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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忆初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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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影吃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由模糊逐渐对焦,看到围着他的一群身影。
身着白大褂的乌羽拿着听诊器和小手电在非影身上仔细检查了一番,平静地对大家宣布:“这次真醒过来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
余止一红着眼眶抱着非影的手臂:“父亲。”
非影刚想笑一笑,却扯动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又引得余止一紧张地看向乌羽。乌羽看了一眼:“皮肉伤,不碍事。血誓的诅咒已清理,问题不大了。”
阿黛丝闻言点点头,向水镜那头的人致礼:“谢谢海皇的帮助,他已经清醒了。”
水镜是一种耗费修为的高级法术,人界通讯设备使用比较普遍,但在人界以外的地方地广人稀,通讯基站的布设与运维成本太高,信号也差,所以人界以外的区域有修为的生灵之间还是常常使用水镜进行交流。
水镜那头的人微微颔首示意,又向林渊说:“平安城见。”随即关闭了水镜。
非影看见乌羽,忍着痛问:“庸医,你怎么在未来城?”
乌羽眼神一厉,手上拿着病情本就要上前揍他,却被林渊拦下来:“够了。”阿黛丝狠狠地瞪非影一眼,他赶紧闭嘴。
林渊对非影说:“好好休息,后续事情我们处理。”说罢带着林安心、辛若走出病房。乌羽写完床头的病情记录,抬眼对非影似笑非笑地说:“祸害遗千年。等你伤好我们再来比划。”然后也走了。
病房里只剩了非影、阿黛丝和余止一。
阿黛丝转身要走,却被非影挣扎着握住手不肯放她走。她转身再瞪非影,非影仍不放开。
被忽视的余止一识趣地溜走,剩非影和阿黛丝两人拉扯。
“放手!”
“不放。”
阿黛丝想挣脱非影,又怕扯到他的伤口,但被他这般无赖的行径惹得十分冒火。
“黛儿,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闻言阿黛丝更为光火,语气也更加咄咄逼人:“怎么?英雄当不够,还想当烈士?要不要我给你立个英雄纪念碑?”
非影居然还笑起来,扯得伤口一阵剧痛,他一边痛呼一边还是忍不住笑。
“笑!你还笑!”阿黛丝抓狂地吼起来,恨不得把他伤口再戳大一点。
在他面前的阿黛丝,总是和其他人面前的她完全不同。
她会吼他,会骂他,会瞪他,还会揍他。
会生气会冷漠会嘲讽。
若是这样的她被别人看见,是不是会大跌眼镜呢?他有时候会坏心地想,但他又舍不得把这样的她给别人看到,她是他的,这是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阿黛丝。
阿黛丝吼完发现非影还在笑,简直气不过,准备甩手就走,却没想到非影却忍着痛,借她手腕的力量坐了起来,当然又引起他又一阵痛呼,左手伤处的纱布又渗出红色来。
“你这个——疯子!”阿黛丝又气又急。
非影却不管不顾,用右手抱住阿黛丝,把头埋在她的身上,忽然伤感地说:“三界从此再没有尤伽族,我——再也没有族人了。”
阿黛丝闻言一怔。
三界之大,却再也没有尤伽族。
再也没有那个水陆两栖的半人鱼一族,也没有那个强大繁盛的尤伽国——那是非影永远回不去也找不到的故乡,那是埋葬了他所有朋友与亲人的故土。
他的年少时光,他的洒脱青春,他的荣耀光辉,他的信仰坚持,都随之而去。
这世上,只剩他一个尤伽半人鱼孤独而寂寞的存在。只有他一个还记得尤伽族的过往与荣光,只有他知道尤伽族从前并不是罪恶的代名词。
有时候,非影也会想起迦楼的话,为什么要对最后的尤伽族人斩尽杀绝?但每每当他这么动摇的时候,伽兰的匕首那冷冷的泛光就会提醒他,迦楼所带领的这些尤伽族人做过多么残忍的事情。
沾满无辜者鲜血的他们,一点也不无辜。
真正无辜的是那些被他们献祭的、被他们拐卖的、被他们伤害的、被他们虐杀的雌性和生灵。
想到这里,非影对迦楼的恨意更上一层楼,如果不是迦楼的一意孤行狂妄自大,尤伽族哪里会堕落至此?
