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32、血祭（四）

　　路丝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她在这宫里，除了姬韵伦，不相信其他任何人。但韵伦就算知道了这件事情，除了伤心难过，也帮不了她什么。更何况，她现在还搞不清楚迦夕隐藏着什么身份，不想打草惊蛇，引来韵伦不必要的担忧。
　　她想追查这件事，只不过凭着她这点本事，连宫门都走不出去，所以她得想个办法先把权杖拿到手，利用权杖瞬移术，可以做不少事情。她知道努狄娜作为最高祭司一定知道权杖被放在了何处，于是在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心居叵测的少女内心打起了小九九，想从祭司的口中套出权杖的位置。
　　“努狄娜姐姐，我听闻宫里最近出现了右党的奸细，想要偷取权杖。”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流言蜚语，宫里守卫森严，权杖也放在安全的地方，不会被人偷取的。”
　　“真的吗，我昨天晚上在走廊上看到了一个神色诡秘的人，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可看清了那人长什么模样。”
　　路丝歪头想了想，“他一身黑袍，还戴着一个诡异的金属面具，面具的嘴夸张地笑着，特别恐怖。”
　　努狄娜果然神色一变，转了话题，“你把这章卷宗读完，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待努狄娜前脚刚走，路丝便迷晕了殿门口把守的侍女，随后悄悄跟在努狄娜后面。路丝毕竟身份特殊，宫里的人不敢拦她，因此见到侍卫她也不慌，泰然自若地经过，还对他们点头示意。
　　偌大的宫殿像是迷宫一般，就算路丝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月之久，还是对一些偏殿的路不太熟悉。但这条路线她不会认错，努狄娜一定是要去二皇子德尔菲索的寝殿。路丝心里一阵窃喜，果然不出一会儿的功夫，她便跟着祭司来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寝殿门前。努狄娜站在门口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敲门走进了殿内。
　　路丝见四下无人，便将耳朵贴在了门上，鬼鬼祟祟地窃听里面的谈话。
　　“她真是这么说的？”
　　“回殿下，路小姐确实是这么形容的。她应当没有见过丘易尼殿下，又怎会凭空捏造出他的形象？”
　　“她不一定没有见过。丘易尼早便介入此事，恐怕那共生咒也是他的手笔。若他真的来了宫中，一定别有目的。”
　　殿内沉默了半晌，男人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权杖，你可放好了？“
　　“权杖放在宫内密阁中，可丘易尼殿下巫术高超，恐怕早已知道权杖位置。因此属下认为，稳妥起见，权杖应由殿下贴身保管。哪怕丘易尼知道权杖在殿下这里，也不一定敢来盗取。”
　　“言之有理，你派人将权杖拿来吧。”
　　“是。”
　　听见脚步声朝门口移来，路丝心下一惊，赶紧快步躲到一根巨大的立柱后边。努狄娜可能听见了动静，推开门戒备地环视了一周，幸而她藏得比较深，没有被祭司发现踪迹。端庄矜贵的女子淡淡地思忖了片刻，便匆匆便沿着走廊远去。
　　少女没有跟上，站在柱后蹙眉苦苦思索了起来，模样有些焦灼。

　　******

　　刮了一天一夜的风雪终于停了下来。冰冷的天气并没有冻结塞纳河水，湍急的水流奔腾不止，沿途将岸边的碎冰一并吞噬，奔涌而下。
　　河边驻扎着几座深绿色的帐篷，四周驻守着黑甲的士兵，帐篷的中央燃着一堆篝火，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一阵狂风吹过，那火苗剧烈地摇晃，不一会儿便被风吞灭了。
　　那篝火边坐着的黑袍女人见状微微一抬手，篝火里忽然燃起亮紫色的火苗，火光不大却很稳定，在狂风之中安静地燃烧着。
　　冬颉抬眉瞥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了女人墨绿色的眼睛上，玛瑙一般璀璨的颜色在篝火的照耀下煜煜生辉，唤醒了他心底那些遥远的记忆。
　　男人低声一笑，似是自言自语道，“竟已过去这么多年了。”
　　那女人瞥了他一眼，不为所动，“殿下所谓何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在他年幼的时候，偷溜出宫去温莎市镇上玩，不巧遇到了劫匪，寡不敌众只能逃跑。走投无路时，被一个深发绿眸的女孩救进庄园。等隔日他带礼前去庄园道谢，仆从却告诉他女孩病重，不能见人。他一连去了好几次都吃了闭门羹，在庄园高高的围墙下坐着发呆，一只小黑猫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他知道，那是她化成兽形在陪他。
　　庄园的主人是加尔诺亲王，母后的表哥。本该享尽荣华富贵，却因为娶了一个黑猫兽身的庶民女子葛琳娜，被朝中的元首辱骂排挤，地位一落千丈。黑猫在色利安族里是邪恶不吉利的象征，常常与巫术有关，因此在这个严禁巫术的时代，黑猫兽身无疑是遭人鄙夷的存在。女王只能将加尔诺亲王逐出宫去，安置在了温莎主城的一个偏僻的行宫居住。
　　后来政局动荡，宫中渐渐分为了国王与女王两党。加尔诺亲王作为女王忠诚的支持者，终于被元老们认可，也特许他在宫中走动，有时还会携妻女参加宫宴。
　　他的小女儿迦夜便是那日在巷口救下冬颉的女孩。她胆小怕生，一开始不敢与冬颉说话，与他慢慢熟络以后，俨然成了他的小跟班，整日形影不离。他将迦夜视作亲妹妹，只要得来什么好东西，一定会与她分享，把她当作掌心肉一般疼爱。宫里若是有人欺负迦夜，他也一定会为女孩出头，让宫里看不起迦夜的人，都乖乖闭嘴。
　　母后一直很反对他与加尔诺亲王的女儿走得这么近，因此策划了那场臭名昭著的储君争夺战。那场斗兽赛根本就无关储君之位，而是一场针对罪臣和反党后代的屠戮，残忍到令人发指。他心中最珍爱的妹妹迦夜，也死在了那场血腥的斗兽赛中。
　　他悲痛欲绝，但当时弱小的他，哪有能力违抗母后的命令。他知道母后是为了他好，他作为储君，不该与身份低贱的女子往来，他必须要确保自己的名声高尚无暇。他常常想，如果当时他选择离开迦夜，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他在无尽的自责和悔恨中明白了一个道理，身份特殊的他，若想要保护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他们的距离，不让他们因为自己受到牵连。
　　迦夜死后，加尔诺亲王郁郁寡欢，也不再参与朝政。而后来他便听说，亲王一家被一把大火烧死了。
　　而两个月前，丘易尼呈现的幻象中，他却再次看见了那张熟悉的眉目，他便知道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母后在这件事上欺瞒了他，因为亲王一家，根本没有死。
　　迦夜本该死于大火的父亲与年幼的弟弟迦夕，连夜逃出庄园参了军。而迦夜的母亲，也就是面前这位神秘的巫女，暗中在为母后做事。他不清楚母后在密谋些什么，他只是被奉命将迦夕带到这个女人面前。但他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毕竟这次母后为了达成她的目的，竟不顾被议会弹劾的风险，动用了禁术。
　　他本可以直接潜入宫里将迦夕带走，可他故意将事情透露给了路丝。毕竟如今能与巫术相抗衡的，只有路丝一人了。他倒要看看，他的母后和迦夜的母亲，究竟藏着什么不能见人的阴谋。
　　冬颉望着那石堆里紫色的火苗，淡淡道，“没什么事，只是有点感慨，一切都物是人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