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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共生(十一) ...

  •   天空飘起细雪,洋洋洒洒地落在银白的松杉林上。
      体态发胖的中年男子骑在马上,率领着绿凤凰军队穿过雪林,来到了一处临时搭建的军营。他对着军队摆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停在原地休憩,随后独身一人走进了营地。
      营地里满目狼藉,幸存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将同胞的尸体挪到一处用白布盖上。医师则蹲在地上,埋头救治着那些受伤的士兵。营地的景象一派萧瑟,显然这场仗打得不尽人意。
      埃蒙德重重叹了一口气,随口叫住了一个匆匆路过的士兵,唤他带他去大皇子的军营。
      主营的帐篷前守着两名士兵,见到埃蒙德时有些戒备地行了礼。其中一名掀起布帘,进帐篷与奈落耳语了几句,奈落点点头,派他迎埃蒙德进来。
      帐篷的床榻上卧着他那天生绝容的皇侄,英气俊朗的脸失尽了血色,呼吸孱弱。
      埃蒙德蹙起眉,声音有些焦急,“怎么会搞成这样?”
      “回城主大人,计划出了变数。路小姐为了索要权杖,以死相逼,而殿下因为有共生咒相连,也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好在如今共生咒已经解开,殿下的命保住了,也不会再被路小姐的安危牵连。”奈落低下头,顿了顿道,“尽管出了些差池,殿下的计划还是奏效了。”
      ”如今那权杖呢?“
      奈落脸上出现了一丝沉重,“权杖被左党一行人在半路截获,路小姐用权杖解开共生咒后,他们将权杖和路小姐一起带走了。属下的部下兵力折损严重,无力阻拦,只能......”
      “没用的东西!我将权杖交给你的人,怎会被左党截获?如今丢了权杖,也让那人类逃走了,我们手上还有什么筹码?”埃蒙德脸上显出愠怒的神情。
      床榻上传了一阵咳嗽声,奈落赶紧走上前去扶住冬颉的手臂,语气焦急而担忧,“殿下,您没事吧?”
      男人的眼睛缓缓打开,茶褐色的眼眸深不可测。他让奈落扶他坐起来,又咳了几声稳了稳气息,随后淡淡开口道,“皇叔,为何说我们手上没有筹码?”
      “这……”
      “路丝为了救我,甚至以性命威胁左党交出权杖。在皇侄看来,路丝早便是皇侄的人。我那皇弟不肯给她权杖,害得她险些丧命,她又怎么愿意为他做事?即使左党有了权杖和路丝,却没有赢得路丝的心,何谈赢得筹码,皇叔有什么可担心的?”冬颉缓缓说着,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已然愈合的左手手腕,那彻骨的疼痛感还历历在目。
      埃蒙德迟疑了片刻,恍然大悟,“皇侄这招棋,险是险了些,但还真是妙啊!”
      冬颉浅浅一笑,“还得多谢皇叔陪侄儿演了这出戏,若没有皇叔,侄儿中的这共生咒也不可能解开。”
      用苦肉计骗得路丝的同情,再谎称病情是受到了权杖的反噬,而掩埋了共生咒的真相。如此一来,路丝便不会加以利用这对他不利的法术,反而心甘情愿为了救他解开咒术。
      他再一次赢得了他的棋局,可他却为何高兴不起来?
      他摩挲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并不存在的伤痕,脑海里满是她的声音。
      ——冬颉,我做了这样的决定,希望你不会让我后悔。
      她那样胆小怕死的人,却为了救他敢于以死相逼,承受了那么深的疼痛。如果她知道她再一次被骗,她会后悔吗?
      而自己,又后悔骗她吗?
      “殿下。”半晌不见回应,奈落只好又唤了一声,“殿下!”
      冬颉这才从沉思中缓过神来,将目光转向奈落,淡淡道,“何事?”
      “殿下,眼下该如何安排?”
      他沉吟了片刻,声音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不迫,“在罗兰城稍作整顿,三日后我会起兵回温莎主城,你留在罗兰,听候差遣。”
      “是。”

