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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美梦如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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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楼躺在地上,蓝色的血液流淌在地上,他的眼神已经慢慢涣散,人形也开始维持不住,慢慢变为真身半人鱼的样子。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伽兰在召唤他:王兄,哥哥,我等你好久了。
他捂着伤口,再度大笑起来:“非影——你——很快就会来陪我们了——”。
笑声戛然而止。
非影就这么强撑着看迦楼慢慢死去,所有的傀儡也都在同一时间停止了行动,他顿时感觉自己头晕目眩,即将也要昏过去。在他再度倒下之前,林渊出现在他身后接住他,他费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提醒林渊小心那些会爆炸的傀儡,林渊点头,带着非影瞬移出楼,出去之前他一挥手引爆了所有的傀儡。
非影昏过去之前,眼里看到的就是熊熊的火光。
他还听见林渊在大声叫着乌羽,昏过去之前他有些惊诧地想:那个庸医竟然也在未来城吗?
若是知道非影的心声,乌羽大概会皮笑肉不笑地给他伤口两记拳头,但此刻被林渊忽然召唤过来,乌羽见到的是浑身鲜血且已经昏迷过去的非影,他迅速检查了非影的伤口,确认主要是皮外伤,内伤并不严重,唯一有些麻烦的是他的左手,不仅骨折,上面似乎还有一个奇怪的诅咒,这诅咒正在冒着蓝气,从他的手掌一点点向上蔓延。
“血誓?”乌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有些惊讶地发现失传多年的血誓之咒,居然在非影身上见到。
“怎么?”林渊在旁边等着乌羽检查的结果,却见他忽然停了下来。
乌羽指了指非影的手心:“血誓,下咒者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施咒,不及时解除的话,中了咒语的人必死无疑。”
“怎么才能解?”
乌羽摊手:“每种血誓的解除方法都不同,取决于下咒人。”
“这就有些棘手了。”下咒人是迦楼,迦楼已经死了,被中了咒的人昏迷不醒。
“待这条蠢鱼醒了再说。”乌羽解释完,林渊沉吟了一下:“通知阿黛丝和他儿子。”
非影觉得很奇怪,上一刻他还坐在宫墙头上,和副将们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远处操练的尤迦士兵们热情高涨,训练的喊声响彻宫城,不绝于耳。
下一刻他又站在了熊熊火光中,看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听到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和呼救声。
但是转瞬间,他又站在了高楼大厦中间,看着车流如梭,行人步履匆匆。
是在做梦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有伤口,又好像飞快地愈合了,他有些迷惑。
如果是梦,要怎么样才能清醒过来?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左手划下去,似乎有疼痛的感觉传来,伤口也流出了鲜血。
可,光怪陆离的场景并没有什么变化。
“阿影,你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着他,他感觉自己的身影在这个空间变淡,然后骤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顶挂着的一串羽铃是他熟悉的样子。
“大夫快来,他醒了!”在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中,一双手摸上他的脸,他吃力地转过头去,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是泪如雨下的——伽兰。
“阿影,你终于醒过来了,你已经昏睡了两个月了。”伽兰抱着他的头,喜极而泣。
伽兰。是伽兰。
一瞬间他竟然有种错觉,为什么会是伽兰?
不应该,不应该是伽兰。
为什么——他会觉得不应该是伽兰呢?他想不起来。
眼前的事实是,伽兰的的确确在他身边。
下一个瞬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伽兰的时候他又莫名地觉得十分悲伤。
非影感觉自己的头很晕,思考不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他闭上眼睛,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室内燃起了很多火烛,照得室内有如白昼。
为什么是火烛?
他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冒出这个问题。
伽兰正坐在他的床边,在侍女们的帮助下为他清洗伤口。
他凝视着她的脸。
她的眉眼她的神情,他明明很熟悉。
可为什么总是会觉得奇怪?
