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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共生(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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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已尽。
黑夜终于吞噬维持了整整两个月的光明,利尼坦的雪地陷入了久违的夜色之中。
金碧辉煌的宫殿灯火通明,奢侈华贵的水晶吊灯上摆满几圈蜡烛,将偌大的议事殿堂照得如白昼一般明亮。近十米长的铸铁桌镶着金色的雕纹,凤凰的图样栩栩如生,衔着王冠展翅而飞,反复下一秒便要冲破云霄。
议桌的一头坐着数名议员,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严肃。而桌子尽头的王座上,则坐着女王维纳利斯。
女王身着简约得体的黑色长裙,收腰的裙身包裹着她匀称姣好的身材,蜷曲的浅褐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干练而不失风度。白皙紧致的皮肤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茶色的眼眸里散发出冷艳而犀利的光芒。
议事殿的气氛十分严肃,静得能听见烛火的燃烧声。
“陛下,恕臣直言,大皇子殿下的野心有目共睹,他十四岁便能徒手驯服一头成年雄狮,夺得储君之位。这么多年来立功显赫,赢战无数,将左党一派逼退至了塞纳河的下游。如今这场仗他却输得一败涂地,这何尝不是别有居心?他偷走了赫拉神殿的权杖,与那人类女子一同下落不明,恐怕早已叛反了!他不甘于储君的位置,想要借助那权杖的力量,从您的手中夺过王位!”一名蓄着络腮胡子的元老激动拍着桌子发言道,神情满是焦虑与担忧。
另一位上了年纪的元老不满地发了话,“格雷尔大人,此时下定论是否过早了?冬颉殿下效忠女王多年,怎么会说谋反就谋反,肯定是有别的苦衷。况且这场仗并不是一败涂地,我听说那叛军阵营也牺牲了上千人,只能说是两败俱伤。胜败乃兵家常事,您可不能因为殿下一时的失误,便否定他这么多年的功劳。女王陛下,臣提议,应尽快派兵搜寻殿下与那人类女子的下落,等消息确凿之后再下定论。”
“若是冬颉殿下有意造反,陛下如若不提前准备,必然会被打得措手不及。臣直言,陛下您给冬颉殿下的权力太大了,不仅是出征的士兵,就连温莎的禁卫军也都听他号令。他野心勃勃,又有权杖的威力加持,实在对您是个威胁啊!”那格雷尔仍旧坚持道,目光赤诚地望着女王。
女王挑了挑眉,神情深邃而捉摸不透,“冬颉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王位的不二人选。再过个十几年,王位自然会交给他。我也从不曾亏待过他,即便有时对他严苛,但也都是给他历练的机会。格雷尔,你为何觉得冬颉会背叛我?”
“殿下心思缜密,臣不敢妄自揣摩。只是自从那权杖指认了下一任国王之后,殿下的储君职位,早名存实亡了。陛下有没有想过,如若冬颉殿下迎娶了那人类女子,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坐上王位,又能操控那人类拥有权杖的能力了……”
“格雷尔大人请谨言!”一名肤色偏深的元老打断道,“您莫不是觉得,那权杖指认的人类女子才是利尼坦的下一任女王,而我们陛下的王位是假的?”
格雷尔神色冷静,淡淡解释道,“臣非此意,能坐上王位之人,不单单只是权杖所选之人,更应当是利尼坦人的民心所向,万众瞻仰的德高望重之人。因此,那人类女子根本不配成为利尼坦的君主,我们陛下才是。但即便臣这么想,冬颉殿下却不一定能够理解这层深意,他眼红储君的位置被人夺去,所以要不择手段地以这种方式夺回王位。”
“够了。”女王一声冷喝,神色有些不悦。她站起身,瞥了一眼格雷尔,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格雷尔,你遇事考虑周全,这件事确实有备无患。但我相信冬颉的为人和我这么多年的精心栽培,若是他真的背叛我了,那也是我作为母亲的失败。维克多,你派人继续搜寻冬颉与奈落的下落,有消息及时禀报。”她环视了一周,淡淡道,“我乏了,今天的事改日再叙,都散了吧。”
女王拂袖扬长而去,即将踏出议事厅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回首道,“对了,如果看到那人类,不必禀报,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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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潮湿的地牢里只有几盏壁挂的烛光摇曳,冰冷的铁栏杆反射出道道寒光,几声呜咽从地牢的深处隐约传来。
“殿下,这边请。”带路的刑官做了个手势,随后将冬颉带到了走廊深处的一所隔间之前。
隔间里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他们坐着,发白的长发如同海草般打满结,爬在他的后背上。他低声嘀咕着什么,但没人能够听懂他齿间的言语。
“他可是这儿的老人了,在地牢待了有三十年之久。从来不曾有人探访过他,您可是头一个。”那刑官介绍道,“不过您也看到了,他的精神状况不太好,天天神神叨叨的。所以您也别报太大希望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冬颉点了点头,打了个眼色示意他打开牢门,随后让他先行退下。
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冷风,烛光一阵摇曳,地牢里透出一丝阴森而不详的气息。
他缓步走到了那老巫师的背后,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笑意,“听说您当年是这罗兰城名震一方的巫师,晚辈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您,您可否指点一二?”
