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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新生(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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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里的篝火劈啪作响,一行人在篝火旁围坐了已经有足足一个下午,也早就过了申初之时。
“不行,我再去审审那婆娘。”库尔力克沉不住气,再一次站起身来,走向那间关押着奈落的帐篷。不出片刻,他便从里面钻了出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篝火旁重新坐下。
姬韵伦好奇地问道,“怎么说?”
“她叫我亲自写个信条给冬颉,问问他怎么还不来。”他的浓眉大眼紧蹙在一起,垂头丧气的模样竟有些滑稽可爱。
姬韵伦噗嗤地笑了出来,“这奈落还挺幽默。”可笑容立即被库尔力克恶狠狠地盯了回去,她只好叹了口气,“要是那冬颉来了,却不肯把路丝交给我们……又或者他压根不来,该怎么办?”
“他敢不来?”库尔力克激动地喊了一声,发现自己反应过激了,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低声说,“他这么多的手下,还有大将奈落都在我们手上,就算那蛇蝎皇子下得了狠心弃之不顾,他也未必能过得了女王那关。那维纳利斯不得被他活活气死。”他冷笑了两声,“要是他真的不来,我们也不算吃亏,只不过路小姐凶多吉少了。”
“那不行,路丝不能死在这里,我还要带她回去呢。”姬韵伦连忙摇头否定这个想法。
“路小姐应当是回不去你们的人类世界了,因为……姬小姐你可能还有所不知,路小姐其实是神选之子,权杖的下一个主人,也就是利尼坦的……”话未说完,他就被信吏的喊叫声打断了。
“库尔力克大人,不好了——”
库尔力克皱着眉训斥道,“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能不能冷静点!”
信吏吞了吞口水,神情却没有冷静一分,“真的不好了!冬颉带兵从我们军营的后门杀过来了!”
“这怎么可能?”库尔力克惊愕地瞪大眼睛,随后紧蹙眉头,“你说什么胡话,我们军营所在的领土都是国王麾下的,冬颉想要攻过来,必定得经过那座悬崖上的孤桥,现在我们的人守着两边的桥头,他怎么可能一下子蹿到我们军营的后方?”
“属下不知道啊,大人您快出兵吧,已经有不少士兵被他们杀死了!”信吏的神色慌张不已,似乎不像在说谎。而远处似乎真的传来了士兵们的厮杀和兵器碰撞声。
库尔力克神情凝重了许多,匆忙嘱咐信吏,“快去通报殿下,保护好姬小姐。”随后一吹口哨,跃上飞奔而来的战马,朝着兵营的深处扬长而去……
路丝紧闭着眼睛,一手抓着鞍鞯的把手,另一只手紧握着那把金色的权杖。身后的男人策马驰骋,手中提着的长剑如同鬼影一般在空中挥舞,斩杀了一个又一个蜂拥而上的士兵。
炽热的血液喷洒在她的脸上,马匹所经之处遍地尸殍。她一刻都不敢睁眼,双唇颤动着,惊恐的泪水被狂风吹散。她甚至顾不上叫喊,全身因害怕而颤抖着,恐惧麻痹了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令她无法思考。
她用尽最后的勇气,微弱而卑微地乞求道,“不要……不要再杀了……求你了……”她细小的声音随风飘散,如同落入风暴的水滴一般被狂浪吞没。
而男人的茶眸已被血光染红,充斥着猩红阴鸷的杀意。闻言后他并没有停下马步,只是冷笑着命令她,“睁眼,看好了。”手中的剑加快了速度,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审判着无数人的死亡。
冬颉的军队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席卷了大半的军营。
黑色的头盔和战甲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在昏暗的阴云下如同来自冥界的阴兵,势如破竹地屠尽一切生灵,所到之处一片苍夷,尸殍遍野。
那些可怜的士兵丝毫没有预见自己的死期,有些刚刚举起刀剑,有些甚至都还在睡梦之中……
她都做了些什么……她听信了他的话利用权杖的神力带着军队来到了这里……她以为他们只是回到军营……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害死了所有这些无辜的士兵……
杀戮并没有停止,她的白裙已被死者的鲜血染红,那血胶着在她的身上,再也无法褪去了。
理智逐渐崩塌消失,她听见自己尖叫了一声,一股巨大的能量从体内迸发,手中的权杖忽然绽开刺眼的光芒。
