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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共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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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房间不小,宽敞的空间里摆着一张挂着帷幔的大床,软榻沙发和一张低矮的案几。更靠里则是一张深色的园木餐桌,两把精致的沙发椅。昏黄的夕阳透过落地的大窗洒进房间里,将精致的家具装潢镀上了一层金箔,显得华贵奢侈。房间还配了一个独立的露天窗台,从阳台上望去,罗兰城主街繁华的街景尽收眼底,可谓是最上等的城景房。
女招待走后,路丝锁上房门的插销,走到窗边将帷幔拉得严严实实,随后外袍一脱,在那精致的沙发上瘫倒下来。在马背上颠簸了足足一周,她只觉得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又酸又麻,快要不属于自己了。现在她想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男人望着她不拘小节的模样,扬唇笑了笑,“还真不把我当外人。”
她抬眼瞥了一眼冬颉,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心里腹诽着:可笑,我现在都是个将死之人了,还会在意这些?可嘴上还是扯了个敷衍的笑,不敢得罪他,“我太累了,你别介意啊。”说罢便闭上眼睛,将这个世界的纷扰一概摒除脑海之外。
可还没等休息一会儿,房门忽然被敲响了,门口响起声音道,“城主吩咐说,殿下行车劳顿,不方便出席宴筵,就派奴才送了些好酒好菜过来。”
沙发上的少女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不等男人发话,就立即应了一句,“进来吧!”随后从沙发上一下子蹿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前去开门,仿佛先前的疲惫都是装出来的。
仆从推着一个木制的餐车走进房间,三层的餐车上放满了银质的带罩餐盘。在路丝热切的目光下,仆从不疾不徐地将餐盘一个个摆上窗边的圆桌,还端出酒盏斟满葡萄酒。忙完这些,他躬下身恭敬问道,“若殿下不介意,可否容许奴才介绍一下今晚的菜品?”
另一张沙发上坐着的褐发男人淡淡道,“不必了,退下吧。”
仆从又恭敬地行了个礼,轻声退出了房间。待房门一关,路丝便迫不及待地跑到了餐桌旁,将精致的餐盘罩一个个掀开。斟酌一番后,撕下一只烤鸡腿,便如狼似虎地啃咬了起来。
她平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烤鸡这么好吃。不过对于啃了两周干面包的路丝来说,可能一碗热汤都能让她感动得热泪盈眶。
冬颉本想提醒她一句,但看那天真的少女吃得满脸幸福,笑了笑不再打扰她,闭眼休憩了起来。
她不解地瞥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想不通他为何对这些诱人的食物无动于衷。摇摇头,决定不多管闲事,全心全意地享受这味蕾的盛宴。那葡萄酒口味甘醇,一点也不涩,后调还带着果木的清香,一尝便是上好的品种。路丝就这么一口酒一口肉,吃得酣畅淋漓、好不尽兴。
也不知怎的,吃着吃着,她鼻头一酸,口中的食物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自己竟沦落到这样狼狈的地步,连吃口热饭,都觉得这么幸福。如今的她,吃了上顿没下顿,甚至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几天积压的情绪忽然涌上了心头,她直愣愣地望着酒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了下来。
她好累,她真的好累。
折腾了这么多天,不仅身体累到了极限,精神上更是不堪折磨。可能是酒精的催化,她心里那根紧绷了好几天的弦忽然就断了,也顾不上冬颉还在旁边,一时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大哭了起来。
泪眼模糊中,男人的身影朝自己走了过来,她伸手掩住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丑态。他在桌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竟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下一瞬,便把她揽进了怀中。
路丝心里一个激灵,被吓得停止了哭泣。他的身子紧紧挨着她的,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她的身上,雨后青草般的冷香味将她包裹起来,好闻至极。她奔溃的情绪倏然间烟消云散,可取代而之的,却是从脊背蔓延上来的寒意。
他为什么要这么温柔,既然都要杀她了,为什么还要来安慰她?
……逢场作戏,一定是逢场作戏。她明明都知道是假的,那这该死的安全感,究竟是从何而起?
