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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生(八) ...

  •   是夜,乌云滚滚,日头隐在厚重的云层之后,暗不见天日。呼啸的风掀起雪沙,方圆十里都雾蒙蒙的,能见度及其低。凤凰旗帜的军营却喧闹无比,士兵们举着火把密密麻麻地聚集在箭场上,此起彼伏地叫嚣着“处决妖女,光复吾王”的口号。他们面朝的方向正是军事总指挥长兼利尼坦大皇子的宿所。风声、呼喊声、旗帜抖簌交织在一起,注定了这将是一个不安宁的极昼之夜。
      路丝被安排歇息在里冬颉不远的一个小帐篷里,也在这箭场边缘处,此刻已经吓得躲在了帐篷的角落里,抱着被子大气不敢出,生怕在这群如狼似虎的士兵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方位。
      冬颉派遣奈落在她的门口值守,也就是早些时候将她领进军营的女将军。而此时门口空无一人,除了可怖的风声和士兵的喊叫声,只有满满的不安感。
      不知这场起义持续了多久,人群中忽然响起了几声惨叫。一开始惨叫声埋没在人潮之中听不分明,等到士兵们纷纷察觉,停止了叫嚣,那一声声的惨叫才盘旋在了箭场的上空,显得无比凄厉。
      路丝壮着胆子悄悄爬到帐篷的门口,将门帘掀起一个小角,只见箭场有几个火把倒在了地上,点燃了地上草垛之类的杂物,那火光中似乎有两三个人影倒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嘶吼挣扎,徒劳地试图扑灭身上的火。周围的士兵试图用外袍扑灭同伴身上的火,但却无济于事,反而引燃了手中的衣物,火光猛地窜起,火势越来越大。
      “——想活命的话,都给我从这儿滚出去。”
      她循声望去,只见那火光的尽头立着一纵骑兵模样的军队,为首的人影高大颀长,手中拉着一把半月状的弯弓,弓上搭着的箭燃着熊熊火光。他一身黑袍,浓烟之中看不清神情,只觉得气场强大到令人肉跳心惊。
      若她没有听错,那应当是冬颉的声音。可远处的男子与冬颉判若两人,一个仿若从天而降的神明,一个却如同地狱前来的修罗。
      而士兵们反抗的情绪却丝毫没有被这火光燃尽。
      “殿下三思,斩杀路丝,不可择日,应除之而后快!”
      “对啊,殿下三思!”
      “殿下三思!”
      ……
      说时迟那时快,几支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最卖力叫嚣的几名士兵射去。似乎是有意而为之,那几名士兵都是膝盖中箭,箭上的火光霎时间席卷了全身,他们在火里挣扎痛喊,不停翻滚着想要扑灭身上的火苗,场面无比血腥,残忍至极。
      路丝吓得尖叫了一声,不巧被其中一个离得最近的士兵听见了,循声望了过来。她赶紧放下帐篷的门帘,在心中祈祷着对方不要过来。可那脚步声逐渐逼近,只听门外的人朝同伴招呼了一声,吸引了更多人围到了她的帐篷旁边。
      她紧捂住嘴不敢出声,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妖女在帐篷里面”,帐篷的门帘后立刻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影。门帘被人用剑挑开,可还不等她看清门外的形势,只听见一声猛兽的低吼,一个黄黑斑纹的影子从门口掠过,扑倒了一片聚集在她门口的士兵。
      “是奈落大人!”