砰地一声,一股强烈的冲击波向她迎面袭来,震得她从马背上飞了出去,狠狠地摔落在雪地里,随着惯性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了下来。她疼得仿佛骨头都要散架了,头晕目眩,眼前漆黑,好久才缓过神来,紧蹙着眉将眼睛打开一道缝。
视线一片模糊,手中的权杖已经不翼而飞。不远处是冬颉的身影,他似乎也被这爆炸震下马来,只不过没有像她这么狼狈地落地。他站起身,提着剑朝她走来,目光里似乎染上了愠怒,手中的剑滴滴答答淌着血,落在白色的雪地上,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他捡起地上被她摔落的权杖,一步步地向她逼近。她害怕地往后退了退,后背却抵上了一个帐篷。他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脸上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冷漠和轻蔑,茶色的眸子冷冷睥睨着她,仿佛她的性命在他眼中不过蝼蚁一般。
他终于在她面前露出了他原本的面目——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和残忍,仿佛从地狱前来的冥王一般,萦绕着强大而令人胆颤的气场。
他对她扬起了手中的剑。
她泪眼婆娑地仰头望着他,黑曜石的眼瞳里充斥着极致的惊惧,她张着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心在狠狠地抽搐,怎么会这么痛,就好像被他活生生碾碎了一样。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视作神明般珍视仰望着的男人么?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是T.Q啊,他怎么可能害她,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说过,若有一天,她来到他的国家,他会带着她领略他的雪国,看澎湃壮阔的塞纳河,看绵延起伏的俄迩匹克山脉,等到极夜来临,带她去雪山里看极光,他说过,那是这世上最美的景色。
他向她承诺过的啊……
她满腹悲痛的质问没有来得及道出口,他那只骨节分明好看的大手已然落下。剑光挥洒的一瞬间,她闭上眼,嘴角溢出一丝不甘的苦笑,似乎在自嘲着自己的天真幼稚。
好吧,既然一切都是他给予的,他想要夺走,她也没有办法……
可她却迟迟没有等来疼痛,张开眼,看见那剑扎偏在了她耳边的雪地上。
褐发的男人俯下了身子,紧蹙长眉,眼里似乎闪过痛苦的神色,唇角分明溢出了黑红色的血迹。一声闷响,他的身子在她面前倒了下来,一动不动地趴在了雪地上。她失神了半晌,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爬到他的身边。
那惊心动魄的眉眼此刻紧闭着,收敛了平日耀眼夺目的光彩,纤长浓密的睫毛凝着血滴,显得无比妖冶。她伸出手指试探他的鼻息,尚有一丝气息,只是像是中了毒一般,双唇发黑面色苍白。
不远处赫然响起了马蹄声。她抬起头,望见了德尔菲索策马前来的身影后,近乎本能地朝着他大喊了一声,“别过来!”话语一出,就连她自己,也愣了愣。
……为什么不让他过来?
是怕他看见自己伤心狼狈的模样,是怕他对冬颉下手,还是怕他嘲笑自己的愚笨痴傻?
德尔菲索浅灰的瞳孔近乎淡到虚无,冷冷打量了一眼倒地者的面容,似乎明白了什么,凌然道,“路丝,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么?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是啊,他处心积虑了三年,对她所有的好,都只是为了在这一刻利用她——为了让她用权杖的神力,助他赢得这场最后的战役,而当她失去了价值,他便毫不犹豫把剑举向了她。自己怎么会不明白呢?自己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切是一个骗局呢?
他的剑偏了,可为什么她的心还会像被刺穿一般地疼痛,为什么她还会如此不甘,如此不忍心将他扔在这里?如果冬颉落入了德尔菲索的手中,一定没有任何活路。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帘一般滚落下来,泪眼朦胧中她的手伸向了他身边那根金色的权杖。她苦涩地笑了笑,可能自己就是个傻子吧,事到如今了还想着要救他。即便知道了自己只是他的一颗棋子,也义无反顾地走进他的棋局里。
就当是报答他这三年以来对她的恩情吧。
她拿起权杖,权杖再次迸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光亮中,她望向德尔菲索,似是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对不起……”
顷刻间,白衣少女与地上的男子一起,随着那刺眼的光亮,从雪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