怎么可能为她而改变,为她回心转意?只不过,是想再次利用她,破坏维纳利斯的阴谋罢了……
冬颉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驻足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为何要回来?”
她避开他的目光,眼神有些疏远,“我若不回来,维纳利斯发现奈落失踪,必定会怀疑到你的头上,你又如何脱身?”
他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不会以为,她如今没有起疑吧?”
“她就算起疑,也没有证据,总比落下把柄强一些。”
“我可以假装不知情,将责任推在奈落身上。”
“奈落是你的属下,她要是犯错,不也是你的责任么?”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有些紧绷。
男人微眯起眸子打量着她,忽然暧昧地笑了笑,“你想让我说什么?”
路丝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生硬,稍微放轻了声音,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说句谢谢,有这么难么?”
他久久没有回话。
她心底叹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抬眸的时候却一下子撞上了他的目光。那双深邃明艳的茶眸里多了一些与以往不同的神情,似乎在隐隐向她透露着什么讯息。可惜,路丝并没有读懂他的眼神,愣了愣,故作生气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冬颉移开了视线,淡笑着揶揄道,“没什么,只是你的模样有些滑稽。”她一时语塞,却听见他又轻声说了一句,“若你不是路丝,而是其他人,该多好。”
——若你不是路丝,而是其他人,该多好。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空气缓慢地在狭窄地车厢里流淌着,突如其来的安静使得气氛有些微妙,耳畔里只剩下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她垂下眼眸,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小声地试探道,“如果我不是路丝,你会对我不一样吗?”
他明艳的茶眸忽然深邃了些许,笑了笑,“会。”
“为什么,就因为我的身份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是因为她的身份,才不得不将她当作敌人,对她加以利用吗?
是不是他也希望自己不是路丝,这样他们之间就不会隔着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注定要站在敌对的两头?是不是她在他心中,还是有些许与众不同?
他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动容,却稍纵即逝,接着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她的期待,随着他的沉默,逐渐如星光陨落。
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令她害怕,令她有些后悔问出这样的问题。她何必要亲手撕碎这层幻象,活在虚假的期望里,自欺欺人下去,不好吗?
果然,半晌之后,他偏过头,是他一惯好整以暇、半真半假的口气,“你不是路丝,我们怎么可能相遇?”
她眼中难掩失落,默默地望向窗外,鼻尖不由自主地变得酸涩,“你说得没错,我们能相遇,就是我此生最幸运和最不幸的事情。”
怕伪装的身份暴露,路丝又假扮奈落在温莎逗留了几日。她只敢待在奈落的寝殿内不出去,可能是为了避嫌,冬颉也一直没有与她见面。待真正的奈落从罗兰赶来,他才来了一趟寝殿,神情还是那样似笑非笑,温柔地跟她说了一声再见。她没有多说什么,使用权杖的法力离开了。
回宫之后,她去厨房顺了一罐酒,爬上高高的钟塔,望着广阔寒冷的雪景,独饮了起来。
宁静的夜空月明星朗,广袤的雪地纯净而圣洁。难得天气晴朗的夜晚,又有惊无险地从温莎平安归来,本该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一厢情愿的付出,到头来却什么也没能拥有。
哪怕她不是路丝,他也一样不会喜欢她。
她是否还该庆幸,因为她是那倒霉的神选之子,才得到了他特别的关照和算计。若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身份,就算有缘与他遇见,恐怕他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他对她的所有回应,都只基于她还有利用的价值。他的一颦一笑都被精心安排,哪怕那一夜的欢爱,大概也只是逢场作戏。若是哪一天她失去了价值,他一定也会像在鄂尔多战役那日一样,毫不犹豫地将剑刺向她,眼里没有一点怜惜。
本以为他对她的看法已经有了一点点的改变,但显然是她想多了。自始至终,她在他的眼里不过就是一个跳梁小丑,活在他的戏里,供他消遣取乐。
就算是她那样痴迷盲目的爱,在数不清的碰壁后,也会被慢慢消耗。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的宠物,凭什么他将她的忠诚当做理所应当,凭什么对她只有赤裸裸的利用。
哥哥若是看见她这样作茧自缚的话,一定会心疼吧。她不该沉沦在这段没有平等可言的感情之中,在迷失了这么久之后,她第一次清醒过来了。
冬颉,你的心太冷了,真的太冷了……被你折磨了这么久,我真的累了,爱不动了。
所以,再见了……虽然我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再见了。
次日的晨会上,黑发少女一席白衣出现在议事厅里,不顾着众人的惊讶与唏嘘,缓缓走到了国王面前,浅浅行了个礼。那原本天真纯净的面容此刻却像白雪一样寒冷,朱唇微启,是心如死灰的决绝与平静。
“——我想,我准备好登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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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辉煌的华殿中央,是一片偌大的圆弧形莲花池。池中央大理石砌成的奥罗拉女神神像栩栩如生,手中倾倒着一盏白玉似的酒罐,清澈的池水从罐口倾泻而下,溅起了层层涟漪。碧绿的荷叶随着水波缓缓起伏,粉红妖异的莲花躺在荷叶之上,在渺渺水雾中孤独地绽放着艳绝的美。
褐发的男人静静坐在莲花池边,手中轻捻着一片池沿边的荷叶,若有所思地望着池中的美景。男人身上那与神俱来的光芒和仿若神赐的绝世之容,倒衬得这莲花池有些黯淡了。
英姿飒爽的女将军驻足凝望着远处男人的身影,一贯凌厉的鹰眸难得显出几分温柔,过了一会儿,才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浅浅行了个礼,“殿下,您找我?”