      ******

      棕发的少女快步穿过狭长的回廊,在一处高大的侧殿门前停住了脚步。门口守着一名小侍女,见到她后低头行了礼,“姬小姐。”
      “路丝怎么样了,她醒了吗?”姬韵伦声音有些急促。
      “方才不久前醒的,一直没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姬小姐赶紧去劝劝她吧。”索塔小声道,眉宇间也满是担忧。
      姬韵伦点点头,推开地殿门走了进去,远远便看见那黑发黑眸的少女一身白裙,妆容未理,倚在窗边的沙发椅上望着窗出神,并未注意到她的动静。
      她快步走上前去,紧紧地抱住那单薄的身影。路丝的身形一震,被吓了一跳,见到来者是好友姬韵伦后,才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抚摸着她的后背,示意她自己没事。
      棕发的少女抱了很久才松开手臂,偏头抹去眼角的泪水,又忍不住轻拍了一下路丝的肩膀,埋怨道,“你傻不傻?为什么要为了个渣男做这种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路丝扯出一个苍白的苦笑,目光飘回窗外,“怎么办啊,韵伦,我走不出来了。”
      姬韵伦在她身旁坐下,揽过她的肩,眯着眼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认真道,“你说,你喜欢他什么,值得你这样奋不顾身,连命都不要了。”
      黑发少女的眸子一片墨黑,像是堕入无边的暗夜,缄默不语。
      姬韵伦叹了口气,放柔了语气,语重心长道,“我不是来怪你的,遇到爱情,哪怕最聪明的人都会犯迷糊。你别自己一个人藏着掖着,说出来我能帮你好好分析分析,你自己瞎琢磨,是琢磨不明白的。”
      路丝侧过脸,望了一眼妆容精致的少女。印象中的姬韵伦,从来都带着一丝不苟的妆容,连每一根发丝都恰到好处,跟不喜欢打扮的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韵伦不论在哪里都被簇拥着,永远是人群中最瑰丽的一道风景,她从来都不缺爱,也从来不害怕失去。她人缘很好,谁都能成为她的朋友,只要见过她的人,都会被她自信又率真的笑容所吸引。
      像她这样的人,能够理解她对冬颉的爱么。
      那种从阴暗孤独的角落滋生,在黑夜里开花结果,刻骨铭心而挥霍不去的爱。一瞬天堂,一瞬地狱,浪漫与恐惧相伴,希冀与毁□□存,那些他给予的忽明忽暗的光亮,却成为了她世界的唯一光源。
      活在阳光下的韵伦,恐怕根本无法想象漫漫长夜是什么样吧。她肯定会笑话她的痴傻,觉得她无可救药。
      见路丝不说话,姬韵伦却没有追问下去,“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你是不是觉得他也没什么好的,爱得很辛苦,但好像没有他又活不下去,世界都要毁灭了一样。”
      少女的神情颤了颤,似乎被她说中了。
      “姐姐是过来人,你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姬韵伦的目光也眺向窗外,有些出神地说道,”谁没被渣男骗过啊,当年姐姐我初入情场,没什么经验,那渣男在我刚分手的时候趁虚而入,先用甜言蜜语的话术哄我,用各种手段讨好我,一下子就把我套得死死的。结果,把我骗到手了以后,就觉得没劲了,当着我的面跟我分了手,说他只是随便玩玩。分手后,我哭得昏天黑地,觉得天都要塌了。后来,你猜怎么着——天压根没塌下来,还比以前更晴朗了。“
      姬韵伦握住她的双手,眼神真挚地深望着她,“这个世界没了谁都照样运转,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更没有必要为了他伤害自己。你要看清,谁才是真正爱你,真正对你好的人。他对你的那不叫爱,而是利用。而真正关心你的,比如我,比如德尔菲索,这些才是你值得在意的人。”
      谁知路丝却扯了扯嘴角,矢口否认道,“德尔菲索才不关心我,他对我也只是利用而已。”
      “说你傻你还真傻。”姬韵伦用力地点了点路丝的额头,”你知道你这次受伤他有多担心你么?是他把你抱回了营地,回来的路上也是寸步不离,生怕你有一点闪失。我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担忧的神色。”
      “那他为什么不相信我,还要逼我用这种方式才能救冬颉……”
      “他那是刀子嘴,豆腐心。他不想让你救冬颉才说了那些话,谁知道你那么死心眼,还真的敢动手伤自己。而且……”姬韵伦垂头叹了一口气,“而且,冬颉也不是真的快死了。”
      路丝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怕说出来又惹你伤心……罢了,说了你才能彻底死这条对冬颉的心。 ”姬韵伦望着路丝的眼睛,认真地缓缓说道,“德尔菲索说,那天你割了腕去帐篷里救冬颉时,他看见冬颉的左手腕上也有一道新鲜的刀痕,而且也失了很多血。你们两人甚至连脖颈上伤痕的位置也一模一样。而当你施了法解除咒术之后,那两处伤痕就都消失了。”
      她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所以德尔菲索推测,冬颉中的咒术,恐怕是传言中的共生咒,一种黑巫术。被施咒的人会与施法者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你如果受了伤,他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不过这种羁绊只是单向的,你并不会因为他收到任何牵连。”
      少女眼神变得晦暗,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他怕我知道之后不肯解咒,成为他的软肋,所以才骗我说他是遭到了权杖的反噬。难道说,他病情那么重,都是演出来的苦肉计?”
      姬韵伦点点头,“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以冬颉的行事来看,他不太可能把自己置于险地,把性命孤注一掷到你的手里。”
      ……果然是这样。
      她早就猜到,昏迷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了。
      就是说嘛,冬颉怎么可能对她心软,怎么可能为了救她败坏自己的名声,又怎么可能把生死决定权放到她的手上。一切,只不过是再次利用她,解开他们之间的共生咒罢了。
      就算她早已预料到其中另有隐情,她还是不敢拿冬颉的性命打赌,她还是会救他。他了解她,所以利用了她的善良和懦弱,再一次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如同蛇蝎一般阴毒无情的男人啊。
      冬颉,算你狠,我为了救你险些丢了性命,你倒好,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话,利用完我之后潇洒走人,连句谢谢都吝啬于施舍。真不愧是你……真不愧是你……
      她一点都不感到惊讶,甚至觉得有些荒唐得可笑。心冷得像是被水泥浇灌了一样,但她好像已经麻木了,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她的心,已经被他伤得千疮百孔了,再捅一刀,好像也没什么差别了。
      望着少女空洞到令人害怕的眼神,姬韵伦心下一凉,不由担忧地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路丝,你没事吧。”
      “我没事。”路丝笑着跟她摆了摆手,可漆黑的眼神殊无笑意,像是望不见边际的暗夜,“我只是……有些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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