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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共生(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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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沓而至的马蹄声打破了罗兰城宁静的清晨。数十人的骑兵出现在他们身后的窄巷里,鞭挞着马臀追赶上来,马蹄与石路撞击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冬颉夹紧马肚子,风驰电掣地穿梭在狭窄的街巷里,借着巷子有限的视野和错综复杂的地势逐渐甩开一行骑兵。正当骑兵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身后,他们似乎已经安全了的时候,冬颉猛地一拉缰绳,马儿瞬间扬起前蹄。路丝赶紧抓住鞍鞯的把手才不至于落下马去,定睛一看,巷子的前方已堵了另一行骑兵,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已在此恭候多时。
他们中套了!
身后的骑兵也逐渐追赶上来,他们俨然成了瓮中之鳖,被夹在巷子中央无处遁逃。路丝紧张地往后缩了缩,后背不慎靠上了冬颉的胸膛。
为首的骑兵威风凛凛地发了话,”殿下,我们城主有令,您若是想要离开罗兰城,不可带走人类战犯。路丝将由我们城主亲自押送至温莎城,由陛下处置裁决。您若是违背不从,别怪属下动用武力了。“
男人冷笑着抽出剑来,“埃蒙德即便是我的皇叔,地位也在我之下,他忤逆我以下犯上,怎么还教训起我来了?你们要是有点眼力见,就赶紧把路让开,若是陛下到时候怪罪下来,我还能替你们说点好话。”
那骑兵丝毫不退让,”殿下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将路丝留下,我们城主便不会追究。殿下与我们城主结下梁子,对谁也没有好处。”
冬颉冷睨着他没有说话,狭长的茶眸里泛出了冰冷如剑的寒光。
那骑兵也冷冷一笑,沉着声音说了一句,“殿下某要后悔。”随后比了一个手势,他们前后的骑兵纷纷扬剑围了上来。
即便冬颉再英明神武,也敌不过这近一百名训练有素的精骑。前排的骑兵倒下,后排便有更多人涌上来,将巷子堵得水泄不通。路丝抱着马脖子俯在马背上,屏息凝神着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耽误了冬颉的发挥。他身上已经挂了几处伤,血迹印在深色的衣袍上看不分明。一圈又一圈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前面的骑兵倒下了,后面的人便蜂拥而上。那如同修罗般骁勇善战的男人,被困在他皇叔精心编织的陷阱里时,也同样进退不得,无力回天。
“将他打下马来。”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士兵们纷纷将火力转移到了战马身上。马悲鸣了一声,高高扬起前蹄,在死前奋力一踢,踢到前排的一行士兵,可终究倒在了刀戟之下。路丝重重地被甩在了地上,摔得她七荤八素,还不等视线清晰,她便被人硬生生拽了起来,脖颈处架上了把锋利的剑。
那擒住她的士兵大喝了一声,“殿下再不停手,我便将这人类女人杀了。”
冬颉提着剑从地上站起来,冷冷地望过来,眼神深邃得望不见边际,令人心惊胆战。
“把武器放下。”那士兵的剑加重了力道,在她的脖子上沁出一道血痕。
冬颉幽幽冷笑了一声,周身散发着强大而可怖的气场,眼中没有一点笑意,“你敢威胁我?”
那士兵假惺惺地笑道,“属下没有选择。”
颈下的剑刃嵌进了少女白皙的皮肤里,冰冷的疼痛迅速蔓延了她的神经。她已经很多次被这样威胁,命悬一线,但每次她都能够起死回生。然而似乎与以往不同,她似乎,真的要死在士兵的剑下了。
求生的本能迅速席卷了大脑,她只听见自己慌乱中反而冷静的声音,“你别急着杀我,你若是将我活着交给你们的城主,想必比交一具尸体要值钱得多。”
那士兵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话,愣了愣,随后哈哈大笑道,“你不会以为自己还有活着的价值吧。女王陛下已经发令下来,只要抓到你,立即就地诛杀,不留活口。你若是还有什么遗言,不如一并说了吧。”
“等等,你不能杀我!”路丝急切地叫嚷了起来。
那士兵冷笑着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死啊!
“因为……”路丝的大脑飞速运转,可却始终想不到一个能够救她于死地的理由。
就在这时,不远处倏然响起了那道低冷熟悉的嗓音。“因为你手下不只她一条性命。”咣当一声,冬颉将剑扔在了石板地上,随后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目光淡淡地扫过路丝,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神色。
只听见他不紧不慢,一字一句道,“她身上已经有利尼坦皇室后代的血脉,本殿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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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储君在罗兰城被擒拿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整个利尼坦,而人们更津津乐道的,则是另一个劲爆的小道消息:路丝怀上了大皇子冬颉殿下的孩子。
消息不出几日,也传到了□□党羽的领地。接到消息的信史慌了神,跌跌撞撞地奔去政务厅向二皇子德尔菲索禀报,谁知政务厅不巧挤满了人,包括国王在内的右党主将正在召开例会。
见信史面色慌张为难地样子,库尔力克催促道,“什么事这么慌张,这里又没有外人,快说。”
消息一出,整个政务厅鸦雀无声,库尔力克愣了半晌,问道,“消息确凿吗?”
“已经在街坊传遍了,说是冬颉殿下亲口说的,准确无误。”
库尔力克一时失了语,“冬颉,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情……”
政务厅桌头坐着国王扎克瑞亚斯,闻言也蹙起了眉头,吩咐道,“街坊消息不可信,务必找到我们安插在罗兰的线人,尽快核实事情真伪。”
“是。”信吏行礼接了命令,便从政务厅退下了。
“没想到冬颉竟如此禽……”库尔力克心虚地看了看国王,止住了话头,清了清嗓子,道,“可他为何会这样做?路小姐若是怀了王族的孩子,他们就需要等到生诞之后才能将路小姐处决,毕竟他们不可能手刃王族的血脉。可……这样岂不是违背了他们右党的目的,对冬颉有什么好处?难道那冬颉真的对路小姐上心,我们散播传言竟歪打正着了?”
