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39、盟约（一）

　　温莎主城南边的奥罗拉神殿又再次聚满了人群。不同于上一次，这次围观的人群里，不仅有议会上的全部元老，所有带了爵位的王公贵族，甚至还有大半座城的黎民百姓。他们被绿袍的禁卫军从街巷的各处赶到了神殿里面，迷茫又好奇地四处张望，不知这一出所为何故。
　　宏伟宽阔的奥罗拉神殿挤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几乎水泄不通。女王维纳利斯的皇家马车停在神殿的主门口，数百名禁卫军走进殿中，将人群的中央开出一条窄路，随后拔剑而跪，以剑尖点地行骑士礼。
　　维纳利斯缓缓走进殿中，冷冽的目光略过人群，散着不容违抗的王者气场。
　　上一次神殿聚集了这么多人，应当还是在她登基的时候吧。
　　那时的她刚刚成年，还未从先王死讯的阴影中走出来，望着这满殿期待而仰慕的目光，一国之君的重任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她孱弱的肩膀上，令她感到窒息。但她坚持着走完了这条从殿门口到祭台的长路，戴上了由主祭司为她奉上的王冠。
　　从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那个众心捧月、受人保护的公主，她的使命变成了保护他们。祭台前那些对她满怀期待的人们，战场上镇压叛军的士兵，和所有她国土上的利尼坦人。她在心中发誓，她要好好对待这个父王交给她的国家，让利尼坦变成世上最幸福的国度，一个被众神眷顾的极乐净土。
　　事与愿违，神明与她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将她的名字从权杖中剔除了，交给了一个甚至没有来过利尼坦的人类少年。她为这个国家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她的一己私欲和自由的权利，凭什么要将她的国家拱手让给一个异族少年统治？他又懂得什么叫国之重责，知道怎么保护这些黎民百姓，做好为这个国家牺牲一切的准备了吗？
　　她看着那些原本追随爱戴她的臣民一个个都离她而去，甚至连她挚爱的丈夫都将她背叛，成立叛军拥护那路凯迪王，她除了心寒，根本无计可施。但即便众叛亲离，她身上仍然背负着这个国家的使命，她不再相信神明，决定靠着自己的力量，救赎这个国家。
　　她走上祭台，环视了一周人群，挽起一个干练而极具说服力的笑容，清晰有力道，“感谢诸位前来参加本王的祭典。利尼坦千百年来，都以权杖制继任君主，我们也曾信任神明与权杖的选择，拥立爱戴神选之子。然而如今权杖却带领我们走向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将治国的权利交给了一个异国贼人。我想在场的各位，既然还追随着本王，想必对权杖指认的新王一定无法认同吧。”
　　台下的人群一阵附和。
　　她笑了笑，又道，“大战在即，那些以路丝为首的叛军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战事，他们的队伍虽不如我们的骁勇，但也规模壮大。更何况，他们拥有着权杖和恶神的青睐。我很遗憾地告诉各位，如若我们不有所行动，这场战，我们没有胜利的机会。”
　　人们面面相觑，四周一片哗然。
　　女王笑着做了一个安静地手势，“但是，我们现在遇到了转机。”她顿了顿，从袍中取出那根通体肃寒的骨杖，“本王派人苦苦寻觅，终于获得这根传言中法力无边的鬼杖。它聚集了数千名战场上色利安人的英灵，只要再祭以巫师之血，便能唤醒它至高无上的神力。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但自古以来，所有的战争都伴随着牺牲，而本王，也不会让这些英灵失望。”
　　她向主祭司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一声令下，禁卫军便押送着十名巫师打扮的人质走上了祭台。
　　女王缓缓转过身，对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质说道，“你们都是被关在拉达曼监狱的囚犯，因为使用巫术而触犯了利尼坦的禁令，将被判处火刑。而本王如今给你们一个机会赎罪，你们若是愿意以血祭祀本王手中的鬼杖，本王便赦免你们的罪名。你们的后代及家人，也不会再受到排挤和谩骂，他们将享有与其他公民平等的权利，也可以通过战功获得爵位。你们，可愿意成为祭品？”
　　既然她无法暗中将这场血祭完成，那她就请来这整座城池的臣民，亲眼见证这场神杖的启灵仪式。她倒要看看，究竟谁敢反对她的命令？
