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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血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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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片天空的云层霎时间被闪电照亮,一声闷雷紧随其后,响彻云霄。
维纳利斯女王缓缓转过身来,冷艳的茶眸越过大殿,望向了那从门口鱼贯而入,乌压压的人群。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深绿色朝服的议员,显眼的络腮胡须一下子便暴露了他的身份。跟随其后的则是她那本该远在南土的大皇子冬颉,及他的心腹大将奈落。而那乌泱泱的士兵则是身披凤凰图腾的绿色披风,竟是皇城的禁卫军。
“格雷尔,你来这里做什么?”女王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不悦。
“这竟是真的……”格雷尔环顾了一周神殿的情形,目光落在了那木柱上黑发少年,“陛下,这可是加尔诺亲王的幼子迦夕?”
门口又响起了一阵喧嚣,禁卫军让出一条道路来,又有几个绿袍的议员满脸惊愕地踏进神殿来,见到神殿的情景后唏嘘不已。
“陛下这是在行血祭之礼,为法器启灵?”
“自古以来利尼坦只有在权杖的继任仪式上使用血祭,也从不曾伤及无辜,陛下要如此行事?”
“陛下手中的法杖是由何而做?是臣老眼昏花了么?怎么看着像是人骨?”
女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缓缓走到祭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一周,目光落在了大皇子的身上,“冬颉,这几位大人,可是你叫来的?”
冬颉的目光离开她手中的那透着鬼火的巫杖,抬眼微微一笑,浅行了个礼,“回禀母后,儿臣听闻今日清晨在这奥罗拉神殿中有祭祀典礼,便带着几位大人来开开眼,谁料竟见到了这般残忍的祭祀流程。请问这祭奠仪式,所为何物?”
那女王的眼里闪过了一道寒光,背过身去,冷笑了一声,道,“大人们怕是误会了。这木柱上的两人,乃是巫师血脉,在王宫中研习使用禁术,罪不可赦,本王正在亲自监督,执行死刑。”
“那陛下为何要用这祭祀盆盛血?”格雷尔毫不怯懦地发出了疑问,一针见血道,“陛下莫不是在以巫师之血启灵这手中的骨杖吧?”
“这骨杖究竟是何物,为何看着这么瘆人,还阴阴吐着鬼火……”
”这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吉祥之物,还需要以巫师之血启灵,必定是巫术的法器。”
“啊……那陛下岂不是违反了神谕?”
“是啊,神谕说了,巫术是禁术,而偷习巫术之人会受到严惩,以火刑处之。”
“而且殿下为了启灵这骨杖,竟然用了这么惨无人道的祭祀手法,简直是难以置信。”
“闭嘴!”那祭台上高高在上的女王忽然间失了仪容,目光如炬般狠狠盯着台下众多的议员,“你们这些只会见风使舵、愚昧无知的草臣。你们口口声声说着追随我为王,也向我亲口宣誓要废除权杖制度。那按你们的意思,你们一个个不都违反了神谕,罪该万死么?每一场利尼坦的内战都牺牲数千,乃至上万名同族的性命,你们不曾有一句怜悯;而如今我为了对抗左党势力,牺牲区区几个罪巫的性命,来启灵这把能与权杖媲美的法器,你们倒都动了恻隐之心,要替天行道。”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落在了那络腮胡须的议员身上,“还有你,格雷尔,我将凤凰令交到你手里,是看重了你从不攀炎附势,怎么你如今也要趟这趟浑水,带着本王自己的军队,来捉拿本王?”
“臣将禁卫军遣来,只是为了维护秩序,以备不时之需。”格雷尔低下头,气势有些削弱,“臣也理解陛下的一片苦心,但陛下务必三思,不可以禁术治国啊!”
维娜利斯微眯起眸子,正要发话,却被一旁的冬颉打断道,“母后,儿臣看着这骨制的神杖,为何觉得有些眼熟?”
冬颉目光缓缓掠过权杖,似笑非笑地扬起唇道,“母后,莫非是找到了那把传说之中能够召唤亡灵的鬼杖?”
话语一出,四周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鬼杖?那是何物,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想必都是些巫族的污秽之物,什么召唤亡灵,听上去就瘆得慌,鄙人可没什么兴趣。”
“大皇子殿下又是从哪里听来此物的?”
“你没听过那传闻吗?大皇子年少时与那加尔诺亲王的小女儿走得很近,而亲王的妻子,则是一只晦气的黑猫,想必与巫师一族深有联系。如此想来,大皇子知道一些巫族的事情,也情有可原。”
“是啊,好在殿下断了与那妖女的联系,真是险些误入歧途。”
……
“各位大人可能有所不知,这魔杖在巫族的传说中可是上古神物,为黑巫师所用。听说鬼杖的灵力来自于数千名色利安人的亡魂,也因此被看作是至邪之物。儿臣原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难道母后,当真找到了这把法杖?”冬颉缓缓笑道,“那儿臣可要恭喜母后,鬼杖法力强大,一定能与权杖向媲美。得此神物,定能轻松剿灭叛军,一统天下。”
而耳尖的大臣们却听出了大皇子殿下的言外之意。
数千色利安人的亡魂……莫非他们的陛下,为了凝聚这把魔杖的法力,已经杀了数千同族的性命?
人们脸色煞白地望着眼前的女王,她身上的光芒似乎一下子变得无比黑暗,手上仿佛沾满了罪恶的血迹。
维纳利斯的目光瞬时间寒冷彻骨,如刀一般从冬颉的身上碾了过去,“本王不知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言乱语。你中断本王的祭祀仪式,本就大为不敬,如今还在众多大臣面前造谣,有何居心?”