那老巫师纹丝不动,嘴里仍旧喃喃自语着什么。
冬颉的眼里闪过一道阴鸷,温和的嗓音骤冷了下去,一把剑也倏然抵在了那老巫师的肩颈上,“您若是配合,我可以赦免您的罪令,反之,别怪我对您不敬。”
顿了顿,勾起了那抹比蛇蝎还可怖的残忍笑意,“您到了这个岁数,死亡对您也不算什么了。不过我有办法,可以让您生不如死。”
“蛇印,血契,禁忌之术……”那老巫师的嘴里忽然蹦出了零星的词语。可能在他人面前根本不成逻辑,而冬颉听到这些词的时候,便明白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问题。
“不愧是您啊,晚辈还没问,便知道了我要说什么。”冬颉旋着剑,轻笑着问,“怎么解?”
老巫师安静地佝偻着背坐在那里,将头偏过来了一些角度,晦暗的烛光勾勒出他满是褶皱的侧脸和怪异突兀的鹰钩鼻,那是一张丑陋而苍老的脸,饱经苦难和沧桑后,如同死灰一般毫无生机的脸孔。
不一会儿,老人又开口了,这次他答非所问道,“你会为她所困,为她而死,这是你的宿命。”
为她所困,为她而死……
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狭眸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波澜,但很快隐匿了下去,肃寒到极致的声音透着主人快要消磨殆尽的耐心,以及若有若无的杀意,“回答我的问题。”
老人回过头去,静默了半晌,淡淡道,“她愿意的话……随时能解。”
他的锐眸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当真?”
那巫师不再回答他,嘴里又开始念叨起那些没人能够听懂的咒语。冬颉微眯着眼静静打量了他一会儿,倏地剑光一闪,一颗带着血的头颅,便干净利落地滚落在地。
男人不疾不徐地走出地牢的长廊,对着门口等候的刑官淡淡道,“赦免他的罪令,派人将他尸体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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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黎明的曙光照亮了花海中风景如画的罗兰城。
路丝从睡梦中惊醒。她有些恍惚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客房,帷幔后的窗子映出朦胧的暖黄色,除了稀疏的鸟鸣声,四周寂静如斯。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零星昨晚的画面,暧昧旖旎的场景,他温热的唇和滚烫的舌尖,细软的发丝及那双有力的臂膀……她的脸颊烧了起来,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不堪回首的画面甩出脑海。
路丝并不是避讳这些男女之事,若是情之所至,一切都应当是水到渠成。但是她和冬颉的关系,显然还没有到这个地步。虽然她心中对他有执念,但她在冬颉眼里只是一颗没有感情的棋子而已。她不记得昨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会发展成这样,落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必须在冬颉回来之前,赶紧离开这里。
她赶紧翻身下床,头因宿醉而有些晕眩,她稳了稳身形,望着门思索了片刻,决定选择从窗户逃走。
路丝小心翼翼地拉开帷幔的一角,向下望了望。街道空无一人,清晨的光轻柔地沐浴着石子堆砌的车道。靠着客栈的窗台,正好有一棵歪脖子树,可以从树上爬下去。
她定了定神,披上外袍和兜帽,便开启了她的遁逃计划。
事情比想象中得还要顺利。歪脖子树的树杈有许多立足点,她不费九牛二虎之力,便从二楼的阳台借着树干爬下了楼,她轻巧地跳到了街道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冉起了莫名的成就感。可当她目光朝前一望时,沾沾自喜的笑便僵在了脸上。
客栈门口立着四个持刀侍卫,与她的目光打了个照面,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个少女从窗台跳下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路丝打了个激灵,趁侍卫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撒腿就跑。
客栈处于罗兰城的主干道上,笔直的康庄大道光明敞亮,没有一点可供藏匿的地方。即便路丝铆足了全力奔跑,也全然不敌那几个训练有素的侍卫。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追上,身后突然响起了马蹄声,路丝向后望去,真是祸不单行,冬颉也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男人向她伸出手示意她上马,她还在犹豫不决,却忽觉身子一轻,被他轻巧地横抱上了马匹。