发现他睁开眼睛,伽兰激动起来:“阿影,你这次是真醒了?”又转头吩咐侍女,“快去叫大夫。”
“我——怎么——了?”非影费劲地开口。
“两个月前我们和人鱼族交战,你受了重伤,昏睡了两个月,大夫说你再不醒来,恐怕就——”说着说着,伽兰又泫然欲泣。
人鱼族?
非影的脑子还是有些混沌,隐约记得仿佛确有这么一回事。
看着他的表情,伽兰以为他在担心战局,解释道:“你放心,我们赢了,只是你受伤了。”
哦。赢了。
是了,在她的提示下,他好像又想起一些事情,是关于那场战争的记忆,虽然过程很惨烈,但最终尤伽一族还是战胜了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鱼。
只是他一时不察,中了对方的巫术诅咒。
满头白发的大夫很快赶来,仔仔细细地检查非影的身体,告知伽兰和非影,除了皮外伤,巫术诅咒已基本解除,但短期内可能还会有一些后遗症,比如会出现幻觉。
非影想起自己刚刚的梦,一会儿是都城的熊熊火光和堆积成山的尸体,一会儿又是陌生的高耸入云的奇特建筑群,艰难地说着:“我好像——做了很多——怪梦。”
白发大夫点头:“这也是后遗症之一。但能够清醒过来已经是万事大吉,许多中了诅咒的生灵,都是死在自己的梦里,永远没法清醒过来。”
“谢天谢地,你醒过来了。”伽兰含泪看着他。
也许是得益于伽兰的悉心照顾,非影没几日就恢复如初,他摸着胸口,似乎还感觉得到此前受伤的疼痛,但身体上的伤痕却已消失不见,大夫似乎也见惯不怪。
他醒过来的第二天,迦楼就来将军府探望了他。迦楼虽然是尤迦之王,却和他情同手足、亲如兄弟,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一起学习一起练武,后来迦楼继承王位,而他也成为迦楼的肱股之臣,南征北战、开疆拓土。
迦楼见到他时,他开口说话仍然吃力,迦楼让他好好恢复,告诉他人鱼族已经递交降书,边境自此安宁。见他恢复得不错,迦楼还心情愉快地告诉他,待他康复就尽快让他和伽兰成亲。
伽兰羞红了脸。
非影却微微地皱起眉头。
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但,到底是什么?
看着娇羞的伽兰,和爽朗笑着的迦楼,还有周围的侍从与仆人。
非影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到底是什么地方有问题?他十分困惑,说不出所以然。仿佛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很奇怪,却没告诉他到底是哪里奇怪。
非影坐在庭院里,看着天空上白云悠悠地流过,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作为尤迦族最为出色的君王,迦楼励精图治,勤勉治国,如今的尤迦族已经成为妖界大国,战士骁勇善战百姓富足强盛,不少妖族已向尤伽族俯首称臣。
虽被百姓捧为“常胜将军”,其实他也并非百战百胜,非影十分清楚,是尤迦一族的两栖天赋,让他们无论在陆地还是水里都具备别族难以比拟的优势。
但——尤迦不可能一直胜。
思虑再三,非影进宫面见迦楼,告诉他自己的忧虑。
迦楼大笑,拍拍他的肩:“我亦有此忧虑。”随后,迦楼背着手正色道:“今我尤迦之疆域,较百年前已扩展一倍有余,然尤迦族人增长不足五成,王公贵族和平民百姓之差距,亦愈加显著,恐非好事。”
非影叩首:“王甚英明。”
迦楼扶起他:“国之强,在民安居乐业。非疆域之阔,非财富之巨,非权势之盛。”
非影闻言十分感动:“尤迦有王,将开创盛世。”
“但求国泰民安。”迦楼微笑着说。
但求国泰民安。非影咀嚼着他的话,不知为何,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在非影的支持下,迦楼很快宣布了从资源分配、人才选拔、婚配制度等一系列改革措施,虽然短期内对王公贵族的利益有所触动,但迦楼拿出自己私库的财富尽量予以平衡,所受到的阻力并没有太大,尤其是在非影及军队的震慑下,即使有阻力也未能联合成为明显的反对势力。
