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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血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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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暗的天空中绚烂的极光波动,仿佛空中有海浪拍打,无比恢弘壮阔。
战场的嘶鸣声、刀枪剑戟声不绝于耳,雪原上遍地尸殍,黑甲与银甲的士兵冲撞在一起厮杀。而战场的最中央,则是那如同冥王一般杀伐无数的大皇子,一身黑袍战甲在极光下散着血光,令人胆颤。
他率领的军队势如破竹,逼得敌军节节败退。就在快要赢得胜利的时候,半空中忽然映现了一道黑发黑眸的人影。她在极光下如同神灵天降,手上金色的权杖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比世间所有的珠宝还要夺目。
她从半空中缓缓落到战场的中央,他的面前。她只要一弹指,便能扭转这战场的输赢,轻而易举地赢得胜利。
她脸上浮现出令人凄婉的笑容,她笑着一步步走近他,微微扬着上颚,语气不急不徐,“冬颉,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望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曜石色的眼睛陌生得令人害怕,散发着超脱年龄的冷静与决绝,“掀起了这么多场战争,杀了这么多人,你不累么?” 她笑了笑,又道,“还是,你想得到我?可惜啊,一切都晚了。”她慢慢在他身边踱起步,“我曾经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除了一次又一次地骗我,你什么都不会做。”
她举起权杖,纤长凝玉般的手指拨弄魔石的光芒,浅笑道,“现在,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我不会再被你骗,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我不出手,是我宽容大度,是看在我曾经爱过的份上,但你得寸进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忍耐。”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我累了,没有心情再陪你玩了。”
她望了望战场上厮杀的士兵,“我也不会杀你那些手下,我可不像你,杀人嗜血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她神秘地笑了笑,眼神深不可测,贴近他的耳旁轻语道,“不过,我要做的可比杀你的士兵狠一万倍。你不是想得到我吗?”她忽然狂笑了起来,手中的权杖骤然化作了一把匕首。
手起,刀落。
那剑落在了她的心口,她闭上眼睛,脸上残留着如同鬼魅般的微笑。
“——你再也不会得到了。”
胸口如同有万箭穿心般的疼痛,他从梦中惊醒过来,蹙眉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梦中的自己为何会如此心痛,而自己又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那茶色的眼眸波涛汹涌,缓了好久的神,才恢复了镇静。他深吸了一口气,脑中忽然闪现出那日在地牢里巫师的预言。
——你会为她所困,为她而死,这是你的宿命。
难道,自己真会如同预言所说,爱上这个天真无知的人类少女?
不可能……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他承认,他对她有过一瞬心动。她那清澈纯净不谙世事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记忆深处那个已经离去的女孩,只因她们有几分神似。如若她不是神选之子,他也不是利尼坦的皇子,他们之间或许还有可能。
可现实是,她是路丝,是掀起内乱的罪魁祸首,利尼坦同仇敌忾的外族人。即便并非她有意而为,她们路家夺去了在他们王族传承了几百年的皇权,割裂了他的家庭,引发了利尼坦整整七年的战火。七年,他曾挚爱的一切,曾短暂拥有过的和平岁月,都在战火的硝烟中变得模糊。
当初他选择站在右党这边,不是因为他是储君,更不是因为他的母后,只是因为他恨透了夺走了他一切的路家兄妹,当然,更恨那些愚昧迂腐的叛军。若是没有他们拥立路家为王,这一切的苦难就不会发生。所以她和那些叛军,都罪不可恕,他们该死,也必须死。
内战维持了整整七年,他杀了很多人,数不胜数的人,他是维纳利斯女王最锋利的一把刀,是人们口中谈虎色变的蛇蝎皇子。他对死亡感到麻木,陌生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令他不由开始怀疑,这样无休止打下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现在的他,只期望这场战争能尽快结束,谁输谁赢,他都不在乎了——这一点,倒是被她歪打正着地说中了。
不论如何,他都绝对不可能爱上一个毁了他家国的人类夺权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王族的复兴,为了族人共同的利益。他不后悔,也问心无愧。
窗外响起了一阵动静,男人微眯起狭眸,提起剑缓缓靠近窗户。将帷幔猛地掀开,却见那窗外的长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袍男子,漆黑的兜帽下,是一张诡笑着的金属面具。
他冷了声音,“丘易尼,你来这里做什么?”
男子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手杖顶端,低冷的嗓音被闷在面具下有些失真,“久日不见,甚是想念。只不过想来探望一下,看看皇弟最近过得怎么样。”
冬颉少见地没有露出笑容,冰凉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冷冷地讽刺道,“拜你所赐,过得很好。”
“那皇弟,可对路丝女王,有一点点回心转意?”
一道金属的亮光闪过,男人手中的剑立刻朝着面具男的脖颈刺去。而丘易尼一挥手杖,那剑立即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从男人手中脱离了出去。打量了冬颉一会儿,面具男人低沉地笑了起来,“聊聊家常,怎么还动怒了?难不成,这还是个敏感话题?”
