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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生(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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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丝还没有从方才的惊慌中缓过神来,便随着冬颉踏上了前往齐纳镇的路。
齐纳镇是女王麾下军营的粮食供给地,因此城镇的安危对于军队而言万分重要。如果齐纳镇沦陷,就意味着军营里的几万士兵被断军粮,而剩余的军粮储量至多维持三天的时间。他们不得不折返放弃鄂尔多镇这个军事要塞。
信吏传来的情报说攻打齐纳镇的敌方士兵有五千余人,冬颉清点了四千精兵,当夜便从军营出发。那些士兵中不乏参与起义事件的人,因为皇子说可以将功抵过,所以纷纷争抢这四千的名额。奈落则继续驻守军营,与桥对面的敌方阵营对峙。
至于路丝为什么在前往齐纳镇的军队之中,原因显而易见,这右党的军队中除了冬颉,所有人都对她虎视眈眈。若是她没了冬颉的保护,自己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所以不等冬颉开口,她便主动要求跟去。
只不过路丝既不会骑马,也不会打架,实属这个队伍的拖油瓶。冬颉倒也没多说什么,让她坐在自己前边,骑马带她。
经历了那一夜惊魂动魄的闹剧,路丝的心里对这个男人不由多了几分畏惧。她原以为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她已经很了解他了。可自从见面之后,他所展露的都是路丝从未见过的模样,不断推翻重塑着她心目中对他的印象。一夜之间,他变得很陌生,就像天上的星辰那般遥不可及。
可她再一想,冬颉是利尼坦的大皇子,而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类,他们本就应该很遥远。他若没些手段,怎能担得起这万人之上举足轻重的将领之位,这样才该是他原本的模样,这样才合情合理……
她原以为在她为士兵求情之后,自己会遭到他的惩罚。可冬颉却没有再提及那件事情,仿佛已经抛诸脑后。恐怕是碍于身份,他在军队面前没有再对她做出亲昵的举动,神情永远深邃得不着边际,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冬颉,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到达齐纳镇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清晨,一行人在离城镇不远的平地处停脚歇息,冬颉派人送了一只信鸽向城镇内的长官通报消息,打探军情。不久后信鸽飞了回来,然而那小小的信纸上却写着:“小城平安,何战之有?”
冬颉的神色变得凝重了一些,思索了一会儿,轻笑了一声,“不愧是我教出来的亲皇弟啊,手段真够阴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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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是时候了。”
德尔菲索点了点头,冰冷如霜的目光远望着桥的另一边。雪雾很大,能见度极低,不光是对面的军营了,就连桥的尽头也望不见。而这天色如有神助,正是他们举军进攻的好时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更何况,据眼线所言,敌方的士兵在军营里起义要处决路丝,冬颉大怒,处置了好几个带头的士兵。齐纳镇出事,冬颉必然会亲自夺回领地,而剩下的这些群龙无首的敌军,士气低迷一盘散沙,能够轻易攻下。
“殿下有令,即刻进攻敌军,记得以救出路小姐为先,一定要确保路小姐安全,小心行事。”库尔力克骑在马上,扫视着着一众的士兵,顿了顿,大喝了一声,“出战——”
乌压压的士兵涌入桥上,安静快速地朝着桥的对岸冲去。快要到达对岸的时候,几支精兵率先踏上桥对岸,趁着桥头防守的士兵还未反应过来,拿出匕首暗杀了数余人,敌方察觉过来时,他们已经成功地攻占了桥头。大部队也紧跟着从桥上涌下,以骑兵为首开路,步兵随后,弓箭手支援的阵型,有条不絮地向敌军前进。
对方显然也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很快便从军营里派出了军队防守。女王的军队以火箭手闻名,不出片刻,便有千万支箭雨倾盆而下,不少箭上都带着火星。库尔力克一声令下,步兵纷纷举起钢铁做的盾牌原地防守。由于地处空旷,没有易燃物,那火星很快便熄灭了。几波过后,箭雨逐渐稀疏了下来,库尔力克便挥手让军队趁机全速进攻。
他们很快便攻入了敌方军营的内部,气势如虹,一副所向披靡之势。敌方不敌攻势,节节败退。不出半个时辰,便有敌方的信吏喊起:“我方申请休战谈判——”。
