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18、共生（一）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刺眼的光线铺洒在雪地上一座巨大的斗兽场中央。
　　斗兽场的观众席人满为患，着装鲜艳的人们手里挥舞着各色的绸缎，如同彩旗一般在空中挥舞着。观众席的高层则是一座座小型的包间，皇亲贵族模样的人们坐在包间里，衣装富丽堂皇，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瓜果点心和最上等的葡萄酒。他们面带笑容地交谈着，时不时将目光投向斗兽场的中央，密切关注着场内的局势。
　　随着一串激烈的欢呼声，斗兽场东面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几十名个头不高的孩子身着宽松轻便的麻布衣裳，面色紧张却有条不紊地踏入场内。其中有个褐色卷发的男孩十分出众，与他人不同，他的脸上不但没有一丝紧张，反而笑着向观众席的观众挥起手，似乎享受着这个专门为他打造的舞台。
　　入场的大部分都是男孩，只有一名深发的小女孩神色紧张地缩在那褐发男孩的后面，惊恐地望着观众席上躁动的人群们。
　　这时，观众席东边正中央的包间帷幔被缓缓拉开，帷幔后渐渐现出了一个金冠华发、手持权杖的女人，华丽庄重的长裙包裹着她曼妙的身姿，雪白的披风拖曳在身后，在阳光下整个人熠熠生辉。人群的欢呼再一次涌动起来，纷纷将目光投向女人，利尼坦的女皇维纳利斯身上。
　　女人身后站着一个男子，与女人高贵趾高气昂的气场不同，男子显得和眉善目了许多。他头上顶着镶满宝石的冠冕，蜷曲的卷发下是一张颇有棱角成熟的面容，此刻正微笑着向人群挥手。他便是利尼坦的国王扎克瑞亚斯。
　　女皇抬起手，等人群安静下来，她矜持高雅地笑了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欢迎在座的各位前来参加利尼坦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皇家角斗竞技赛。想必各位都知道了吧，今年的比赛与往年不同，参赛者都是刚及成年的利尼坦人新生代们，其中有平民的孩子，也有我们皇室的后代，他们将通过一场极具挑战的试炼，决斗出今年最骁勇的角斗士，而获胜者有丰厚的奖励。”她笑着顿了顿，又道，“相信我们的神灵也会通过这场比试判断出孩子们能力的高低，因此在本场竞技中获胜的孩子，将成为我们利尼坦国王位的继承人。”
　　话语一出，全场哗然。而那褐发的男孩似乎更加神采奕奕了起来，仿佛胜利者已经非他莫属。
　　“我举办这场竞技，就想让大家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公平公正的国度。我们每一个利尼坦人，无论皇亲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应当不断地磨练自己，战胜自己，这样才能成为最骁勇的战士。”
　　她微笑着向一旁的侍卫点头示意了一下，郑重道：“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今日的比赛吧。我宣布，第一届皇家角斗竞技赛，现在正式开始——”
　　一声令下，随着一串震耳欲聋的铁链摩擦声，竞技场另一边的铁门升了起来，而从门后缓缓映现出两只锋利的爪子，接着是油光发亮浅棕色的毛发......那竟是一头活生生的狮子！
　　雄狮的眼睛被黑布蒙住，它抖了抖身子，喉咙发出闷雷一般的低吼声。它的四肢拴着沉重的铁链，四个魁梧的大汉铆足全力，才勉强控制把它在原地。那狮子个头比孩子们都高，力气更是比他们大出几十倍，即便它双眼被蒙，这也无疑是场毫无悬念的雄狮的喂食秀。
　　全场变得一片寂静，谁都没有想到这场竞技赛有了这样的发展。而女皇的笑意却深了几分，从容优雅地在王座上坐下，手中端起一盏葡萄酒，微笑地观望着场内的局势。
　　斗兽场的东边，几个侍卫向孩子们分发了武器。这时为首的侍卫也宣读了竞技的规则：“本场比赛所有参赛者的武器为一把短剑，获胜的条件则是杀死狮子。本场比赛为个人赛，因此只有一人可以获胜。如若几名参赛者合力杀死狮子，将通过每个人的表现评判胜负......”