再这样下去,她又要信以为真了……不行,她得推开他,她必须要保持清醒,不能再被他蛊惑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身体却一动不动地仍由他抱着,眷恋在这片刻虚假的柔情中,久久不能自拔。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不知是因为喝太多,还是身心消耗过度,眼前逐渐漆黑,失去了意识。
将少女抱到床榻上后,褐发的男人走回桌前,检查起了路丝的酒盏。举到鼻前轻闻了闻,目光立即深邃了下去。
——果然,这酒被人下药了。
与此同时,门外的走廊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听上去足足有数十人。步伐在门前停下,男人暗自冷笑了一声,坐下来趴倒在桌上,也假装昏睡。
一声巨响,插着闩的门竟被来者硬生生撞开,几个官兵模样的持刀侍卫踏入房间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冬颉那体态臃肿的皇叔埃蒙德。
虽然见到少女在床上熟睡,男人倒在桌前,他们却没有起疑。埃蒙德对侍卫们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围上来打算对他们下手。
说时迟,那时快,待侍卫靠近,冬颉便猛地抽剑朝来者的颈间划去。可惜来者显然不是普通人,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兵,闪身便躲过了冬颉的攻击,且立即拔出剑来作出了防卫的姿态。床榻边的侍卫见情况不对,也放弃了对路丝下手,立即赶来支援。
他冷冷地打量了那些侍卫一眼,便展开了闪电一般的攻势。
冬颉的剑以快出名,剑影如同鬼魅一般,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会轻易丧命于他的剑下。明晃晃的剑影在空中划过冰冷的光,尽管以一敌十,这些侍卫也许久没能攻破冬颉的防守,场面僵持不下。
冬颉扫了一眼侍卫们身后冷冷观战的中年男子,忽然改变了战略。他一脚勾起木椅朝那些侍卫们踢去,几人被椅子撞倒,严密的阵型立即被冲破了一个豁口。他闪身从侍卫的中间钻过去,一面挥剑防守,一面快速移到了男人的面前。后者来不及反应,便被冬颉一把掳过去,用剑抵住喉咙作了人质。
侍卫们见城主被抓,一时间不敢上前。
冬颉笑了一声,冷冷质问道,“就派了这么几个人,皇叔还是小看侄子了。”
剑下的胖男人有些紧张,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皇叔想害你,皇叔只是听说,你被这人类妖女蛊惑了,皇叔这才出此下策想把你从这女人手里救出来。”
冬颉目光阴沉了一些,薄唇打出一道冰冷的弧度,“皇叔从哪里听说?”
胖男人的神情有些紧张,“坊间都是这么传的……说你为了这人类对自己的士兵下手,还输掉了战役,白白折了上万的士兵。还有人说你中了这妖女的咒术,成了她的傀儡,不过皇叔我没信啊!”他声音小了下去,“你千万别误会皇叔,我这都是一番好意。”
“一番好意。”冬颉冷笑着重复了一遍,“给自己的亲侄子下药,这便是你示好的方式?”
埃蒙德呵呵堆笑道,“这不是怕你被情所困,不肯将她交出来嘛。我派人下的只是些迷药,没有任何副作用的。”
“还派了这么多精兵,怎么在我看来,是也把我视作了叛军,打算一同捉拿呢?”
胖男人笑容有些僵硬,不安地盯着自己脖子上的剑,吞了口口水,“怎么会呢……这事怪皇叔,没有事先与你说明白,选择以这种方式逼你,皇叔知错了。你看……能不能就别跟皇叔计较,这剑……”
男人冷睨了他半晌,放开埃蒙德,将剑收了起来,沉声道,“我的事,就不用皇叔操心了。坊间的传言是假的,至于战役失败……其中另有缘由,我也不方便与皇叔细说。”他背过身去,淡淡道,“明天一早我就带着路丝继续上路,既然皇叔不欢迎我,就不在此地久留了。”
“这可不行。”埃蒙德忽然提高了音量,指着不远处昏睡的少女,“你可以走,但她不能。即便皇叔我相信你,右党的其他人不会信你,朝中的元老也不会信你的。在他们眼中,你已经成了叛军的一员了。你要么现在就杀了这个人类妖女,要么就把她留在皇叔这里,撇清你们之间的关系。”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一些,“侄子,皇叔真的都是替你考虑.....”
冬颉转头冷望着皇叔,后者神情真挚,似乎说的并不是假话。
他眸中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些许,沉声问道,“皇叔可知这罗兰城中,是否有习巫术之人?”