能让冬颉感觉受到威胁的人为数不多,眼前诡笑着的面具男人便是其中之一。
冬颉沉默了片刻,冷冷回望着他,答非所问道,“皇兄究竟有何目的?”
“我?”那男子却哈哈大笑道,“我一个局外人,除了看戏,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皇兄哪里是在看戏,分明是这操控这戏剧的幕后之手。皇兄轻巧地对我下了一个共生咒,我却费尽心思,险些丢了性命,才将咒解开。皇兄若是左党的奸细,不如直截了当告诉我,这样背后暗算算什么本事?”
“皇弟别误会了。”那面具男阴阴笑道,”我可没有立场,再说,皇弟现在不是也安然无恙么?我也没能力操控谁,只不过小小地推波助澜一下,无伤大雅。”
冬颉冷笑了一声,“如果皇兄真心想要看戏,烦请观棋不语,别再惹是生非了。”
“皇弟说的是,我以后保证不插手了。”男人的笑里有好整以暇的意味,“其实这次来探望皇弟,还有一个东西想给皇弟看。”
他用手杖在空中画了一道半弧,面前缓缓映现出了一个镜像。画面中有个黑发绿眸的少年,正神采奕奕地对着一个棕发少女讲着什么,清澈的眼睛熠熠生辉,像是月光下的宝石一般。他那天真纯净的样貌,和人畜无害的笑容,与记忆中的那个女孩仿佛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闪过一道狭促的惊讶,却很快收敛了表情,冷冷问道,“这是谁?”
面具男没有回答 ,故作悬念地神秘一笑,又动了动手杖。
那空中的画面徒然转换,变成了一座燃烧着的城池。城池中有一对贵族模样的夫妇在火光中奔跑,丈夫肩头抗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石砌的城门里慌张地逃了出来。一块坍塌的巨石倏然从城墙上砸下,压住了妻子的左腿。身后的追兵逐渐逼近,妻子对着丈夫哭喊了几句,男人悲痛不舍地望了妻子最后一眼,抱着孩子抛下她继续逃跑。而那被巨石压住的深发女人,望着逐渐远去的父子俩,脸上的悲痛荡然无存,墨绿色的眼眸变得深不可测。
冬颉眯起眼睛沉吟片刻,茶色的眼眸沉了下去。半晌后,冷冷望着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男子,语气冷若冰霜,“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而可怖的反光,面具男的笑意愈来愈浓,“皇弟这么聪明,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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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火苗啪啪作响,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壁炉里翩翩起舞,为这温暖明亮的寝殿增添了几道生动的光彩。
“路丝,我给你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呢,便是本小姐的贴身侍卫,迦夕骑士。”姬韵伦将手搭在足足高她一个头的男孩肩膀上,神采得意地介绍道。
“噗。”路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来利尼坦不过短短半个月,从哪儿捡来的侍卫?”
“路丝姐姐好。”黑发绿眸的少年扬起人畜无害甜甜的笑容,清澈的眼神像是利尼坦的白雪一样一尘不染,有着极强的治愈和感染力。稚气未脱的脸上已经有几分英俊潇洒的影子,不出几年一定能出落成一个风度翩翩的俊美男子。微微蜷曲的头发有些杂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了起来,显得俏皮可爱。
“迦夕呢,是我从马路边捡到的,本来是冬……咳,那个人手下的士兵,从战俘里逃了出来。本小姐心慈手软,就把他给救了,现在已经成为本小姐的一手大将了。”姬韵伦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抬手蹂躏着迦夕细软的头发——路丝算是看出来,迦夕的头发是怎么变乱的了。
路丝忍不住打断她拆台道,“你还有别的大将?”
“没有,这不重要。”姬韵伦哈哈笑道,”但本小姐的意思是,既然你与我姐妹同心,我的侍卫就是你的侍卫。以后你要是在宫里受了欺负,只要吩咐迦夕,他会帮你出气的!“
“宫里欺负我最多的,就是那可恶的德尔菲索,你敢帮我揍回去吗?“
“如果是德尔菲索殿下,迦夕不敢,但只要是宫里其他人,迦夕一定会帮姐姐出气的!”迦夕正义凛然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天真可爱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可惜路丝并没有被他的笑容收买,无情地拆穿道,“除了德尔菲索,还有宫里的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你照样一个都打不过。你除了帮我们一起在暗地里嚼人舌根,其他没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说实话,嚼人舌根这件事迦夕也不太在行。”姬韵伦转念一想,也站到了路丝的战线,“之前我叫他帮我一起骂冬颉,他还反而帮冬颉辩解了许多。”
黑发的少年有点委屈地低下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对不起……”
路丝思索了一会儿,一拍脑袋,”对了,你既然曾经在军队里待过,应该会打架吧。你不如教我们一些防身术,以后要是德尔菲索欺负我,我不至于毫无招架之力。“
“没问题,包在迦夕身上!”少年又昂起了胸脯,漂亮的绿眸里迸发出神采奕奕的神情,像阳光一样明媚。
姬韵伦有些无奈地望向路丝,“你和德尔菲索究竟什么仇什么恨,怎么句句不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