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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血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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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丝,又又又又失踪了?!”姬韵伦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扶额叹息道,“迦夕我还没找到,路丝又失踪了,这两个人是在闹哪出呢?”
德尔菲索扫了她一眼,问道,“迦夕何时失踪的?把你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告诉我。”
姬韵伦娓娓道来这几天事情的始末。德尔菲索听后思索了一会儿,淡淡地下了定论,道,“这次恐怕我们也插不了手了。路丝把自己牵扯到了他们的恩怨之中,若想脱身,只能靠她自己。”
“什么,你就这么放弃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这神色淡漠的皇子,而后者也并非是在开玩笑。
德尔菲索没什么表情,不急不徐地反问道,“你可知,你捡来的那个迦夕,究竟是什么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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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务厅前的走廊幽长寂静,除了门前驻守的侍卫,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去叨扰陛下了。
黑袍的巫女步履匆匆地掠过走廊,走到门口时,两侧的侍卫拦住了她的去路,睥睨着她不屑道,“夜已深,占卜师大人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来。”
葛琳娜倒也不生气,扫了他们一眼,冷笑道,“让开,别耽搁要事,陛下怪罪下来,我可保不了你们。”
那侍卫们面面相觑,有些狐疑地瞪了她几眼,其中一人才进门禀报,不久后恭敬地请她入内。
事物厅有些冷清,维娜利斯女王一身随性却不失典雅的打扮,往日高束的发髻披散下来,微微蜷曲的褐色长发垂至腰际,慵懒而高贵。她停止了手中批阅的奏章,抬眼向巫女望去,又遣散了殿里侍候的仆从。
待闲杂人等离开后,巫女上前行了一个庄重的礼,神情凝重道,“陛下,一切就绪了。”
女王轻挑长眉,淡淡道,“倒是比想象中顺利许多。这件事,多亏了你暗中奔劳,和倾尽一切的付出。”她顿了顿,又道,“本王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不后悔?”
“鄙人以一族血脉之命,在国难到来之际,为陛下修复重铸远古神杖,使陛下有能力抗衡左党的势力,与那人类储君一决高下,乃是鄙人的荣耀。”那巫女跪在地上,万分恭敬道。
“你生来天赋异禀,巫术血脉强大,原本是一代罪女,却凭一己之力改变了家族的罪名和命运。祭祀仪式完毕后,我会追封你为最高祭司,你所制造的神杖也将由你命名,永世铭记。”维纳利斯端庄地笑着,尽管一身便服,却依旧散发着那神圣而不可亵渎的君王气场。
葛琳娜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谢陛下隆恩。”
她满意地笑了笑,“退下吧,你好好准备一下,祭祀就定在明日日出举行,那些元老即便察觉出了端倪,也定来不及制止。”她将目光远眺向窗外,浅浅笑道,“等本王有了神杖的力量,便终于可以结束这场闹剧,所有忤逆我的人,也会得到应有的下场。”
“是。”葛琳娜恭敬地接下命令,但她没有立即离开,似乎犹豫了片刻,开口道,“陛下,还有一事,鄙人认为应当告知陛下……”
天光未亮,温莎主镇内暗流涌动。一个个黑袍祭司神色诡秘地穿梭在街巷之内,朝着那城南的神殿匆匆赶去。迦夕从摇晃的车厢里醒来,任凭他如何叫喊,可车夫都不理会他。他手脚被捆,而那绳索仿佛有抑制法术的能力,他根本没法施咒解开束缚。
昏暗的天色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沉闷的气压令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这是要带着他去哪里?
车轮越过一道沟渠,他一个没站稳便摔倒在地。他蹙着眉艰难地爬起来,靠在车身上琢磨起事情的始末来。
若那个黑袍巫女真是他的母亲,她为何要为女王做事,又为何要圈禁他?
那马车的方向一路朝南,熟悉的街景从窗户里向后褪去,他心中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莫非他们的目的地,是城南奥罗拉神殿的祭祀台?