床榻上的少女嘟囔了一声,蹙着眉喃喃说着什么,但声音细不可闻。
冬颉靠着沙发正翻阅着一册书卷,朝路丝的方向抬了抬眸,又将目光移回了羊皮卷轴上。
“无情……虚伪……忘恩负义……渣男……”
他又抬了抬眸,那床上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醉意朦胧地望着自己,目光里还带着点狠劲。
他将卷轴搁在案几上,三五步走到床前,语气带着些玩味,“说什么呢?”
路丝有些艰难地在床上撑坐起来,伸出手示意他靠近些。冬颉也顺从地在床沿坐了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少女将唇贴到他的耳边,呼出的热气带着酒味,显然醉得不轻。她在他耳边轻声却清晰地一字一句道,“我说你,是个没有心,只知道玩弄别人感情的渣男。”
她稍稍离远了一些,醉醺醺的眼里弥漫开笑意,清纯的面容染上了些许妖艳,“是,你是骗了我,那又怎么样呢?至少我懂得爱是什么感觉,而你心冷得像石头一样,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
他狭长的茶眸中似乎荡起了一丝涟漪,但那波澜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层完美无瑕的笑面,“你醉了。”
“我没醉,我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早就想跟你说这些话了。”她将手臂攀到他的颈后,微眯的黑眸深深望着他的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我有时候就好奇啊,你不累么,你花了那么多时间在我身上,写了那么多封信,骗我你讨厌战争、向往和平、希望家庭和睦,又假惺惺安慰我了那么多话。你图个什么呢?就为了打赢一场仗吗?你连心都没有,你还在乎这王位最终落到谁的手上吗?”
她的声音无比温柔,却仿佛带着刀剑一般刺进他的心里。
他的目光似乎蒙上了一层不悦,声音也变冷了许多,“说完了吗?”
“没有,你别急啊。”路丝笑了起来,娇艳的笑容似是一朵随风绽放的鸢尾花,“你骗人的时候那么多耐心,这会儿就这么急不可耐了?你别这样看我,我知道你想杀我,也不急于这一时吧。”她将脸贴得更近了,垂眸望着他那浅粉色的薄唇,“其实我也没什么想说的了。我就是想表达一下对你的怜悯,哦对,还有惋惜,长得这么好看,真是糟蹋了。”
她的脸近在咫尺,黑曜石般的眸子有些浑浊,脸颊透着绯红,带着醉醺醺的笑意。
她缓缓地靠近了他那双诱人的薄唇,闭眼印上了一道浅吻,随后松手离开了他,眼里的笑意无法按捺地绽放开来,娇艳到无以复加。
“我说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身影一闪,猛然将她压在了身下。他茶色的眼眸紧紧逼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里似是有波涛翻涌,惊心动魄。
路丝被他这么一推,酒劲清醒了一半。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黑曜石色的眼里闪过了惊慌,目光躲闪道,“你要干什么?”
冬颉冷笑了一声,“这不是你想要的么?”他的身形缓缓逼近路丝,“你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慌了,双手抵住男人的胸膛想阻止他靠近,可她的力量在他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她偏过头努力辩解道,“我说的是醉话,你别当真啊!”
他伸手将她的下巴扳过来,不顾路丝的挣扎,俯身蛮横地吻了上去。
他的唇滚烫,枯木燃枝一般点燃了她鼻息。他的舌头在她齿间肆意地侵略、舔舐、辗轧,仿若暴风过境,铺天盖地地席卷侵占着她口齿内的每一寸空间。她呜咽了一声,可声音被堵在了喉咙口发不出来,她铆尽全力试图推搡他的身体,可反被他钳制住手腕,反扣在了脑袋两侧。鼻翼间弥漫着他身上的冷香味,空气中散发着灼热和危险的气息。
她的心跳如同上了发条一般,快得将要跳出天际。她被迫着回应他的吻,眼里噙着泪光,无助地望着他。后者亦凝视着她,神情深邃得不着边际,拥有着将万物吞噬的魔力。
明明是温馨浪漫的场面,却仿佛染上了血风腥雨。
路丝被他的吻堵得喘不上气来,只能用喉咙口发出几个音节,无力地求救。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她,她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望着他,理智早已被这个吻燃烧殆尽。
冬颉眼里卷起玩味的笑意,伸手轻抚着她脸颊的轮廓,低冷的嗓音带着磁性,“这回,你满意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