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30、血祭（二）

　　“陛下已在事务厅等候殿下多时，殿下请随属下前去。”侍卫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褐发男人点点头，由侍卫在前边带路，穿梭在温莎宫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中。
　　事务厅连接着一道冗长的走廊，两人穿过走廊的时候，正巧与一个身穿帽袍的人影擦肩而过。宫里走动的多半是王公贵族与仆从，抑或穿着华丽，抑或有统一的服装，而很少人有这样的打扮，冬颉便下意识地多瞥了两眼。
　　那穿帽袍的人身形娇小，似乎是一名女子。宽大的兜帽将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又低着头神色叵测，脚步匆匆，显得有些鬼鬼祟祟。那兜帽之中隐约露出一双墨绿色的眼瞳，让他觉得有些眼熟。她与自己相向而行，说明刚从事务厅走出，某不是方才面见了母后？
　　等女子走远，冬颉才低声问侍卫，“方才那人，什么身份？”
　　“她是陛下御用的占卜师，已经任命好多年了。”
　　冬颉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那我怎么从不曾在宫中见过他？”
　　那侍卫压低了声音，“属下也不清楚，不过似乎她以前不在宫里做事，近日来陛下才召她入宫的，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
　　沉重的殿门被侍卫推开，冬颉与侍卫打了个眼色，便独身进入了那事务厅中。
　　与温莎宫的其他殿堂比，事务厅的装潢显得简约大气了许多。殿堂里没有过多的装饰，几个简单的多立克柱子撑起大理石纹绘的穹顶，殿内摆着一张梨花木桌子，一个偌大的书架，和几盆绿植，便再无其他了。
　　那桌前的丝绒沙发上立着一只赤红的凤凰，长长的尾羽如同华丽的衣裙般从空中悬挂下来，拖曳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显得雍容而华贵。
　　冬颉的脚步微微停驻了一会儿，浅笑着行了个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那凤凰摇身一变，沙发椅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发髻高束的华贵女子，一身干练简约的黑色长裙，包裹着她姣好的身材，头顶的发髻上戴着一顶金色雕花的皇冠。女王的茶眸与冬颉有八分神似，而气质却截然不同。冷艳的眼妆透露着杀伐绝决的果断，深红色的唇微微抿起，显得威严而至高无上。
　　她扬眉扫了冬颉一眼，便垂头翻阅起桌上的卷宗，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就你一人回来了？”
　　冬颉依旧笑道，“儿臣吩咐奈落留在罗兰城中打点事务，有许多伤员在罗兰滞留，不便回城。”
　　“伤员，是指鄂尔多之役的那些逃兵么？”
　　“母后这么称呼也妥。”
　　“我分配给你整整两万五千大兵，你出征前说会带着他们凯旋归来。他们人呢？”维纳利斯的目光一直逗留在卷宗上，头都没有抬一下。那漫不经心的口气好像不是在向冬颉问责，而是在过问今日的天气。
　　凭着这么多年对母后的了解，冬颉知道，女人已经动怒了。
　　褐发男人沉默了片刻，在原地不疾不徐地跪了下来，一字一句缓缓道，“儿臣失责，没能打赢鄂尔多之战。两万五千士兵，几乎全军覆没，除了在罗兰城的逃兵之外，只剩两千人被俘。”
　　维纳利斯淡淡扫了他一眼，波澜不惊的语气如同刀剑一般可怖，“我怎么听说，你原本能够打赢这场仗，却携着那路丝从战场上逃走了，还偷走了我的权杖。后来在罗兰城被人捉住，众目睽睽之下，称路丝有了你的子嗣。”
　　她缓缓抬起头，冷望着跪在地上的皇子，“你，这是要反？”
　　“母后说笑了。”男人扬了扬长眉，“若是儿臣要反，又怎会独自一人前来？”
　　“那路丝呢，权杖呢？”
　　“母后莫要捉弄儿臣了。事情始末定已经有人向母后通报过了，儿臣虽输了战役，也没能留住路小姐和权杖，但一切尚还在儿臣的掌控之中。母后莫要听信朝中一些大臣的挑拨，儿臣对母后的忠心始终如一，也从未有过谋反之意。”冬颉低下头行了一个长礼，恭敬谦卑的态度令人全然挑不出毛病，“母后若是要罚，儿臣不敢不从，但母后一定要相信儿臣。”
　　女人又淡淡打量他了两眼，自始至终，目光没有一丝波澜。半晌后，目光移回了手中的卷宗，淡淡道，“你折损了这么多士兵，又丢了路丝和权杖，我不罚你，没法给朝中元老一个交代。你卸下禁卫军统领之职，将凤凰令交还给我吧。”
　　男人愣了愣，但没有对她的命令提出质疑，只低低道了声“是”，起身摘下将腰间的木制令牌，放在了女人的案几上。
　　“这几日你在殿中闭门思过，明日的例会你也不必出席了。”维纳利斯停顿了一会儿，目光似乎深了深，继续道，“之后，我有件事要派你去做。”