新的改革措施受到所有百姓的拥护,资源分配的改变让他们有了自己的土地和水域,人才选拔的改变让他们有了向上爬的机会,婚配制度的改变让他们有了生育繁衍的动力。他们能够充分享受尤伽国发展的成果,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勤能致富,迦楼的改革,给予了他们无限的希望。
年夜,迦楼带着王公贵族们登上城楼共赏烟火大会,处处张灯结彩,灯火辉煌。
五彩缤纷的烟火在天空怦然炸开,组合成各种美丽的图案,引来民众的一阵又一阵的欢呼,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是喜笑颜开,心满意足。
在城楼之上看着百姓们幸福的样子,迦楼和非影也跟着笑起来,他们仿佛看到心目中的盛世图卷,正一点点被书写,一点点实现。
很快就到了非影和伽兰成亲之日。
这段时日非影东奔西走忙于支持迦楼的改革,几乎没和伽兰见面,仅有的两次在王宫遇见也是来去匆匆,并未如其他未婚夫妇那般的交流。
他们的婚事都是由宫里全程准备,直到大喜的头两日他才回到将军府。
非影再度出现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但他依然一点也没有头绪。一定要形容的话,就是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他的内心对此十分抗拒。
究竟是什么不对劲?
等他回神过来,已被人推进了洞房。
他环视新房的红烛,大红的喜字,喜气洋洋的侍女。
似乎,没有什么不对。
在喜娘的催促下,他踌躇着揭开伽兰的盖头,明艳动人的伽兰娇羞地抬头看他。
他僵住。
那种不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他没有办法假装它不存在。
究竟——是什么不对?
好像有很多都不对。
都不对。
“阿影?”伽兰端着酒杯困惑地看着他。
红烛,红衣,红床幔。
满眼的红。
漫天的红。
是满地的鲜血,是熊熊的火光,是堆积的尸山,还有——伽兰绝望的眼神与凄厉的惨叫声——
非影痛苦地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捏碎手中的酒杯。
不对。
他怎么会娶伽兰?
他怎么可能娶伽兰?
“非影,你儿子要改姓了,以后怕是得姓敖了,敖止一,听上去也不错。”一道听上去十分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是谁?
他错愕地四处张望。
“还不醒是因为这个梦太美好吗?实现了你想要的一切吗?”
“父亲,你快醒醒,求你了!”少年的声音带着哭音,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疼。
“非影你这个混蛋,快点给我醒过来!不然我就带着你儿子去改嫁!”
一道气势十足的娇吼声在他耳边忽然响起。
非影听见这吼声,身体本能地一震,忽然想起来了。
是——黛儿?
是黛儿!
他豁然开朗。
是的,他没有娶伽兰。
因为伽兰早已死去。
非影捂着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是啊。这个梦很美,我差一点就不想醒。可这里没有黛儿没有止一。不是一个完美的梦。”
他抬头,看着伽兰:“伽兰。对不起。其实——我从来都只当你是妹妹——”他顿了顿,忍不住红了眼眶,“可不管怎么样,我都接受不了你的死——”
这个梦多美。
这里的迦楼并没有超过他能力的野心,没有征服天下的欲望,只有一颗爱民如子的心。
尤迦族没有流离失所,而是欣欣向荣。
尤迦国繁荣昌盛,长治久安。
没有雌性被献祭。
伽兰还活着。
多美的梦。
“可我,必须要离开了,不然——我怕黛儿真的不要我了。”非影轻轻地抱住伽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对不起,伽兰。
当初没有保护好你。
刚刚还是新娘红装的伽兰,瞬间变成当年和他告别时的装束,一身淡蓝色宫装和蓝色的配饰,那是尤伽族公主象征。她像当年一样,轻轻抬手擦去他的眼泪:“阿影,你要——好好的活着,带着我的份。好好活。”
说罢,她微笑着消失不见,周围的一切人和物都消失不见。
世界变为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