路丝本能地想要挣脱他的桎梏,只听头顶传来了他那沉冷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威严不容违抗的气场,“别动。”她没由来地脊骨一寒,身体也霎时间被他的威慑吓得僵硬,丧失了反抗的能力。
冬颉一甩马鞭,尘土飞扬,黑马仿佛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剧烈的颠簸害得路丝险些摔下马背,腰间却被他强壮有力的臂弯紧紧地箍住,将她牢牢地拴在了马背之上。脸上一红,心跳也随着这高低错落的马蹄声砰砰作响。他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脑,雨后青草般的冷香味将她环绕,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让她莫名心安。可她却又清楚地知道,这种安全感只是一层美好的假象。
——那层完美无瑕的面具之下,是一颗毫无保留,想杀她的心。
他们很快摆脱了侍卫的追赶。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小道后,冬颉也放缓了前行的速度,放松了环住她腰间的力道。
她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冷然道,“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身后传来他低冷带着嘲讽的笑意,“你自己走?你不怕一会儿那些侍卫又追上来?”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有什么区别。”路丝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死在那些侍卫手里,说不定还好过死在他的手里。
男人轻笑了一声,漂亮的狭眸里闪过一道妖冶的笑意,低下头贴着她的耳鬓厮磨道,“怎么昨晚对我这么殷勤,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暧昧不清的举动让少女的脸上蹭地变红,路丝偏过头离远了他的唇边,有些不自然地装傻道,“昨晚我喝醉了,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好在他没有再捉弄下去,只是轻笑了几声,低冷好听的笑声仿佛勾住了她的魂魄一般,令她有些晃神。
不知觉中,他们穿梭在弯弯绕绕的窄巷里,离城中心渐行渐远,视野里的城镇从热闹繁华的商铺渐渐变成平凡普通的楼宇,而他却似乎没有丝毫折返的意图,一路朝着更偏僻的城郊驶去。路丝忍不住疑惑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离开罗兰。”
“这里不是你皇叔的领地么?”路丝的眼神里露出一丝不解,咦了一声,“你们难道不是同一战线的人吗?”
“埃蒙德表面对女王卑躬屈膝,不求官场名利,实际是个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我在朝堂上的势力威胁到了他,因此他想借此机会对我下手,并诬陷我的名声。”冬颉出乎意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目光泰然自若地望着前方空旷狭窄的街道,淡淡道,“昨日你喝的酒里,被他派人下了药。”
“什么药?”她不由惊叫了一声。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罗兰城不能久留,我们必须趁他们拦截之前,立即离开这里。”
路丝敷衍地应了一声,脑里飞速地运转,琢磨着“下了药”究竟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难道说昨天晚上会发生那些事,其实是因为药效?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她就知道,她对这个男人虽然有感觉,但还不至于到那种无法抑制的程度,要不是因为药效,她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她暗自苦笑,就算她能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开脱,又能改变什么呢?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她与其浪费时间懊悔自己酒后失态的行为,不如多琢磨一下该如何逃出这蛇蝎皇子的手掌心。
此刻懵懂无知的她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深陷在了这座叫做爱情的泥沼之中,无法自拔了……
还不等路丝对于逃脱计划琢磨出个所以然,耳后又响起了嘈杂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高亢宏亮的喊叫,“他们在这里,赶紧追,城主有令,不能让他们离开罗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