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日生烟》苏沉鳞

4、怡红院

　　温俨跪坐在茶桌旁，正拿着酒壶望往杯中倒酒，眼眸低垂，并未正眼看向她们。一行人进来后他只是微微皱眉，应该也是被厚重的脂粉味呛到了。

　　今日他一身白衣，鬓角落下几缕细碎的乌发，比起之前的穿着，更加柔和，也更加慵懒。

　　温俨在余光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一抬眸，正对上苏青青紧张的目光。眼中闪过错愕，但很快便恢复原样，依旧乌黑深邃，他放下酒壶，左手转着酒杯，目光直直的看向苏青青，神色不明。

　　张妈妈看到温俨的神情，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便心领神会，于是让苏青青留在屋内，叫其他人离开。

　　“真是的，温大人怎么看上她了，不懂风情，要身材没身材。”其中一名长相妖娆，身材丰满的女子抱怨道。

　　“别在这儿嚼舌根子了，温大人喜欢什么样的，用着你置喙？”张妈妈警告道，“有这时间，不如多陪陪其他客人。”

　　女子撇了撇嘴，伸手捋了捋长发，说道：

　　“不过这温大人古怪得很，上次陪他喝酒，可谁知竟不多看我一眼，白搭我费心打扮，但是银子给的多啊。”

　　与此同时，在屋内。

　　苏青青绞着双手，尴尬地笑道：

　　“温大人…好久不见啊”

　　“苏小姐与温某，不是昨日刚见的面吗？”

　　“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我记得，苏小姐昨日还是温家小姐的救命恩人，怎么今日又在这怡红院？”

　　“这...说来话长......”

　　温俨拿起酒杯，倒满了酒，递给了苏青青。

　　“能喝酒么？”

　　苏青青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不是烈酒，入喉温润，回味甘甜，唇齿间充斥着酒香。

　　“温大人这酒，甚是好喝。苏青青双手托腮，撑在桌子上，冲温俨眨了眨眼，眼角含笑。

　　温俨望向眼前的少女，明明没吃醉酒，双颊却微微泛起红晕，眸子一闪一闪的，含着笑意。他眼睫轻垂，将杯中的酒液饮尽，苏青青清澈见底的眸子中，倒映出他的模样。

　　屋中的窗户开着，秋风吹拂着少女的发丝，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酒香和淡淡的檀香。苏青青眯着眼，扭头冲着风吹的方向，酒虽温润，但却惹人醉。凉爽的秋风稍稍缓解脸颊的温热。

　　对面的温俨只是喝酒，并未多说什么。

　　“诶？温大人，你来这里做什么？因为这里的酒好喝吗？”

　　“你说，一个男人来青楼，是为了干什么？”

　　“啊？？”苏青青一时不解，但很快明白了什么意思。

　　“那……那我就不打扰温大人的兴致了。”苏青青站起身，慌忙向屋外走去。

　　“阿霖。”

　　“属下在。”阿霖从幔帐后闪身来到温俨面前，恭敬地行礼，一袭黑衣，腰间依旧别着刀。

　　“呀！你从哪窜出来的？”苏青青被吓了一跳。

　　她从进来，到坐下，就没注意到幔帐后还有个人，而且这人还偷听她和温俨讲话。

　　阿霖不搭理她，只是静静等待温俨的指令。

　　苏青青见阿霖不搭理她，心里愤愤然，第一次见面就用刀吓唬她，现在还如此傲慢。

　　“把她送回颜府，不要让街上的人看到她。”

　　“是，大人。”

　　阿霖带着苏青青走出包厢，老鸨看到苏青青从温俨的厢房中出来，刚想发作，又看到身后提刀、眼神能杀死人的男人，也不敢去阻拦，门口的小厮也被吓得退避三舍，只能任由阿霖带走苏青青。

　　“小琪？你去哪儿了？诶？刚才被带走的那人又是谁？”

　　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动静，张妈妈出来一瞅，只见大厅中站着和苏青青模样相似的女子，只是年龄稍小了些，不仔细瞅还真分辨不出来，这个名为小琪的刚才偷偷跑出去听说书，竟忘了时辰。等回来才知道闹了个大乌龙。