他母亲的那族血脉有着强大的巫师血统,而自己作为她的骨肉,继承了她的血脉,是最上等的祭品。他们想用他的血祭祀什么东西?难道除了权杖以外,女王还拥有其他的法器,需要以巫师之血启灵?
而母亲,又为何会愿意将他牺牲,成全一个杀了自己女儿的恶毒君王呢?
还是说,就连姐姐的死,也是母亲应允下一手造成的……
他那墨绿色的瞳孔一下子放大,闪过了惊恐的神色,对着车夫再次大喊起来,“停车,女王亵渎国法,违抗神力,偷用禁术,乃犯了重罪!你若是不停车放了我,女王就要得逞了,到时候一切都晚了,你会追悔莫及的!停车啊,听见没有,给我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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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请留步!殿下清早闯入议员寝殿,所谓何事?殿下,您要去找哪位大人,属下帮您通报。”可怜的小侍卫追着那步履如风的大皇子一路小跑,可无论他说什么 ,都阻拦不了这位擅自闯入的殿下。
他只好将目光转向了同样被落在了后面的女将军,”奈落大人,您可知,殿下来这寝殿,是要找哪位议员啊?”
奈落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也不回答他的问题。
小侍卫欲哭无泪,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不好惹,这官差太难做了!
冬颉驾轻就熟地穿过一道道错综复杂的走廊,在一座偏殿的门前停住了脚步。这片寝殿区住着当朝大多数议员,即便没有宫中其他的区域金碧辉煌,也算相当大气宽敞的了。
他伸手敲了敲门,很快便有小吏从门内探出来,他嘱咐了几句,那小吏立即脸色一变,匆忙便进去通报了。
没过多久,一位衣袍尚未穿戴整齐,睡眼惺忪的大臣便急急忙忙开了门,对着冬颉行礼道,“殿下说女王触犯国令,可有什么证据,可否详细道来?”
“格雷尔大人。”冬颉脸色肃穆,周身散着不怒而威的气场,“你一向公正廉明,你也是朝中几位元老里唯一胆敢弹劾本殿的人。因此本殿相信你在这件事上,一定也能保持大公无私,做出公正公允的决定。”他顿了顿,微眯起了眼睛,“即便是陛下,也不可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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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泛出了一丝鱼肚白。
几路的人马逐渐在城南的神殿内聚齐了。黑袍的祭司排成两列,恭敬地等候着女王的驾临。神殿中央有一张数十平方米的宽大祭台,迦夕被绑在一根木柱上,神色惊恐地望着那殿内的情形。他的身边放着一张足足两米宽的祭盆,散发着恶臭的血腥味,恐怕已被使用过了许多次。
黑袍的巫女站在他不远处,同样被绑在柱上。见他害怕的模样,竟还安慰他起来,“许多巫师的后代都被处极刑,死时痛不欲生。我为我们的家族争得了最荣耀的死法,迦夕,你不该感到怯懦,而是应该自豪。”
“你这个疯子……”迦夕被气得有些语塞,“你亲手害死你的子女,却把它当作一种荣耀,你……”
“我们生为巫师,本就罪不可恕。”葛琳娜淡淡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黎明的钟声被敲响,乌云密布的天气却看不见一线曙光,整个神殿都被笼罩在阴沉的天空之下,被祭台四周的火光点亮。
随着一声宏亮的”陛下驾到——“,两派的祭司纷纷屈身行礼。女王在两行侍卫的带领下,从神殿的大门里缓缓走入,深绿色的曳地长裙上绣着凤凰的图案,头顶的冠冕被火光映得有些妖冶,她的手中则握着一把白森森的法杖。那法杖由一节节的白骨垒砌而成,杖尖的骨头内嵌着一块漆黑的云母石,散出幽幽的紫光,显得无比瘆人。
迦夕微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法杖的制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墨绿的瞳孔一下子放大,“这……是那黑暗时期里下落不明的鬼杖?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思忖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什么,难以置信地望着身边的女子,“莫非是你替女王找到了这把鬼杖,还用巫术之力将其修复?”
