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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共生(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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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冬颉与权杖之间产生了一种羁绊,权杖会通过羁绊索取冬颉身上的力量,权杖的能力越强,冬颉身上便会受到更大的反噬。而冬颉昏迷,就是受到了它的反噬?”
女人鹰一般的英眸透着冷静,似乎并不是在说谎,“嗯,殿下的字条上,大概便是这么说的。”
难道那日在神殿,面具男对冬颉下的咒术,将他的血祭给权杖,便是为了形成这个羁绊?
路丝沉思了片刻,咬着唇问道,“那怎么才能解除这个羁绊呢?”
奈落摇摇头,“这我不太清楚。但路小姐是权杖的主人,必定有能力解开这个羁绊。我已叫人潜入埃蒙德的行宫中搜寻权杖,若是能得到权杖的话,就有机会能够救殿下。”她意有所指地望着路丝,“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路小姐愿意。”
路丝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雪景,假装漫不经心道,“你们的殿下可是对我不怎么样,骗了我三年的感情,还曾对我下过杀手。我怎么知道,如果救了他,他不会恩将仇报?”
只听见一声闷响,路丝闻声转回头,震惊地看见面前的女人在了她的跟前。
像奈落这样心高气傲的女将军,竟会愿意为了冬颉,向一个人人喊打的人类储君下跪。
奈落低头跪在地上,掷地有声道,“奈落左右不了路小姐的决定,但奈落可以保证,殿下绝不是恩将仇报的人。若是路小姐能够救殿下,殿下一定会保护路小姐周全。”
少女的眼眸深邃了片刻,轻笑了一声,“你说得倒是轻巧,要是他保护我的周全,他怎么能在右党中保护自己的周全,不被朝中的元老冠上叛国的罪名处置呢?”
“奈落可以替殿下承诺,只要路小姐救了殿下,便派人送路小姐回左党的阵营。”
“不必。”黑发少女诡秘地笑了笑,心中有了打算,“我只有一个条件。我救他,权杖归我。”
女人神色有些犹豫,但还是低头同意了,“只要殿下得救,一切都好说。”
奈落的军队行至离罗兰城几公里隐秘的密林中,便停下来临时扎了营,等候权杖的消息。正如奈落所说,尽管冬颉的伤势已经慢慢好转,他却始终昏迷不醒,甚至有病情加剧的迹象。
等了整整四天都没有消息,路丝看着他的面色愈发苍白,心情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万分。
她在奈落面前只是装出来的漠不关心,为的就是多谈几个筹码。实际上,即便拿不到权杖,她也不会忍心坐视不管。她可能就是个傻子吧,以德报怨,还义无反顾不求回报。
第四天夜里总算等来了飞鸽传书,而奈落展开信条,脸上的神色却沉了下去。
路丝焦急地凑过去,无奈看不懂信条上的字,只能问道,“怎么样,找到权杖了吗?”
“找到了。”奈落的神色却并没有半分喜悦,“但是……”
“……权杖被人截获了,看军队的装束,是左党的人。”
路丝不可避免地再一次成为了交易的筹码。只是这次她的地位有所提高,奈落不敢对她太失礼,并没有捆住她手脚,只是派了四名士兵跟在后面一同前去谈判。
她远远便看见了德尔菲索和姬韵伦的身影,身边还跟了一个高高瘦瘦的深发男孩,不知是什么身份。久别之后看见他们熟悉的脸,路丝倍感亲切,有种久违的安心感。
路丝向奈落点点头,便向前走了几步。德尔菲索纵马前来,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别来无恙,路小姐,哦不,还是应该称你为……路夫人?”
路丝没有把他的玩笑放在心上,宽容大度地对他笑了笑,又朝他身后的姬韵伦挥手打了个招呼,道,“说来话长,但传言不是真的,我跟他没有那种关系。”
男人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看来我皇兄对你还不错,竟让你来谈条件,你莫不是已经加入了右党?”
她摇摇头,扬起嘴角,却挤不出一丝笑意,“我没有加入右党,但我答应了奈落,要帮她一件事情。做完这件事,她就放我回去。”
德尔菲索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奈落,压低了声音,“什么事情?”
路丝露出犹豫的神色,沉吟片刻,道,“我具体不能告诉你,但我需要权杖,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办完事情,就回去。”
他浅灰的眸子散发出寒意,仿佛能够看穿她思想似的,凌厉地打量着她的神情。
见德尔菲索不作回答,路丝神色有些焦急,“你相信我,我已经看穿了冬颉是个怎样的人,我不会再追随他了。我会留在左党,你们那边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说,要权杖,做什么?”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周身散发出冰冷而不容违抗的气场,害得路丝打了个寒噤。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令她害怕。
路丝低下头,叹了一口气,还是说出了实话,“冬颉快死了,只有权杖的力量能够救他,我不忍心看着他死,所以想救他一命。用他的性命换我自由,也不算亏吧。”
“你……”德尔菲索的脸上清晰地闪过愠怒的神情。他很少露出这么极端的神色,正因如此才更为可怖。他沉下声音,冷叱道,“我没有见过比你更蠢笨的人。冬颉已经输得落花流水了,他失去了所有的筹码,此刻又奄奄一息,你为何要在这节骨眼上救他一命?你难道还不明白冬颉的为人吗?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你难道还指望他记着你的救命之恩,日后相报?真是荒唐!”