谈判地点约在桥头,桥头已经被库尔力克的军队攻占,库尔力克与德尔菲索两人骑马立在队伍的后方,谈判的信吏只身站在最前处,等待着敌方谈判官的出现。
然而前来的,却是赫赫有名的女将领奈落,只见她身着黑甲战衣,高束的发髻干练而利落,鹰一般的目光炯炯有神,气场远远凌驾于常人之上。她策马来到小谈判官的面前,挑了挑下巴,目光不偏不倚地朝着德尔菲索的方向望来,道,“你们的长官莫不都是些胆小怕事的鼠辈,连谈判都要找你做挡箭牌?你去,把他们叫过来。”
小谈判官面露怯色,犹豫了一会儿在她凌人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低头灰溜溜地跑回来向库尔力克通报,“大人,敌方说……”
德尔菲索打断了小吏的话,淡淡说了一句,“我去。”随后纵马来到了那气势凌人的女将军面前,停下马,冷冷地打量了一眼对方,道:“说吧,什么条件。”
“二皇子的冷面真是名不虚传,一句闲话都不愿多说。”奈落笑了笑,可眼里疏无笑意,“我还在想呢,你们不是派军攻打齐纳镇了么,怎么还有兵力来进攻我们军营。再一看你们这么多人,才知道中计了。”她顿了顿,眼里又冉起了冰冷的笑意,“不过你们挑错了日子,你们的女王今日不在我们兵营中,她跟着殿下去了齐纳镇,所以就算你们把我们全部杀光,也救不回你们的女王。”
德尔菲索冷冷地望着女子,道,“把你们杀光,再救路丝,也不迟。”
“那恐怕就迟了。”奈落扬起了嘴角,“我方才传了通报给殿下,若是我申初还不报平安,他便会杀死路丝。届时你们至关重要的棋子丢了,还怎么玩这场棋局?我好心劝你们,别以小失大。”
德尔菲索冷笑了一声,“你们溃败成这样,竟然还有底气跟我们叫嚣。我们有你做人质,还怕路丝会死在冬颉手里不成?更何况,冬颉会为了一个路丝,忍心抛下这数万大军?”
女子的目光似乎闪过一丝愠怒,不过她很快便镇定了阵脚,“我看,不如我们休战半日,等我们的殿下回来了,再谈判也不迟。你们要是想带走我做人质,我全无意见。”
德尔菲索挑挑眉,朝后面的士兵使了一个眼色,便来人围在了奈落的马前。
他冷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就劳烦奈落大人下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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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天空掩住了利尼坦的日光,滚滚乌云逼压着利尼坦的大地,低得仿佛触手可及。不远处巍峨的山脉绵延起伏,半隐在雪雾中看不真切,显得阴森而诡异。
那山脉脚下矗立着一座偌大的神殿,几十级台阶之上,一排爱奥尼亚的柱式撑起神殿的穹顶,殿顶雕刻着神灵和圣徒的雕像,炯炯有神地凝望着他们面前这片开阔的雪地,唇角都扬着和善与世无争的微笑。
殿门口点着两根巨大的火柱,红色的火光在狂风中啪啪作响,却没有熄灭的迹象。而那火柱下迎风立着一个高大的男子,暗色的兜帽下是一副诡谲的金属面具,面具的人脸扬着夸张的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处。那面具反射出火光摇曳的影子,显得无比诡异。黑袍掩盖住了男人的身形,在风中簌簌抖动,只有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裸露在外,有节奏地敲打着手中那根深木色的手杖。
面具空洞的眼瞳凝望着神殿门口的那片雪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男人敲击着的指节和随风摇曳的火光及衣袍,一切都静止得宛若一张风景画。
终于远处的雪地出现了马匹的影子,起初只有几个小黑点,接着越来越多的影子涌入了画面之中,俨然变成了一整支军队。
男人朝着军队的方向扬了扬头,面上的面具似乎笑得更加夸张了,诡异到无以复加。
不出片刻的工夫,军队便行至了神殿的脚下,为首的黑马骑着一男一女,男子一身黑甲战袍,耀眼的五官深邃无边,周身散着与生俱来的光芒;而少女一席白裙,黑发黑眸,像是一块尚未雕琢的美玉,纯净而洁白无瑕。他们在神殿的脚下停住了马步,男子似乎望见了殿门口的人影,身形在马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翻身下马,将少女也接下马来。
他回头对着军队嘱咐了几句,便与那少女一同顺着台阶,缓缓登上了神殿。
“真是有趣的组合啊,蛇蝎皇子与纯洁无知的人类女王……”戴面具的男子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无比新奇,低冷的声音带着笑意,闷在面具里显得有些不真切。
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逐渐靠近,被火光照亮。男子棕褐色的额发下有一双深邃的眉眼,茶色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颇有戒备地望着那戴面具的男人,唇角却挽起一个半真半假的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丘易尼皇兄。”
皇兄?冬颉难道不是利尼坦的大皇子么,怎么会还有一个皇兄?