女子沉默不语。
“传言说,鬼杖乃是致邪之物,吸食纯种色利安人的灵魂为养料,需祭祀以强大的黑巫师之血启灵。你们为了修复这把魔杖,必定已经杀死了上千名无辜的利尼坦人……”迦夕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就是你这么多年,抛夫弃子,心甘情愿为女王做的事情?如今,你为了确保鬼杖的启灵万无一失,还想把我的命也祭奠给它……”
他有些失神地摇着头,“母亲,你究竟为何要信奉这样一个视人命为蝼蚁的恶毒女王?她根本都不配为利尼坦的君主,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他的母亲只是垂下眸淡淡道,“迦夕,不得无礼。陛下没有伤害无辜之人的性命,祭奉给鬼杖的,都是战场上已经丧命的亡灵,他们生前为利尼坦而战,死后也化为法杖之力守护着国家,这也是他们的荣耀。”
“他们的魂魄被拘于鬼杖之内,永生无法渡入冥河转世。”迦夕苦涩地笑了笑,“葛琳娜……我真的没有办法相信……父亲在临死前都在牵挂惦记着你,而你却背叛了他,背叛了我们所有人,做出了这种事情……你不会得到你想要的荣耀,而是会成为我们族人的耻辱,永远被唾弃的罪人……”
葛林娜的眼中漆黑而深不见底,她淡淡地笑了笑,“迦夕,你与你的父亲,永远都不会理解。能够修复鬼杖,是我们黑巫师一族世世代代的使命和夙愿。陛下给了我这样的机会,是我的恩人。我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来得及教会你这些道理,让你真正传承我的血脉。但我也不奢求什么了,只要你能接受你的宿命,顺从陛下的安排,便是最好的了。”
“我不会顺从!我宁愿被关入拉曼达监狱,被判火刑,也不想为你们的罪恶铺路!”他忽然失控地喊了起来,引起了一旁侍卫的注意。他的嘴立即被侍卫绑了起来,不让他再继续胡言乱语。
盛装的女王在祭司的注目下走上祭台,对着木柱上的黑袍巫女微微一笑,随后向一旁点头示意。静候着的主祭司拿起一把雕花的祭祀刀,走到那巫女面前,将她的手腕割破。
鲜血顺着她的手指流淌下来,滴落进了身下的祭盆。她的额际因为痛楚沁出冷汗,嘴唇颤抖着,可嘴角却挂着释然的浅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迦夕拼尽全力地挣扎着,透过草绳发出呜咽的声音。那女王淡淡瞥了他一眼,派侍卫将他口中的绳索解了下来,微挑着眉问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她那轻描淡写的口吻,明明没有一丝感情,却被鬼神还令人胆颤。
他眼里满是慌乱,尽管努力保持着镇定,声音还是忍不住因为害怕而颤抖,“陛下难道没有想过,您这么做,会成为下一个路丝女王吗?”
女王眼梢动了动,睥睨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少年,浅笑道,“何出此言?”
“您用这样肮脏的手段得来法力,怎么可能受到利尼坦人的支持?即便您拥有了鬼杖的力量,却众叛亲离,朝中得不到支持者,又怎么平息内乱,坐拥女王之位?相反,您只会成为下一个路丝女王,引起更多的内乱和战争。这真的是,陛下所想要看到的未来吗?”少年的嗓音虽然颤抖着,却一字一句如同珠玑。
女王的狭眸里却没有被他的话击起一丝涟漪,慢慢走到他的身前,纤长的手指轻挑起他的下巴,低声冷笑道,“这些愚昧之辈,又不是巫师的族脉,可不见得认得本王手中的鬼杖。那本王,不告诉他们是如何得来的神杖,不就无事了?”
“你……”迦夕惊愕地望着她,随即反应过来,冲着一旁的主祭司和侍卫喊道,“你们没听见吗?她在祭祀之后,定会将所有的目击证人杀掉,你们到时候也难逃一死!即便这样,你们还要帮她完成祭祀吗?”
“聒噪。”那女王冷冷训斥了一句,随即吩咐一旁等候的主祭司道,“继续祭祀仪式,本王不想再听他废话了。”
就在这时,那神殿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道亮如洪钟的声音。
“陛下,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