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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往事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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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之城平安城主宋修齐,曾经是修道之人,与非影和敖瑾商议之后,召集几个大法师共同开启了往生法阵,念诵经文平复那些怨气,让不甘的灵魂恢复清明后进入往生轮回的通道,不愿意被超度的那些积怨已深的怨灵,则被法师们收走,以后再想办法净魂。
非影将祭坛毁成粉末,敖瑾召唤来大雨,清洗着这里发生过的罪恶痕迹。
十个日夜过去,都城上方才重见天日。
在夕阳的余晖下,非影坐在城墙的最高处,看着破败的城市心里滋味复杂,被解救的生灵由联合军分别护送回故乡,怨灵已清除转生,而迦楼却不知去向。但非影知道,从此以后迦楼只能是阴沟里的老鼠人人喊打,他想东山再起已绝无可能,这些雌性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被大规模的劫掠拐卖。
尤伽国已破,尤伽一族已近灭亡。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感攫住他的心。
他掏出伽兰留给他的匕首,心里默默地说着:伽兰,我回来了。他不知道那些转生的亡灵中,是否有伽兰的灵魂,但他希望伽兰早已转世,下辈子要过得幸福平安。
敖瑾到城墙的时候,非影还在原地。
“何事?”敖瑾之前收到非影的传信,约他一人来城墙上。
非影转身,把手上拿着的匕首递给敖瑾,敖瑾并没有接过去,不知非影是什么意思。
非影表情凝重地看着他:“你杀了我吧。”
敖瑾皱眉,仍是不语。
非影语气苦涩:“我对不起黛儿,我罪有应得。”
敖瑾冷哼,接过匕首,直向非影刺去,非影闭上眼睛准备承受这一刀,却只感觉到刀风贴面而过。
他诧异地睁开眼睛,看着匕首从自己耳边收回。敖瑾冷笑:“黛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确实想替她杀了你。不过——”他手中的匕首一转,又扔回给非影。“杀不杀你,得她说了算,我无权替她做决定。”
非影苦笑:“她——大概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你们怎么算这笔账我不管,但现在迦楼没死,就是莫大的隐患。”敖瑾走到城墙的边缘,“想死,很容易。可迦楼还没死,你敢先死吗?”
他负手站在城墙边,看着城中格局,很容易想象数年前的繁荣景象,而短短数年就衰落破败至此,心里有几分感叹也有几分警醒。
“……”
非影无言以对。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颓丧地跪倒在地。长久以来他的目标是推翻迦楼解救族人,如今族人基本命丧黄泉,迦楼又不知所踪,他孤独的生命里好不容易拥有的光芒黛儿,又被他疏远被他伤害。
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他好像坚持不下去了。在看到残破的王宫时,在看到废弃的祭坛时,在看到浓重的怨气时,他所坚持的那股信念就越来越迷茫,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累。他救不了亲人,救不了朋友,救不了族人救不了祖国。
什么都救不了。
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而无能为力,看着国家破败至此而无能为力。
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够了,就这样吧。
死在这里吧。
这里是他的故国,他的家。
这里埋葬了他的战友,他的下属,他的朋友,他的妹妹。
死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埋骨于此,有什么不好呢?反正他活着已经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只是孤身一人了。
他背负着这么多血仇活着,已经太累了。
“敖瑾你不懂——我——”
“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迦楼。是要杀了他为你的族人报仇,还是让他继续逍遥法外,你想不清楚吗?”敖瑾回头对非影说:“虽然我看你很不顺眼,但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清楚。我和黛儿之间所谓的婚约只是父母的口头约定,我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她更像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当然,若是她没有喜爱的人,嫁给我也可以,但她那次在九泉城已经拜托我取消这个婚约。”
非影震惊地呆在原地。
原来是他错怪了黛儿。
想起和她的初见,她的一颦一笑,她的眼泪和她憎恨的眼神。非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痛不已。
敖瑾说罢,转身下了城墙,留非影一个人在原地思绪万千。
敖瑾说得没错,虽然尤伽国已破,但迦楼十分狡猾,早已经将自己的势力带走隐藏起来,让各路人马无从找起。
联合军清理完都城的事情后已经解散,但对迦楼及其同党的追捕却一直在进行。
非影遵守和敖瑾的约定,成为追捕迦楼最有力的猎人。
迦楼虽然仓皇出逃,但身边跟着的都是被邪术所控制的战士,且人界广袤,他隐藏身份四处逃窜,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将他绳之以法。
为尤伽人鱼提供邪恶巫术的巫族,也成为各族共同征讨谴责的对象。
女娲娘娘创世后就存在的古老巫族,早已不如上古那般繁盛,神族大战后,众神陨落,天梯被毁,人界和天界之间的关系不复从前,而作为沟通渠道的巫族也逐步衰落。上古时期被人尊重的巫族,到如今竟然成为人界讨伐对象,让三界无限唏嘘。
非影自知对不起阿黛丝,也无颜再见她。
只是每当靠近河流湖泊海洋这些水体时,会想起那个用尽全力召唤出水珠的小姑娘,会想起她的一颦一笑,然后心痛难已。但大错已经铸成,他没有任何理由祈求她的原谅,只能暗自祈祷她过得平安顺遂,惟愿经历了这么多磨难的她以后可以永远开心幸福。
至于他自己,杀了迦楼是他唯一的目标。
在他以为自己和阿黛丝永远不会再见的时候,他却被敖瑾召唤到了海边城市海螺城,距离和阿黛丝的分别已经一年有余。
敖瑾看见他时表情十分难看,遣退其余人后,直接开门见山说出目的:“黛儿产下了一颗卵,但是不知为何一直不能孵化。”
非影被他这句话给砸蒙了,仿佛头上被砸了一大颗巨石:“她——她——”
敖瑾的表情变得更难看,直接揪住非影的领子,咬牙切齿地质问:“我深海各族并无这种特性,定是你们一族的遗传。”
非影终于从敖瑾的话里顿悟了过来,激动地结结巴巴地问他:“你是说——你是说——黛儿产卵——是我的子嗣?”