如今,迦楼死了。除了少数的余孽,追随他的尤伽族人大部分也都死了。
非影数百年来的目标终于实现。
但,尤伽族没了。
只剩他一个,孤独的存在。
阿黛丝感觉到非影的眼泪,感知到他复杂的情绪里包含的巨大悲伤。
她懂。
她明白。
多年前他们孤立无援躲避尤伽重重追杀时她就明白他的痛苦,以一己之力去对抗当时还苟延残喘的尤伽国,对抗迦楼和他带领的庞大势力,是多么孤独又多么绝望的事情。
但非影从来不曾放弃。
那个时候的他就像是她的守护神一样,一直坚定而沉默地把她护在身后。
他的后背,他的怀抱,都是她力量的源泉和安心所在。
曾经天真的她,还以为他们俩会一直那样互相支撑着走下去,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想起往事,阿黛丝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抚上非影的背,呢喃道:“……我还在。”
两个人静默着拥抱在一起,都没有开口破坏这难得的短暂的静谧。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似乎要把他们定格成一幅美丽的画卷,美丽的雌性,悲伤的雄性,无声的拥抱。
许久之后,他们才被门口轻轻的叩门声惊醒。
阿黛丝发现自己的异样,羞恼地甩开非影的手,非影大约是在阿黛丝身上汲取了足够的力量,已经平复了心情,看着恼羞成怒的阿黛丝,也不敢再去逗她。
是护士来给非影换药。
训练有素的女护士熟练地给非影换下染红的纱布,涂上特制的伤药,又裹上纱布,其中年纪较大的护士将乌羽刚刚吩咐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非影:“乌医生说,病人要好好休养,不然会落下病根。”指着染血的纱布说:“伤口反复崩裂可不好。”
随后取出注射器来:“乌医生说,病人如果伤口崩裂了,就在营养剂打完后打支强效镇定剂给他。”
明知道他最讨厌打针,还安排了这么多针剂,非影恨得牙痒痒也拿他没办法,虎落平阳被犬欺,只得乖乖地任护士给打连续好了好几针。护士离开后,阿黛丝也跟着准备离开,非影其实已经快睡着,但他又撑着叫住她:“黛儿,别走。”
看着他虚弱的样子,阿黛丝终究狠不下心来。她点头,非影才满足地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阿黛丝站在床边看着非影睡着的样子,心情十分复杂。
良久,她才自嘲地笑了:阿黛丝啊阿黛丝,你还是这么没用。他一句话你就放弃立场,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还是戒不掉这种明叫“非影”的毒?
她永远都忘不了他们初见的情形。
那天,她还带着长长的脚镣,在临时营地附近捡柴火,头天身上被打过的地方,没破皮的已经变得青紫,破皮的地方一不小心还在流血。那些家伙不愿意拿手碰她,是怕沾染上她身上的脓液,但他们可以拿棍子揍她,可以拿鞭子抽她。
花死了,没人帮她保护她。
她还没有恢复足够的法力去反抗,她偷偷的试过,自己现在竭尽全力也只能凝结出一点水来,毫无任何的攻击性和防御性。
那群土匪又偷抢拐卖了一群新的雌性,那些雌性在哭喊呼救。让她除了抱紧手中的柴火外,做不了任何能表达她愤怒的事情。
她想过放火烧死他们,但这群狡猾的匪徒是警惕的猎人,轮流值守巡逻,她丝毫没有机会。
她在内心暗暗地祈祷,再给她一点时间,等到她法力恢复三成,她就可以召唤水来杀死这些恶魔。
忽然,营地中发出几声惨叫,她敏锐地分辨出惨叫声并非来自雌性,而是雄性。她有些惊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悄悄地藏在柴火角落,挑了一根尖利的木头在手边。
如果是两群生灵贩子在争夺她们这些“货物”,那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活下去。
如果是其它,她不敢多想。
花,保佑我。
父王母后,保佑我。
她不敢闭上眼睛,但耳朵却因为紧张变得更加灵敏。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声从营地里传来,她识别出这帮生灵贩子头目怒吼声。那是一个肥头大耳令人作呕的半妖,仗着有法术在身,带着一群臭名昭著的罪犯到处抢夺雌性,那是她最想杀死的目标。
匆忙混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还有些别的什么声音。
浓稠的血腥味顺着风传来,让她更加僵硬呆在原地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停止了下来。
血腥味不曾散去,却夹杂了浓重的烟味,浓烟滚滚而至,呛得她呼吸不过来,她不得不从藏身的角落爬出来,却一不小心跌倒在一个人的面前。
来人十分惊讶:“怎么还有一个?”