      路丝不敢再掀起门帘窥探,只能侧耳细听门帘外面的动静。只听那猛兽近在咫尺,与她仅仅一帘之隔。它面朝着士兵咆哮了一声,士兵们被逼退了几步,惧于猛兽而不敢上前。
      忽然一枚带着火光的箭精准地落在了她门口的一个草垛上,火势朝着众人们卷去,士兵们才慌忙离开帐篷的门口。而门口的黑影伫立了一会儿,摇身变作一个人影,掀起门帘钻进了路丝的帐篷里。
      路丝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女子一把捂住她的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奈落,想必方才是她化作兽身逼退了那些士兵。
      门外的火光越来越亮,滚滚浓烟顺着帐篷的缝隙钻进帐篷内,呛得路丝干咳了几声。奈落拽住路丝的手腕,低声冷冷说了一个“走”,便带着路丝走到了帐篷外面。
      路丝来不及反应,便随着奈落穿过了一道火墙,身上的袍子立即被火苗点燃。奈落回头一望,一把替路丝扯掉了袍子,甩在地上,随后沿着箭场边缘人群稀疏的地方,快步前去。
      在火势的掩护下,两人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很快到达了不远处的马厩旁边,奈落干练地跳上一匹黝亮的黑马,并用眼色示意路丝赶紧上马。
      路丝飞速地瞥了一眼,回过头无奈地对奈落比着口型——我、不、会、骑。
      但奈落似乎没有理解她的意思,蹙起长眉,英气的鹰眸里浮现出阴冷的神色,似乎在不耐烦地催促她。不远处的士兵发现了她们的动静,为首的几个叫嚣起了“妖女在这里”。
      路丝见情况不妙,顾不了太多,只能咬牙走向马厩中那匹精壮的棕马。她踩住脚蹬想要跨上马背,却笨手笨脚地踹了一脚马肚子,受惊的马儿高鸣了一声,不受控制地朝前奔去。可能是又被箭场的火光吓到,棕马完全不听她的指挥,手中的缰绳也成了摆设品。
      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过人群,撞倒了一排挥舞着刀剑的士兵,朝着未知的前方不顾一切地冲去。黑发的少女害怕地闭上眼睛,紧紧揪着缰绳,双腿铆足劲夹着马肚子,在颠簸的马背上艰难地保持着平衡。
      完了完了……她要坚持不住了……
      身体感到有些脱力,夹住马背的腿逐渐丧失了气力,随着马的一个高跃,少女的身体腾空了起来,失去了平衡。就在她以为要被甩出去的那一刻,忽觉腰间一紧,被一股沉稳的力量带回了马鞍上。与此同时,她握缰绳的右手覆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向后一拉,一个熟悉而低冷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腿放松。”
      她的心跳没由来地空了一拍,听话地松开了夹住马肚子的双腿。只听一声高亢的马鸣,马蓦然扬起前蹄,路丝顺势朝后掉去,抵上了一个宽厚结实的胸膛。即瞬,那停滞住的心跳忽然爆发,超负荷地泵动了起来,将她浑身的血液都输送到了那寸紧挨着他身体的皮肤上。
      空气都仿佛在此刻凝结,除了他身体的温热和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味,她什么也感受不到了。恐惧、害怕、慌乱……好像在他的臂弯里面,这些负面的情绪一瞬间都化为乌有,她知道,有他的保护,她便不会有事。
      前蹄落下,歇斯底里的马终于停了下来。路丝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目光有些怔忡,片刻之后才缓缓转头,望向了身后的男子。
      他茶色的狭眸倒映出箭场的火光,残留着几分猩红的血光之气。耀眼而明艳的五官让她有些晃神,下颌线斜斜勾勒出优美而性感的弧度,完美得无可挑剔。他身上散发着宛若神明般的光亮,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黯淡,在她黑曜石般清亮的眼中熠熠生辉。
      男人没有回应路丝的目光,而是调转了马头,迎上了身后那群追来的士兵。
      士兵们原本凶神恶煞地举着刀剑冲来,望见路丝身后目光凌然的皇子时,不由一个个都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着不敢上前:“冬颉殿下……”
      奈落此时也策马从人群中赶了过来,停下了冬颉面前,眯着眼打量了一眼面前的情形,便立即下马跪在地上,沉声道,“属下失职。”
      “这便是你管教出的士兵吗?”冬颉冷笑了一声,可眼里疏无笑意,那双狭长绝艳的眼眸微微敛起,浑身散发着冰冷可怖的气场,仿佛下一秒,眼里熊熊的火光便要将这些士兵吞噬。他低冷磁性的嗓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缓缓说着,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剑,剜向了每一个人的心中,“忤逆军令,聚众起义,以下犯上。”
      ——你们,是活腻了么。
      鹰眸的女子身形僵了僵,片刻后,声音不卑不亢,不敢有一点不敬之意,“属下知罪,请殿下责罚。”
      男人眼中的凌光并没有因为她的服软而消弭,只是继续缓缓控诉着她的罪行,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路不会骑马,你却让她一人独自骑行,是想谋害利尼坦的储君?”