敖瑾冷哼一声。
非影乐得像个傻子一样合不拢嘴,但很快反应过来敖瑾说的事情,开始解释:“我们尤迦一族,子嗣孵化时需要亲族双方的精血引导,这是为了证明环境安全稳定,让子嗣的幼体能在安全的环境里孵化成长。如果没有亲族精血,卵可以放置多年不孵化也不会坏掉。”
敖瑾用眼刀剜了他一眼:“你最好没有骗我。”
非影苦笑:“我的子嗣,我何苦骗你的。”
非影早已经从公开新闻里得知敖瑾和阿黛尔最终并没有成亲,阿黛尔重回深海后,不但没有延续婚约,也没有继承王位,隐居王室行踪成谜。不成想,这背后另有隐情。
敖瑾很快安排好了非影用精血引导阿黛尔的卵孵化的事情,非影却坐立不安,心中十分忐忑,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阿黛尔,但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却又忍不住兴奋。
这是上天对他的垂怜么?在他已经准备好孤独终老或者和迦楼同归于尽的时候,又赐给了他一个子嗣。
但一想到这个子嗣的来历,他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孵化引导仪式在三天后开始。
非影知道阿黛丝带着卵和心腹秘密来了海螺城,但却刻意和他避开,连孵化引导仪式,也是一前一后并未同时出现。
非影到的时候,阿黛丝已经滴了自己的血,白色的卵吸收了蓝色的人鱼血,在蛋壳表面形成了蓝色的花纹,非影割开自己的手掌,让淡绿的血液滴在白色的卵上。只见蛋壳迅速吸收了这些淡绿,和之前的蓝色花纹交织在一起,蛋壳表面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再孵化七七四十九天,他就可以出壳了。”非影轻轻地摸了摸蛋壳,里面是他的子嗣,但是并不属于他。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见见他,非影想到这里,内心又涌上了一阵酸楚。
“以后——我能不能见见他?”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敖瑾说。
“黛儿她,她——还好吗?”
“我也回答不了。”
“那你们会履行婚约吗?”
敖瑾皱眉:“不知道。”
非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命运很奇怪,好像很幸运,又好像很不幸。
前半生顺遂,后半生颠沛。
投生在尤迦半人鱼强盛之时,却遇上一个失心疯的君主,国家和种族走上穷途末路。本以为自己这辈子要孑然一身,却又让他遇到黛儿,可最后也没能和黛儿善始善终……他不敢苛求她的原谅,但也真心地希望她以后可以过得幸福,做一个幸福的人鱼小公主。如果没有他,她可以过得更幸福的话,他一定离她远远地。
可上天似乎也并不遂他的心愿。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孩子,这个孩子成为了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证明。
不知道是因为混血的缘故,还是因为阿黛丝所中的咒和毒的原因,这个叫做“阿兰特”的孩子,自出生以来身体就不太好。
海族的医师对半人鱼的习性了解不多,尤迦国如今已不复存在,半人鱼一族几乎灭亡,关于半人鱼的信息寥寥无几,无奈之下,为了阿兰特的成长,海族医师只能经常向非影询问信息。
有几次紧急的时候,还得用非影的血做药引给阿兰特祛病,但非影却也因此得以对孩子的成长情况掌握得七七八八。
大抵雄性孩子都对父亲有天生的亲近感,尤其是被身边各种雌性长辈和侍女围绕的阿兰特,对自己这个看上去特别“野”的父亲,更是从小就崇拜得不得了。
阿黛丝对此也无可奈何。她并不想让孩子生活在被人关注的环境里,也不想让自己和非影的关系影响到阿兰特的成长,她只能尽量避开和非影见面,但避免不了从阿兰特嘴里得知他父亲的情况。
有好几次,她和非影都只是一墙之隔。但她的情绪早已不那么波动了,时间是抚平伤痕的最好良药不是吗?
恨吗?或许还有一些吧,所以做不到若无其事地面对。
但这些复杂的情感其实和沙堡一样,看上去扎扎实实,实则风一吹水一冲就散了。
但恨又仿佛会比爱更长一点,可以很快不爱,但却做不到很快不恨。究竟是恨他伤害自己,还是恨自己太软弱呢?
年少的时候会执着于知道原因,会不停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中了诅咒的是自己?为什么姐姐要这么对她?为什么她的救星要伤害她?
后来好像这些答案都不重要了。
生命的历程好像就是这样。
周而复始,从强烈的情感,到淡漠的情绪。从爱恨情仇到过眼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