　　那一排的人质都低着头不做声，她冷笑了一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本来就是将死之人，本王给你们选择，让你们为国家社稷而死，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你们好好考虑一下。”
　　台下响起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人质中有一名上了年纪的罪犯，颤颤巍巍道，“陛下，鄙人愿意成为祭品，以保家人平安。”
　　剩下那九名罪犯中，也有三四名相继表达了意愿，而剩下的却始终沉默着不表明态度。
　　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名缄默的罪犯，用冰冷的骨杖挑起其中一名女子的下巴，笑着柔声问道，“你，愿不愿意？”
　　那女子恐惧得浑身发抖，半天没有作声。女王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向一旁的禁卫军使了个眼色，两名士兵便将她架到了那身后的木柱上。女子的哭喊下，士兵点燃了她脚下的木枝，熊熊大火立即将女子的身形淹没。女子歇斯底里的嘶喊声回荡在神殿上空，凄厉而极度痛苦，使人不由背后发凉。台下的人们大气不敢出一声，纷纷偏过头不忍直视。没过多久，那哭喊便停止了，女子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柱子上只剩下她熊熊燃烧着的尸体。
　　女王淡笑着观望完这场火刑，转过身来再次询问罪犯，温和慈悲的目光却比鬼神还要令人胆颤。
　　“——本王最后再问你们一次，你们是想成为本王的祭品，还是像这巫女一样，在万千城民面前，毫无尊严、痛苦万分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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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纳利斯女王祭典的一事很快传遍了塞纳河两岸。
　　有人说女王残无人性，为了争夺皇权、启灵法杖而滥杀无辜，让战场的英灵不得往生。也有人说那些巫师们本就该死，女王只是为了与左党的势力抗衡，才逼迫那些巫师成为法杖的祭品。她原本不需要询问那些罪巫的意愿，却甚至给予了他们为家人洗脱罪名的机会，女王才是真正的大慈大悲。
　　坊间还流传出了一种推论，说女王在十年前举办的那场斗兽赛，杀死那些无辜的孩子，便是取他们至纯至善的魂魄。这种说法瞬间引起了民众的愤懑，显然无辜的孩童比那些原本就戴罪的巫师和早已逝去的战士，更能激起人们的恻隐之心。
　　就连温莎主城也响起了反对女王的声音，众人举着反对标语的木牌聚集在温莎宫门前，还有甚者不顾禁卫军的阻拦想要冲进宫内，被禁卫军当场处决。
　　利尼坦的民众既不愿追随这残忍的女王，又不愿拥立一名异族人类，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那位骁勇善战、才貌双全的大皇子冬颉。人们也忽然想起来，在这一切的闹剧之前，大皇子才是利尼坦原本的储君，也是王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利尼坦的白昼变得越来越短，夜晚的时间越来越长。当黑夜的时间长于白昼时，利尼坦便开始使用仲冬时令，将一天的八个时分向后推移，尽量将活动安排到白天完成。
　　在利尼坦大地的另一边，古老的纳维斯城却与温莎城紧张的氛围截然不同。大街小巷处处欢声笑语，城民们满怀希望，一派欣欣向荣之景。万众瞩目的神选之子，他们权杖认定的新女王路丝，终于要登基了。
　　民众用鲜花和彩旗装点着这座老城，因为路丝喜爱白色，街头处处都是盛开的白郁金香，承载着人们对她无尽的期待和对未来美丽的憧憬。为了能让郁金香在寒冷的纳维斯不衰败，他们在街道上搭起一个个玻璃花房，五光十色的十分靓丽。纳维斯霎时间焕然一新，被包围在花海之中，颇有一些罗兰城的风采。
　　路丝从原本抗拒成为女王，到逐渐开始接受自己的使命。而如今，望着这满城的白郁金香，她心中竟然有一丝感动。就算反对她的声音震耳欲聋，也有人将信念和未来寄托到她的身上，相信她会如同神的旨意一样，给利尼坦带来光明。
　　曾经的她为了眼前的一己私欲颠沛流离、自暴自弃，而无视了那些真正需要她的声音。她习惯了活在孤独的角落中，忘记了被给予希望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在心里默默地发誓，她不会辜负他们对她的期望，会尽她所能，救赎这座在战火中摇摇欲坠的国家，让它焕发本来应有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