冬颉脸上的笑没有一丝波澜,微敛起眼眸,毫无悔意地对上她的目光,不急不徐道,“原来是儿臣看错了,冒犯了母后,请母后责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闪过了刀光剑影。
片刻之后,维纳利斯转过身去,冷冷命令道,“继续血祭之礼。”
那主祭司正要从命,却忽然惊叫了一声,那木柱上少年,早早就已不见了踪影。
******
纳维斯宫中。
一大清晨,姬韵伦的殿门就被咚咚咚砸响了。
“谁啊?”姬韵伦从睡梦中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慢吞吞地前去开门。
急切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她有些不耐烦地嘟囔着,“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韵伦,快点开门,是我。”一道陌生低冷的女声忽然在门外响起。
姬韵伦愣了愣,话语的口吻有些熟悉,可她却并不认得这个声音。她满脸疑惑地跑去开门,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面孔。门后的女子身材高挑挺拔,发髻高束,眉宇间透着女子少有的英气,而那鹰一般的眸子却透着与气质不符的焦急。
“您是……奈落将军?”
“不是,是我,路丝。”那女子一把将身后的迦夕拽到面前,“没时间跟你解释了,我还得回去一下,迦夕就交给你了。你千万要看好他,别让他再乱跑了。”
还没等姬韵伦反应过来,女子便凭空消失了,只留下面色苍白的黑发少年,失魂落魄地站在她的面前。
“迦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闷响,迦夕身形不稳地摔坐在地上。姬韵伦心里咯噔了一下,愣了愣,缓缓蹲下身扶住迦夕,“你……没事吧?”
少年的绿瞳空洞而荒芜,失焦地望着眼前虚无的空气,嘴角挽起一个苦笑,“我原以为,女王是我们家庭破碎的元凶,我的母亲被她关押在拉曼达监狱,一定每日在思念和痛苦中度过……”一滴苦涩的泪从他的眼角缓缓滑落,“原来,她从来就没有关心过我们,我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她的爱。从一开始,她就做好了把我牺牲的准备……”
姬韵伦望着他憔悴的模样,也不由得跟着鼻尖一酸,将他紧紧抱进怀中,“迦夕……”
“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过,也什么都没有失去。”迦夕缓缓闭上眼睛,“就像梦一样……”
“——一眨眼,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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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罗拉的神殿大门紧锁,每一道偏门都被数十禁卫军严加看守、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陛下,属下已搜寻完毕,并未在殿中发现可疑人员,也没有找到加尔诺亲王幼子的踪迹。”
“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偷走了祭祀用的人质,还凭空消失了。”维纳利斯坐在祭台的石椅上,狭长的茶眸怒不可遏,自言自语道,“难不成,葛琳娜同我说的那些话,竟是真的?”
她的目光冷冷扫视着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凌人的目光向冬颉剜了过去,“奈落此刻人在何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冬颉,才发现一直尾随着他的那名女属下,此刻似乎不见了。而大皇子倒没露出诧异之色,只是淡淡回答道,“回禀母后,奈落方才说有事要离开片刻,此刻也应当快回来了。”
元老们议论纷纷:“她离开得可真不是时候,怎么她一离开,那亲王的孩子就不见了?”
维纳利斯眯起眼睛,目光中闪着骇人的锋芒,缓缓道,“冬颉,母后从来都最信赖你,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从哪里听闻的祭典一事,又是如何在一天之内从南土赶回来的?”
冬颉从容地对上她的目光,不紧不慢道,“自从母后命儿臣寻找亲王幼子,儿臣便在暗中调查此事,祭典一事也是儿臣逼葛琳娜说的。葛琳娜携迦夕回城后,儿臣遇到了丘易尼,并恳求他协助儿臣赶回宫。儿臣担忧母后误入歧途,所以才出此下策,带各位大人来阻止母后的祭祀仪式,想要悬崖勒马。”
维纳利斯冷望了他一会儿,“我不将此事告诉你,是怕你念及旧情,狠不下心将我那表兄的孩子当做祭品。我派你去将那孩子接过来,也是为了让你见他最后一面。谁知你还是......”她眼里忽然闪过一道寒光,“你还是为了救他,不惜与人类储君勾结。”
那双狭眸里闪现出寒冷的杀意,“方才跟在你后面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你的属下,而是路丝假扮的吧?现在她将那孩子救走了,也根本就不会回来了。本王,说得可有错?”
话语一出,举座皆惊。
冬颉的眼里闪过一丝波澜,但很快隐藏了下去,正要开口辩解,却听见人群后响起了一道清晰沉稳的女声,“陛下莫要误会殿下,属下只是去旁殿解手,耽搁了一会儿,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奈落的身影从人群中显现了出来,她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冬颉身后,向女王和冬颉分别行了一个礼。
“没什么,我母后怀疑,你是那人类妖女假扮的,我与你暗中做了手脚,将我皇叔的孩子从这祭台的柱子上救走了。”冬颉的笑里有些讽刺的意味。
“陛下说笑了,属下就是属下,没有被人假扮。属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将领,带兵打仗的事属下会做,但这凭空把人变没的本事,还真没有。”奈落恭敬谦卑地低下头,语气全然挑不出一点毛病。
女王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剖析着她的一举一动,就在她快要被惊出冷汗的一瞬,后者转过身去,冷然道,“罢了,今日之事想必是有他人从中作梗,这样下去也查不出什么,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