“不,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奢求什么回报。”路丝掩住喉咙口里翻腾的哭意,努力说服道,“德尔菲索,不管怎么样,冬颉是你的亲哥哥,你为何不愿意救他?你们身上流的是同样的血,兄弟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是无法谅解的?”她无法控制自己情绪,忍不住扬起声音道,“你们这些人,明明拥有完整的家庭,不想着如何珍惜,反而为了权力互相残杀。而我想要家庭的温暖,却一个亲人也没有,以为找到了人生的寄托,却还是一场骗局。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而你们,为什么不懂得珍惜?”
话说出口,路丝就后悔了。
那双浅到近乎虚无的灰眸细眯了起来,仿佛一把冰铸的匕首向她剜去,心头随之猛地一颤。
姬韵伦担忧的目光从后方传来,黑发少女的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他凌人的目光,却仍执拗地轻声道,“不论你同意还是不同意,冬颉我一定要救,你日后会感激我的。”
“我和他的仇恨,一辈子都不可能解开。”男人倪视着她,冰冷的话语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令人不由脊背发凉,“你不懂,就别插手。”
一阵风刮落了松杉上的积雪,雪雾落在了他的身上,雾气散去后,他又恢复了冰冷淡漠的神情,似乎有意让后面的人听见,提高了声音,“我不同意这场交易,路小姐请回吧。”
随后意味深长地望了少女一眼,低声冷冷说了一句“一会儿见”,便转身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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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白色的军队挥舞着红黑十字的军旗,冲进右党的军营里。尽管对方只有区区五百人,对付右党这些战场的逃兵,绰绰有余。不出半个时辰,两个军队高下立见,红黑十字的军旗很快便插到了军营的雪地上。
军营的主帐篷里,黑发黑眸的少女坐在床榻上昏睡的男人身边,伸手碰了碰他冰冷的手指,神情恍惚地喃喃道,“冬颉,我做了这样的决定,希望你不会让我后悔。”
又低头踌躇了片刻,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把抽出男人腰间的佩剑 ,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帐篷。
在路丝看不见的身后,男子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缓缓打开了一道细缝,深邃的眼眸仿佛若有所思。
“都给我住手——”少女的喊声响彻军营。
士兵们循声望去,只见黑发的少女只身站在军营帐篷前,手里的剑抵着自己的喉咙,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目光里有种令人心碎的决绝感,在她尚未成熟的脸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德尔菲索呢,让他过来!”少女在人群中张望着,扯着嗓子喊道。人群骚动了片刻,那二皇子的身影终于从人群深处缓缓策马走了过来,手里的剑还滴着鲜红的血。
“德尔菲索!我命令你立刻停止这场袭击,否则我就杀了左党最重要的棋子——”她顿了顿,声音因为嘶喊有些颤抖,“我自己。”
那冷峻的男子倒没有被她的举动吓到,不疾不徐地来到她的面前,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冷睨着她,一言不发。
路丝毫不退缩地迎上他骇人的目光,微抬着下颚沉声道,“给我权杖,带着你的军队离开这里,否则我就自杀。”
谁知那德尔菲索不屑地冷笑了一声,“自杀?怕是给你一百个胆子,也没有这个勇气。”
路丝的眼神忽然变得阴暗起来,她冷冷望着德尔菲索看戏的神情,缓缓将剑从脖颈处移开。
“果真不出所——”
德尔菲索话音未落,路丝手里的剑径直划向了自己的手腕,锋利的剑刃在手腕处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如同泉水一般喷涌而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绽放出一朵朵血红的花。
“路丝……”德尔菲索凌人的神情忽然从脸上褪去,猛地翻身下马,冲过去拽住路丝的手臂,扯下衣袍的布料缠住她的手腕,紧压住她的伤口止血,一贯冷漠的神情第一次显出了慌张,“你不要命了?”
刺骨的疼痛迅速沿着腕骨爬上来,少女的细眉狠狠蹙起,咬唇望着面前慌乱的男人,虚弱的眼神里泛起一丝冷嘲,仿佛在对他说——这下你满意了么?
眼前感到一阵晕眩,她身形不稳地跌坐在了地上,扬起了一个苍白的笑容,“德尔菲索,你再不把权杖拿来,不仅你的皇兄救不了,我也会马上就会死的。”
手腕上的疼痛已经逼出了额前涔涔冷汗,她却露出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笃定男人对她无计可施了。
……除非,他真的对她的性命,漠不关心。
德尔菲索颇有深意地扫了她一眼,太多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来不及捕捉,她唯一读出来的,是对她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时间急迫,他没有功夫教训她,扭头朝身后的士兵喊道,“来人,将权杖取来,立刻,马上!”
她的血从布料里渗了出来,染红了男人修长的手指。连忙撕下另一块布料替换,可殷红的血却再一次地浸透了新包扎的布料,泉水一般止不住地往外冒着。
他紧咬的牙关蹦出恼怒又无奈的字句,“真是没见过比你更蠢的人……”
“殿下,权杖,权杖来了!”属下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双手呈上那根金闪闪的神杖。路丝虚弱地将眼睛打开的一道缝,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接过权杖,脸色已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扶我进帐篷,快……”
她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心里默念着解除羁绊,将杖尖对准床榻上模糊的人影。可能是上天也被她动了容,她的祈祷起了效,那杖尖包裹的花蕊装红宝石里分离出一滴血,失重地漂浮到了床榻上空,随后缓缓融进了男人的身体里,绽开一抹缥缈的红光。
她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释怀的微笑,在意识散尽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愈合了自己手腕上的伤口,随即不省人事地倒在了德尔菲索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