路丝加快了脚步——这几十级的台阶爬得她气喘吁吁,也不知道冬颉是如何这么气定神闲的。她警惕地望着那不知什么来路的面具男子,下意识地站到了冬颉的身后。
面具男也低声笑了笑,而笑声在面具下显得格外阴冷,“这么好的一场大戏,我丘易尼岂能错过?”
“果真哪里都少不了你。”冬颉冷笑了一声,狭眸里闪现出冰冷疏离的神情,言简意赅道,“恕我冒昧,时间紧迫,我就不跟皇兄寒暄了,我们改日再叙。”说罢,便一把揽过路丝的肩,欲朝殿内走去。
“请留步。”面具男笑意更甚,“皇弟,是想来取这个吧?”
只见他伸出手,从宽大的袍子下取出了一根金灿灿的权杖,在火光下熠熠生辉。镀金的杖身被雕成了藤蔓的模样,一圈一圈地缠绕、蜿蜒而上。而藤蔓的最顶部则包裹着一颗血红的花蕊状宝石,含苞欲放娇艳欲滴。宝石的周身映射着一圈温暖微弱的红光,繁复而精巧的雕刻如同鬼斧神工,不像是凡间之物。
而路丝看到那权杖的一瞬间,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它与自己身上戴着的那颗鸽血红宝石项链简直有种异曲同工之妙,说它们出自同一名工匠之手也不为过。
她脑内灵光一闪,不会这就是那传说中至高无上的权杖吧?
可冬颉,为何要带她来这里取这根权杖呢,难道这权杖除了指认国王,还有别的用处?
冬颉的神情深邃了许多,他微低着头,目光在眉宇的阴影中令人难以揣摩,唇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发出危险的信号,“皇兄,别多管闲事。”
那面具男也笑了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另一只手猛地举起手中的木制手杖朝冬颉袭去。冬颉反应很快,倏地侧身闪过他的攻击,可杖尖却在他的左臂上划出了一个口子。说来也怪,那手杖明明看上去是钝木制成,竟一下穿透了他的战甲,硬生生将他的手臂划出血来。杖尖沾到鲜血,竟发出了微弱的光芒,似乎被注入了魔力一般。
面具男低声一笑,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念着什么咒语。
只见那杖尖的鲜血汇聚在了一起,竟脱离了手杖在空中悬浮成了一个血滴。
咒语戛然而止,而那血滴缓缓地飘到了金色权杖的上空,啪地滴落在了花苞之中。只见一道刺眼的金光迸现,那花苞竟缓缓绽开,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发出耀眼而夺目的光彩,妖艳而夺目,美得她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冬颉蹙眉望着那权杖,冷哼一声,“又在作什么妖术。”
面具男一抬手,冬颉手臂上的伤口竟缓缓痊愈了,就连战甲也缝合了起来,完好如初。他又笑了笑,将那金色的权杖向路丝用双手奉上,“女王陛下,收好您的权杖。”
路丝茫然地伸手接过。
权杖沉甸甸的,在触及到她手的那一刹那,散发出了比之前更耀眼的光芒。整朵花娇艳得仿佛能滴出血来,权杖上缠绕的藤蔓生长了起来,发出了金色的叶芽。于此同时,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体内涌起一股暖流,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奇妙的感觉,身体充满了能量,脚下生风,就连呼吸都变得轻盈了许多。
天空中,一道阳光撕裂了云层,不偏不倚地照亮了神殿门口的石砖,也照亮了少女纯净娇嫩的面庞。温暖明亮的光线在她身上打出淡淡的光晕,洁白的衣裙在身后绽开,仿似一朵纯净无暇的白莲,美得如同神灵天降。
面具男似乎满意地笑了笑,缓缓道,“神器开刃,必要以血祭之,皇弟的血纯正甘醇,是极佳的祭品。想必皇弟不会介意吧?”
不等冬颉有所回应,他又笑了几声,“不过这副作用……不说也罢,你们迟早便会知道。”他一挥手杖,竟凭空在他们的面前消失了,只留下一串张狂而诡异的笑声回荡在神殿的上空。
“——这戏,越来越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