　　******

　　路丝预料过她回到纳维斯后，一定会被左党的朝中大臣唾弃她的不忠，也想过自己会遭受德尔菲索的冷眼。但比起这些，她如今最不能忍受的，还是给她重新安排上的大大小小的课程。剑术课，语言课，文化课，历史课，她的日程从早被安排到晚，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剑术课的老师终于不再是那个冷面二皇子，而是憨厚可亲的库尔力克将军。
　　开始的时候时姬韵伦还会陪她上几课，可坚持了一个星期，姬韵伦便顶不住学习的压力，放弃了。与路丝的作息截然不同，姬韵伦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和迦夕吃个丰盛的早午饭，再在豪华的浴池里泡个澡，过上了人间天堂般的享乐生活，独留路丝一人在学海里沉溺。
　　路丝始终不理解，为什么当个利尼坦国主要学这么多杂七杂八的课程，她有权杖加持，难不成还有人敢违抗她的权威？姬韵伦倒是看得通透，作出长者的姿态提点路丝道，“想当个政客单单有武力可不行，你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怎么让你的大臣和百姓们心悦诚服？”
　　“那你为什么不陪我，还是不是姐妹了？”
　　“在这件事上，可以选择不是。”姬韵伦拉着迦夕，一溜烟便跑了。

　　极昼已经结束，黑夜女神再次莅临了利尼坦的大地。日升月落，平凡的日子如同白驹过隙，除了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小打小闹，眨眼之间，两个月便安然无事地度过了。
　　经过了整整两个月的历练，路丝发现自己逐渐适应了利尼坦宫中的生活。她开始平常地看待宫里弱肉强食的阶级制度，习惯了议事厅里王公贵族笑里藏刀的目光，甚至学会了在扎克瑞亚斯国王面前从容自如地答话。当然，她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就是不再惧怕二皇子德尔菲索了。
　　或许是被姬韵伦的话影响，她渐渐发现，德尔菲索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冰冷。虽然她从来没有看见他笑过一次，虽然被他严厉苛刻的态度气哭过好几回，虽然总喜欢动不动就对她刀剑相向……好吧，她承认，这个男人还有许多不足之处需要改进，但他也许不是个坏人。
　　他会在她练剑的时候默默观望她，一言不发地走过来，纠正摆好她的姿势。例会上有大臣对她出言不敬时，他会替她冷冷回击嚼舌根的大臣，兵不见血地让对方羞得无地自容。熬夜苦读他额外布置的学习任务时，他会摇醒趴在桌上睡着的她，面无表情地喊她回寝殿睡觉。若他真的如同自己想象中那般冰冷无情，也就不会做这些多此一举的小事。
　　路丝的胆子也就愈发大了起来，有时看着他那张扑克脸，就忍不住开他的玩笑。反正什么大场面她都见过了，无非就是拿武力吓唬吓唬她，除了削去她几根的头发丝，德尔菲索从来不曾真正伤害过她。后来可能他也发现威逼恐吓对她没有作用了，开始改罚路丝抄书。
　　抄书么……抄就抄吧，她一个熬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苦学生，还怕抄书？
　　当然，她对德尔菲索的看法有所好转，还有另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姬韵伦。一开始路丝还想不明白，为什么韵伦总是在帮那个大冰块说话，有意无意地偏袒他，后来她脑内灵光一闪：这家伙，不会是喜欢上德尔菲索了吧？
　　不过韵伦这个朋友，没人能比她更了解了。韵伦看上去好像对谁都能动心，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但其实心里最爱的只有自己——从她每天愿意花两个小时打扮自己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她有多么自恋了。韵伦是有点公主病，但当与她率真随性的性格产生了巨大反差时，就让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了。她也绝对是够义气的朋友，因为担心路丝竟一路跟来了利尼坦。她本来想把韵伦劝回人类世界，可那家伙却说什么都不肯走。还说要是她走了，不仅路丝没人照顾，迦夕也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多可怜啊。
　　迦夕……路丝扶额无奈地想，她什么时候又喜欢上迦夕了，真是连棵嫩草都不放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飞逝而过，她并不是忘了那个男人，只是当她的生活被繁重的课业和简单的快乐填满后，好像就没有时间想他了。韵伦说得没有错，他似乎确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重要，没了他，世界也照样能转，只是……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

　　闷在宫中苦学了整整两个月之后，路丝终于得到了一个放松休息的机会。姬韵伦为她们求来了一个出宫的令牌，她们被准许在纳维斯城里游玩一天，不过前提是要带着整整十二名贴身侍卫。
　　趁着战争停火，许多小商小贩开始出来摆摊，原本死气沉沉的纳维斯镇终于有了一点烟火气息。错综复杂的石街上支起了一个个小棚子，贩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一下子便吸引了少女们新奇的目光。
　　但遗憾的是，无论走到何处，商贩和百姓都会被她们身后那队乌泱泱的带刀侍卫吓得远离三尺，想买点什么东西，商贩们都不敢要分文，直直把东西拱手送给她们。还有些商贩远远看见她们前来，立即收了摊子打烊，俨然是把她们当做了强盗，避之不及，实在是令人扫兴。
　　姬韵伦把路丝拉了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数三个数，我往左跑，你往右跑。等我们摆脱这些侍卫之后，在城东的喷泉处见面。三、二……”
　　“等等，喷泉在哪儿啊？”
　　“……一！”
　　话音未落，姬韵伦便向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路丝一咬牙，撒腿跑进右边的巷子，头也不回地逃了起来。那些侍卫没有反应过来，等起身追的时候，少女已经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拐得没影了。
　　路丝跑出十几条巷子，往回看了看，见侍卫没有追上来，大口地喘着粗气，撑着膝盖休息。
　　舒了一口气后，顿时神清气朗了起来，路丝拍拍身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脑中回忆着姬韵伦所说的喷泉在什么方位。可还没走出几步，身边一道黑影闪过，她便被人一把掳进了一旁的门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