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青]当君怀归日》南淮无雪

3、追逐

　　四周静寂无声，寒气大盛，已是子时了。鬼界不见日月，云天青以此判断年月。每过一日，每等一月，每度一季，每守一年，云天青都会在忘川河畔的青石上刻画下长短不一的刻痕，如今已不可计数。三途河上的菱纱每每望去，心中总有些惆怅。究竟是为谁担忧多一些，她也不知道。是云叔，是紫英，是天河，抑或梦璃。
　　手上握紧那长篙，菱纱又望向青石——未见新的记号。
　　......
　　菱纱问遍了奈何桥边忘川河畔见到的每个鬼使鬼差，甚至每一个幽魂——云天青就这样不见了。毫无预兆，没有告别——云叔，如风一般销声匿迹了。
　　菱纱反而微微笑起来，他的云叔，从来都是潇洒如风，他如何甘心被区区天命束缚在这极暗之地？
　　然而菱纱纵是冰雪聪明，也猜不透云叔究竟身在何处。谁料仅隔一日，一个人的到来让她惊疑交加。
　　“玄霄，你怎么来了？”
　　曾经琼华的得意门生负手而立，紫衣赤发，倾倒众生的容颜半掩在黑暗中，立于彼岸静静的看着她。菱纱很快冷静下来，不知怎的，玄霄的面容虽然冷清依旧，却比之前又有了令人不敢直视的感觉。
　　“带我去见云天青。”
　　菱纱站在船头，没有让船靠岸，只是说：“你来晚了一天。他已经不在了。”
　　玄霄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眉心，不发一语，拂袖而去。

　　【云天青，天青，又是我在追逐你。
　　入了鬼门关，顿觉阴森，云天青便是在这里守了他七百年之久，比之东海之渊抑或重重寒冰，其苦痛有过之而无不及。
　　走过黄泉路，暗无天日，十九年的不甘、恨意、误解已在东海的清修之中渐渐化解，如今已了无踪迹，只是，心中那一缕隐痛，除非亲见那人，否则无从化解。
　　黄泉路上没有其他景色，只有血红的彼岸花。天青，我来见你了。
　　忘川之上奈何桥。奈何桥下，忘川河水泛血黄，遍布孤魂鬼。
　　遥望忘川彼岸，桥边就是望乡台，河边就是三生石。看一看三生石，这轮回的前世今生，皆映眼前。】

　　玄霄未过忘川。伫立许久，不知相见该从何说起，他并不想云天青说出抱歉的话，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他。

　　【暗立已久，一只乌黑的蓬船渐行而来，昔日红衣银铃的少女一身黑纱斗篷，眸眼黑似这幽冥的天空。
　　她说，云天青已不在了。她说，我晚来了一日。
　　转过身去苦笑，笑天青已去，我却在这里彷徨。笑这一次，我们终究还是擦肩而过。
　　但是，无妨。我尚未看透我们之间的纠缠不清，就算见了你也不知该何去何从。怕只怕，一念而过，我就这样失去了你。
　　也好。无论你是饮下孟婆茶已忘却前尘，还是逆天而行以魂魄之体游走世间，抑或经历其他际遇——我终会寻到你。
　　上天入地。
　　云天青，天青，又是我在追逐你。】

　　业已成魔的玄霄端坐在离仙殿侧院一株梨树下，静思过往。昔年，天青初来琼华，少年意气，英姿风发。掌门及三大长老将玄霄召去，要他与天青同住。
　　他们说，他是他的劫，他们是琼华的劫。
　　那一日以后，琼华众人皆以为是云天青日日追随玄霄，嬉皮笑脸，言行不羁，玄霄从来都是冷面相对。也只有云天青，才有这般胆量此种毅力。殊不知，玄霄从未觉得云天青聒噪。他不由自主，想靠近那温暖，想得到那阳光。每每被云天青惹红了俊容，拂袖转身，唇角便染了点点笑意。只可惜，这等景象，就连云天青也未曾得见。
　　云天青一次一次被罚入思凡谷，玄霄一次一次唤他回弟子房，冷着脸说：“师父要我告诉你，你可以回去了。”被罚的弟子时辰已到便可自行离去，玄霄无非是想和云天青一起再多一刻。而且，云天青养成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习惯——玄霄不来，他便不走。玄霄夙玉同入禁地清修之时，云天青不知在思返谷守了多少个寒夜。
　　云天青被派下山之时，他一次一次向师傅请求同往，看着云天青一次一次请求他给那些那些妖怪一条生路，一次一次为他挡住攻势而受伤。
　　云淡天青的深夜，他故在云天青面前走出房门，听他一边用清朗动听的声音问道：“师兄往何处去？”一边跟在他身后关上房门。他不知应了多少次：“夜观星象。”
　　直到夙玉拜师，双剑同修，玄霄与夙玉在一起的时日，比和任何师兄弟在一起的时间都要长。被羲和认为宿主后，原本周身的冰冷清凉气息渐渐消失，不仅玄霄起先有些不适应，偶尔与云天青同处之时，当时尚且古灵精怪的少年故作夸张的说：“师兄要把师弟我烤熟当干粮么？”
　　一日清修出关，夙玉玄霄两人偕行至醉花阴，玄霄明眼望见花荫深处蓝白衣袂一线，墨兰青丝清扬。情不自禁，便主动约了夙玉同去赏花。他知道对夙玉说出那一番话之时，云天青便在不远处的林间屏息凝神，不由得微笑起来，风华尽显。那些话，他很想对云天青说。可是，可以么？
　　他愿有云天青相伴，不仅仅是一生一世。

　　从无尽思绪中回到现实，梨花已落了一身。杯酒微凉，醉人愁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