“不可能。”德尔菲索坚决地否认道,“不论这传言是真是假,冬颉都不可能被情所动,更何况是路丝,他这么做一定有别的目的。”
“何出此言?”扎克瑞亚斯微眯起眼睛。眼角堆出了刀刻一般的皱褶。
德尔菲索沉吟了片刻,回答道,“不知父皇可还记得十年前的那场储君争夺赛?维纳利斯一手操办了那场血腥的斗兽赛,打着公平竞选储君的幌子,实际是为了剿灭敌对党羽的后代。那场比赛有一名女参赛者,是加尔诺王爵的小女儿迦夜。冬颉当时与那女孩感情深厚,而母后为了不让冬颉与其往来,便也将她安排进了比赛,作了手脚将她在比赛中杀死。”他顿了顿,继续道,“自那以后,冬颉便不近女色,也从不接受你们为他安排的联姻。”
扎克瑞亚斯点了点头,“这事我知道,维纳利斯心狠手辣,一心只想培养冬颉成为王位继承人,不想让他浪费时间在情爱上,因此做出了这样残忍的事情。那你认为,他如今这般行事有什么目的?”
他垂眸思索了片刻,“若是与路丝联姻争得国王之位……不太必要,也会让他失去在右党的人心,对他百害而无一利……儿臣认为这事恐怕另有隐情,但具体也不好推测。不过,不论他目的如何,他这么做,反而给我们争取了更多的时间救出路丝。”
“你想得与我一样,不管传言是真是假,他们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给了我们救路丝的机会。”国王声色沉稳道,“你立即带五百精兵赶到罗兰城外截堵,设下陷阱。一旦他们离开罗兰城,立即截杀并救出路丝。”
德尔菲索站起身行了礼,“儿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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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再说一遍?”姬韵伦难以置信地瞪着迦夕,惊愕地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我说,德尔菲索殿下今晚便要率兵出征,应当是要趁路丝一行人还在罗兰城,把她给救出来。若是成功的话,姐姐的心事就有着落了。”
“不是,你上一句,说的什么?”
“路丝姐姐……据说怀了冬颉殿下的孩子……”
姬韵伦大骂了一声国粹,拍案而起,头也不回地朝寝殿外走去。
“姐姐,等等我,你去哪里啊?”
“去找那狗娘养的禽兽,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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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潮湿而阴暗,摇曳的烛光在凹凸不平的砖墙上投影出影子,一阵阵阴风穿堂而过,仿佛婴儿啼哭般发出刺耳的悲鸣。
牢房角落里蜷着瘦小的人影,路丝抱臂坐在牢房的角落,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自从他们被埃蒙德的人从巷子里抓住后,路丝便被单独绑来了这里,在这阴暗的牢房里度过了三天。期间有医生模样的人前来看诊,还取了她的尿液,应当是为了验孕。她想到这谎言不过几日便会不攻自破,而等待她的很可能便是真正的死亡,心里便无比绝望。
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去做,她还没有查出哥哥杀父弑母的真相,她还没有为她的亲人们复仇,可她却要即将死在这可怖而阴森的牢房里,连声道别的机会也没有。
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与铁链的声音。她爬过去,扒着牢房生锈的铁栏杆朝外张望,看见那道熟悉颀长的身影,被两名侍卫押送着走了过来。以往不可一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脚步似乎比往日沉重了一些。
侍卫走到她的牢房前将门打开,仍是带着几分敬畏地说道,“殿下,请。”
冬颉淡淡扫了一眼侍卫,走进牢房,靠着墙壁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路丝目不转睛地盯着冬颉,听到侍卫们的脚步声走远之后,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三天的问题,“为什么?”
埃蒙德的目标不是冬颉,是她。冬颉明明可以扔下她,免于这一切的灾祸。可他不但没有这么做,还为了救她的性命,不惜毁坏自己的名声和信誉,撒了这样的谎言。
冬颉将眼睛打开一道缝,细眯着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却仍带着淡淡的笑意,“我说过,你跟我身边,我会护你周全。”
“不可能。”路丝苦笑着摇摇头,“冬颉,你骗我一次就够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你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真令人心寒啊。”冬颉重新闭上眼,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没有力气再回答她的问题。
路丝靠近了一些。他穿着深色的衣袍,离远的时候看不分明,那衣袍上好几处的血迹已经干涸,手臂上的衣料已经破出了好几道口子,脖颈上更是印着一道深红色的血痕,触目惊心。
路丝伸出手,想要抬起他的手臂观察伤口,却被他缩回了手。路丝看着他满身的伤,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酸楚,但努力收敛自己的表情,沉声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都是小伤。”冬颉闭着眼睛淡淡回道。
“你伤口都发炎了,这样下去会感染的。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待你,你不是他们的皇子吗,甚至都不找个医师替你治疗。 ”路丝的喉咙口有些酸涩,沉默了片刻,道,“权杖在哪里?”
“被他们拿走了。”
路丝望着他思索了一会儿,缓了缓语气,道,“看你这么气定神闲,是不是早就想到了逃出去的办法?”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急?等他们发现了我没有怀孕之后,一定就会将我处死,你也必受牵连。到时候就无力回天了,我们难道不该现在想想办法吗?”
见冬颉不予理睬,路丝有些焦躁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他骨节分明的食指放在嘴唇中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半晌之后,才淡淡说道,“别急,等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