男人抬眸扫了她一眼,淡笑着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奈落有些惊讶,但还是依着他的话坐在了离他几尺远的地方,不远不近的距离很有分寸感,她沉静地低着头,余光默默打量着那似乎怀揣着心事的皇子。
而下一秒,男人口中说的话,却惊得她重新站了起来。
“——若我想反,你可否还愿意追随我?”
他淡淡地问她,那不紧不慢的语气好像在无关紧要的事情,只不过,这件事,似乎有一点不容小觑。
奈落蹙眉环顾了一周莲花池旁的景象,确认附近没人能够听见他们的对话后,才压低声音,有些惊慌道,“殿下,您这是在说什么话?”
冬颉轻笑了一声,深邃的目光打量了她几眼,又移到了远处,“还是说——你会选择背叛?”
“殿下,可是为了那个人类女子?”奈落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但刚说完她便有些后悔——殿下的私事,岂是她这等卑贱女官可以随意打探的?
谁知冬颉并没有因为她的僭越而发火,难以捉摸地笑了笑,“跟她没有关系。”他的眼神像是无边的暗夜,氤氲着深沉寒冷的气息,“我这个储君的位置,很快就要保不住了。”
女子的眼里闪过讶异之色,“怎么会……”暗忖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开口,“殿下是怕,陛下因为您扰乱血祭一事,怪罪下来?”
“不单单如此。”他的手指在荷叶上刻出一道道难以察觉的细纹,波澜不惊地说道,“她恐怕从来就不想将王位传承给我,封我为储君,也是别无选择。”兀自冷笑了一声,“如今,鬼杖现世,她更是没有理由再演下去了。”
“殿下为女王做了这么多事,您的能力在皇子里面也是数一数二的,储君之位,除了您之外,哪还有第二个人选?”
“丘易尼。”
奈落愣了愣,难以置信地扯着嘴角笑道,“殿下在开什么玩笑?丘易尼早就被判了死罪,要不是被巫师在火祭中救下,根本活不到今天。他哪有资格跟殿下争夺储君之位,他连个皇子的名分都没有……”
“鬼杖是黑巫师的法器,几百年前便下落不明,你觉得,我的母后身为外族人,如何知晓鬼杖,又如何找到这件上古神物的?”男人淡淡打断了她的话,反问道。
“难道不是加尔诺亲王的妻子,葛林娜,协助女王获得了鬼杖?”
“葛林娜不过只是个普通的黑巫师罢了,她不可能知道鬼杖的下落。更何况,黑巫师一族向来与我族不共戴天,就算是她找到了鬼杖,她又有什么理由把她们族群的神物供奉给我的母后?”
……这点,确实很奇怪。
机敏聪慧的女子一下子便理解了冬颉的言外之意,顺着他的话说道,“是丘易尼,暗中帮助了陛下……”
冬颉笑了笑,不置可否。
有能力找到这把遗失上百年鬼杖,并会选择把它交给维纳利斯人,只有丘易尼了。
他知道,自己在母后的心中,不过只是皇兄的替代品罢了。
她对他的严苛近乎到了残忍的地步,杀死了所有可能拖累他的人,将他培养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可他终究不是神,总有不完美的地方,那些瑕疵在母后的眼中变得无法容忍,因为在她眼里,这些给予他的权力和荣耀,本该是属于丘易尼的。她永远都会认为他做得不够好,永远不会对他满意。如今他阻止了母后的血祭之礼,甚至有与叛军勾结的可疑,母后必然已经对他完全失去了信任。
她一定很希望,当初被预言认定成天煞之子被判火刑的,是他而不是丘易尼吧?尽管他们都是她的孩子,但她心里始终只有那个二十多年前便失去的长皇子。她第一次当母亲,却在诞下皇子的第一天,就失去了当母亲的资格,眼睁睁看着襁褓中的骨肉被丢进了圣火之中。她亏欠了他一辈子,因为愧疚,所以偏爱。
如今,皇兄帮她得到了鬼杖,成为了天大的功臣,曾经给他冠上罪名的预言不攻自破。在她打败左党,废除权杖制后,她会怎么做?他甚至都不配为一个合格的工具,怎么可能再让他在储君之位安坐下去?
在他看见鬼杖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他已经被他的母后丢弃了。等待了这么久,这一天,还是来了。
可是,在她手下历练成长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是那个没有能力反抗她命令的男孩了。现在他想明白了,他最恨的,不是拥立人类为王的叛军,也不是引发战乱的路家兄妹,而是操控了他一生,却将他无情丢弃的亲生母亲,维纳利斯。
他心底冷笑了一声,眼里闪过狠厉阴鸷的锋芒,再一次望向面前的女将军,“所以,你如何选择。”
——跟我走,还是背叛。
奈落目光仲怔地望着池水中那曾在他掌心片刻停留的荷叶。一阵微风拂过,荷叶破裂成细碎的小块,倏然沉入了水底。她的后脊爬上一股麻凉的寒意,思索了半晌,毕恭毕敬地在他面前跪下,目光笃定真挚道,“奈落誓死追随殿下,永不背叛。”
“好,很好。”那明艳的茶眸氤氲开深沉的笑意,耀眼到让人不能直视,“离开温莎之前,还有一场戏,需要你配合我出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