她顾不得看清来人,连滚带爬地朝后退去,却再次被长长的脚镣绊倒在地。
“我不是坏人。”那人伸出一只手拉她起来,她起身站好,才发现满地尸体和鲜血。她尖叫一声,那人马上捂住她的眼睛:“别看。”
随后抬手斩断她的脚镣,扶着她离开那个已经燃烧起来的罪恶之地。
“好了。”
她颤抖着睁开眼睛,终于看清这人。他脸上带着面具,只露出上半张脸来,绿色的眼眸像璀璨的宝石,眼角的妖纹没入银色的发根。
不是人。那是妖还是半妖?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着,感觉快要蹦出她的胸腔。
“从这里沿着小路一直走,下山后就能看到大路,再走两里路就有驿站,那里有人帮助你们。”他指着草地里的路痕说,“其他雌性刚刚已经结伴走了。抱歉,我不知道还漏了你。”
他在检查营地是否还有藏匿的匪徒,没想到却检查出一个藏匿的雌性。
她点点头,走前忽然想到什么,回头对他认认真真地施了一个感谢的大礼——虽然没有宫装在身,只有破破烂烂勉强蔽体的衣服,但刻在骨子里的礼仪却让她的动作依然优雅。
重获自由的兴奋、激动、喜悦盈满她的心。
但没走几步,她就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一个火堆旁,火堆上有一个正在煮东西的锅,里面飘来诱人的香气。
香气闻着像肉。
她忽然想到一个惊悚的念头:不会是煮的营地的那些歹徒吧?
这个念头让她猛然坐起。
“醒了?”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她循声看到火堆旁坐着的男人。
原来是中午的那个人。
“你昏倒了,我不会医术,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所以只好先带着你离开那里。”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你——不会说话?”
她摇摇头,又点头,费力地吐出一个字:“会。”粗粝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听,她又指指自己的嗓子,摇摇头。
“是嗓子坏了?”
她点头。
“等你回到家,去找大夫看看。”他递给她一个竹筒,里面装着温热的汤水。
饥肠辘辘地她急不可耐地喝了一口,烫得直咂嘴。
狼吞虎咽的样子,让他忍不住也笑了。
“这世间险恶,你回去以后要多加小心,不要再被坏人抓了。”
闻言,她想起自己的遭遇。头一日还是人鱼族捧在掌心的小公主,全族还在为她庆祝成人礼,她再醒来就远在陆地,失去法力失去嗓音失去容貌失去一切。
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她无声地哭泣起来。
那人见状有些手足无措,最后轻轻地拍拍她的头:“好了,好了,就当是一场噩梦吧。总会醒过来的。”
吃了东西,痛快地哭了一场。
她的头脑也慢慢清醒了起来。
凭她自己孤身一人要重返深海,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的法力还没有恢复,这个期间说不定还会被人欺骗拐卖。
她迅速地做了一个决定,要跟着他一起走,于是拿起棍子在地上写通用语: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走?
见她会写通用语,对方有些吃惊。三界目前并没有统一语言,各界各族还是流行自己的语言,掌握通用语的人类更是少之又少。
眼前瘦弱的少女似乎身上有着很多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