　　然而规则还没有宣读完毕，另一边的赛场便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猛兽嘶吼声，只见那狮子挣脱了四名壮汉的钳制，竟将那铁链硬生生挣断了开来！壮汉们吓得四散而逃，赶忙跑回了外场，重重地放下了铁门。
　　东边的侍卫们也都顾不上继续宣读比赛规则，慌忙地也躲回了场外，关上了斗兽场唯一的出口。而那些可怜的孩子们，有的已经被吓得扔了武器，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有的则立在原地嚎啕大哭，也有一些选择化成兽形躲到了斗兽场的角落。
　　那狮子听见了哭声，狂吼了一声，便四脚着地似箭一般飞奔过来，径直扑向了场中央那大哭的孩子。还不人们反应过来，它便一口将那孩子吞入了口中，血盆大口中大量的鲜血喷涌出来，染红了它身下的雪地。
　　这血腥的场面连不光是孩子们，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被吓得脸色煞白。
　　场上的孩子更是被吓破了胆，尖叫哭喊声混成一片。而这些声音无疑成为了狮子最好的引路灯，一个又一个精准地将孩子们扑倒。场上的参赛者大量减员，很快便只剩下寥寥数人。有个孩子变作了小雏鹰躲到了观众席上，还有一个看上去比其他孩子强壮一些的男孩则举着剑，靠着墙壁小心远离狮子所在的方向。
　　而先前在孩子们里格外出众的褐发男孩却似乎一点也没有惊慌，他小心地护住身后的小女孩，猫在了一个半截的断柱后面，茶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不远处狂暴的狮子，似乎在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留在场上的孩子都很机灵，明白此刻场上最大的威胁便是声响，一个个都大气不敢出，全场安静得仿佛空气都凝结了一般。
　　狮子没有了目标，转身来到猎物的尸体面前，呲出血色的尖牙，俯在地上享用起了自己的午餐，狼吞虎咽的模样似乎三天都没有进食一般。
　　而那褐发的男孩，此刻竟从柱子后面站了起来，举起短剑，悄悄地朝狮子逼近过去。
　　所有人无不替男孩倒吸了一口气。
　　他漂亮的五官比女孩还要精致，目光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头正在进食的狮子，脚步安静快速地绕到了狮子的背后。
　　狮子并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大快朵颐着死去孩子们的残肢断臂。那男孩找准机会，从地上一跃而起，猛地将手中的短剑插进了狮子的右耳里，随后迅速地朝右侧奔逃。
　　那狮子痛苦地哀嚎一声，短剑插得极深，显然破坏了狮子的听力，让它一时判断不清男孩的方位。它怒吼一声，侧耳聆听了一会儿，凭着左耳敏锐的听觉找准了男孩的位置，随后四爪着地飞快地奔向男孩。
　　男孩摇身变作了一只毛绒绒的北极熊，奔跑速度快了许多，可相比一头雄壮的成年狮子还是逊色不少，很快就要被追赶上了。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场的另一边忽然响起了一声猫叫。
　　只见男孩原来藏身的柱子上，正立着一只小黑猫，喵呜叫着吸引狮子的注意。
　　狮子一时被混淆了听觉，缓缓停下了步伐，扇动耳朵小心辨认着声音的方位。而男孩趁机跑远，变回人形之后捡起了雪地上另一把短剑——想必是其中一个遇害的孩子留下的。
　　那男孩再次从狮子身后悄悄逼近，如法炮制地刺穿了它的另一只耳朵。失去了听力与视力大大降低了猛兽的威慑力，于是几个原本躲在了斗兽场边缘的孩子也慢慢朝中央靠拢，蠢蠢欲动。
　　褐发男孩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俨然已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从容不迫地走向那头在痛苦中打滚的狮子。小小的身子还不及狮子的一半大，却比狮子散发着更为强大的气场。
　　过了一会儿，狮子似乎用尽了力气，双耳淌着血，趴在地上重重喘息。
　　男孩脚步不疾不徐，径直走到了狮子的面前，伸出手抚摸着狮子的鬃毛，似乎在安抚它的情绪。狮子呜咽了一声，没有反抗，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男孩的手伸向狮子右耳的短剑，正欲拔出，却听见天空一声鸣叫，那只一直躲在观众席的雏鹰此时从空中俯冲下来，锋利的爪子伸向狮子的眼睛，竟一把将蒙住狮子眼睛的黑布扯了下来！
　　还不等男孩反应过来，恢复了视线的狮子一掌将他拍到半空中。男孩重重落在地上，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情急之下他再次化成了北极熊的模样，将爪子与眼鼻埋在雪中，纯白的毛发与雪地俨然混成一色。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狮子站起来，抖了抖鬃毛，低吼着环顾了一圈，寻不着男孩的踪影，便将视线投向了不远处断柱上的黑猫。
　　说时迟，那时快，雄狮猛地扑向黑猫，小黑猫没来得及逃窜，被重重地扑到了地上，倒在了狮子的掌下。
　　小猫化成了人形，是那一直躲在男孩背后的深发小女孩。她瘦小的身影经不住狮子一巴掌的力量，血迹在胸口晕染开来。纤长的睫毛如同脆弱的蝶翼，微微颤动了一会儿，便逐渐失去了气息。
　　“迦夜......”褐发男孩趴在地上，怔怔望着眼前的景象，半天都没有缓过神。
　　或许是男孩英勇的表现鼓舞了剩下的孩子们，又或许他们也想在这场比赛拔得头筹，幸存的孩子们纷纷从后方逼近了那头聋狮。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起冲向狮子，将剑扎向狮子的后背。其中那个身强力壮的孩子扎到了狮子的侧脖颈处，似乎刺入了大动脉，汩汩鲜血从刀口溢出。那狮子哀嚎了一声，一掌掀翻了好几个男孩，而剩下的男孩就瞅准机会再次袭击狮子的其他部位......一番混战之后，狮子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倒在地上没有了动静。
　　比赛已经落幕，而褐发男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倒地的女孩身上，眼里除了泪光，分明多了一丝凶狠的杀意。
　　场上仅仅剩下四个幸存的孩子。侍卫们走进场内，让他们聚到场中央等待女王宣布比赛结果，闻言，一直在上空盘旋的小雏鹰落到地上，化作了一个金发男孩的模样，坏笑着望向褐发男孩。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明晃晃的剑光闪过，那金发男孩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心口处扎着一柄短剑，闷声倒在了雪地里。
　　褐发男孩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他有些摇晃地站起身。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打出淡淡的光晕，他无疑是这场比赛最英勇的继承者候选人。可他眼里却再也没有一丝得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连成了一片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