      奈落的头几乎要埋到胸膛上,活像是一只被训斥的猛兽,收敛了浑身的锋芒,心甘情愿地等待被主人发落,“属下不知路小姐不会马术,实属抱歉,绝无谋害之意。”
      就在此刻,人群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士兵的声音,“路丝不是储君,她是妖女,本就罪该万死。奈落大人没有错!”
      路丝不由替那士兵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这个节骨眼上,竟敢对冬颉说这种话……
      “闭嘴!”奈落朝那士兵低吼了一声,用眼神封住了他还想争辩的话头,转过头来,目光有些愧疚,恭敬地趴跪在了地上,“属下管教不当,愿领军刑,以儆效尤。”
      然而冬颉却轻描淡写地笑了笑,“算了,没必要,你为女王效劳了这么多年,这次,功过一笔勾销。”正当路丝以为事情就此了结,为那些士兵松了一口气时,男人的目光却再次投向了那些簌簌发抖的士兵。
      果然,他还是没有放过那些士兵,下一秒那明艳的笑眼里便闪过了一抹阴鸷的杀意,缓缓说道,“不过他们可不能这么算了,方才那几个叫得最起劲的,每人领三百军棍,军法伺候。一旁备着军医及时治疗,治好了继续打,打完为止。哦对了,还有他——”
      冬颉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方才为奈落说话的士兵身上,“他自作聪明,冥顽不化,忠你而不忠于我,没救了,领死刑吧。”
      领死刑吧……
      路丝惊愕地抬起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方才她并不能确定那个对着士兵放火箭的严酷将领就是冬颉,但此时此刻,他就坐在自己的身后,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言片语间,轻易下达了处死的命令。
      那风淡云轻的语气,好像不是在褫夺他的生命,而是给予他赏赐一般。
      这真的是冬颉么,那个如阳光般温暖而耀眼的冬颉么?他在那一瞬变得如此陌生,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好像自己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他。
      几名黑骑很快控制住了那几名被判刑罚的士兵,正要将他们带离靶场,少女清亮的嗓音唐突地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寂静中响了起来,“不要!”
      不要这样……虽然他们对她下了杀手,但罪不至死。他们也有自己的顾虑,身为右党的一员,想要杀她,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不必这么对他们,他们只是立场不同,况且……况且,她也没有出事,她还活得好好的……
      路丝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那道阴冷可怖的目光正在细细打量着她,强忍着心里的惊惧,小声却坚定地说道,“不要杀他,他说得没错,我不该是你们的储君,也不配当你们的储君。错的不是他,是我,要杀,便杀我好了。”
      路丝当然不想死,只是她不这么说,冬颉怎会放那士兵一条生路呢?所以她只能放手一搏,赌冬颉看在他们笔友三年的情分上,不会杀她,也看在她的面子上,放过那个士兵。
      话语一出,全场哗然。就连跪坐在地的女子也抬眼惊愕地望向她,似乎不理解她为何要为一个险些置自己于死地的士兵求情。
      路丝也能感觉到,身后的那道目光,变得愈发冰冷了起来。
      轻扯了一下嘴角,在她看不见的身后,茶色的目光闪现出了些许轻蔑而意味深长的冰凉笑意。
      ……对敌人起了恻隐之心,是么?这个女孩,还真是愚蠢到有趣。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她知道真相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而不等冬颉有所回应,箭场的入口处赫然响起一道急迫而慌乱的喊声。他偏过头,看见一个信吏急急忙忙地从远处奔来,一边大喊着“不好了”,一边跑到冬颉的面前,双手奉上一张字条状的军报。
      “——齐纳镇被叛军攻陷了,需要我方火速派军支援,刻不容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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