　　“苏小姐，请把这个戴上。”阿霖拿出帷帽，递给苏青青。

　　苏青青接过道了谢，跟着阿霖来到怡红院的后院，坐上了温俨的马车。

　　苏青青拉开车帷，焦急地在人流中寻找初洛的身影，现在还不到申时，她知道，初洛寻不到她是肯定不会回府的。

　　终于，在说书的地方，苏青青看到了身着鹅黄色衣裙熟悉的身影。

　　“霖大人，麻烦停一下车！”

　　“初洛姐姐，我在这里！”

　　初洛看到苏青青，急匆匆地过来。

　　“你跑哪里去了？我怎地到处都寻不到你？”

　　初洛同苏青青一道上了马车，在马车上，苏青青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初洛。

　　“噗……这老鸨什么眼神啊？竟把你错认成别人。”初洛被逗地哈哈大笑。

　　“先别说这个了，听书听到一半，姐姐你去哪了？”苏青青正襟危坐，双手抱在胸前，蹙着眉，气鼓鼓地问道。

　　“我见你想吃糖葫芦，便去摊位上买，谁知人太多，回来之后说书的早已结束了。”

　　初洛见苏青青气鼓鼓的模样，柔声安慰：“好啦，我以后肯定不会再把你扔下不管。你看，这是什么。”

　　初洛把一串糖葫芦递给苏青青。晶莹剔透的糖浆裹在红红的山楂上，上面还撒了芝麻，惹得苏青青直咽口水。

　　“这家的糖葫芦最是好吃，尝尝看。”

　　——

　　回到颜府。

　　“多谢霖大人，还有……温大人。”苏青青下了车，向阿霖道谢。

　　“无妨。”阿霖作揖告辞。

　　苏青青和初洛悄悄走到颜府侧门，打算按原路返回。可到了却发现小门紧闭，门在里面被锁上了。

　　“这可怎么办？要是从大门进，肯定会让女使小厮们看到。”苏青青扭头看向初洛，神色紧张。

　　“别慌，让我想想。”初洛沉吟片刻。

　　“对了，颜府最北边的围墙上有处狗洞，可以从那钻进去。”

　　二人来到北边的围墙，拨开杂草，果然看到了一处窟窿。

　　两位颜府的千金，如今开始了钻狗洞的勾当。

　　初洛身形纤弱，很轻松地钻过去了，可到了苏青青这里——

　　“怎么卡着了？”

　　苏青青上半身已经进入了，下半身还在外面，狗洞的大小有限，正好卡在苏青青跨的位置。初洛拽着她的胳膊，欲将她拽进来，可力量有限，白净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行了不行了，我进不去。”苏青青累得气喘吁吁。

　　正当初洛研究怎么把苏青青弄进来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着素色白衣的男子，腰间系着月白色暗纹腰带，黑发半用玉冠束起，半披散下来，面容清朗俊逸。

　　“云大人？您怎么在这？”初洛诧异道。转头看向苏青青，又不好意思地说：“让云大人见笑了。”

　　“见过颜小姐。云某前来拜访赫安兄，不料在此迷了路。”云礼微弯下腰，目光移向苏青青，“或许，我可以帮这位姑娘一把。”

　　“云某得罪了。”

　　说罢，便握住苏青青的肩膀，轻松地将她拽了出来。

　　“哎呦！”苏青青擦过沙石地面，疼得直叫唤。狼狈地站起身，身上的衣服又脏又乱不说，还划破了一道大口子。

　　“多谢云大人出手相救了。”苏青青羞赧脸红，简直没眼看，丢人丢到家了。偷跑出去也就算了，钻狗洞还让陌生男子撞见了。

　　“不碍事，云某无意冒犯，烦请颜小姐指条明路。”

　　“大哥现在应该正在前厅，云大人顺着这条廊道便可到达。”

　　“多谢颜小姐。”云礼拱手行礼，离开了。

　　颜府修葺的曲折游廊，旁边种植着松柏。廊道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中若隐若现。阶下则是草地，正值秋季的草坪有些泛黄。上面点缀着假山怪石，堆叠在一起，在余晖的映射下，形成一大面黑影。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怪石后面，一个人影闪过，正好在怪石的黑影中，看不清面目，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放在怪石上，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苏青青立马赶回菡萏馆。

　　宋姨娘房中的颜初涵正在庭院中品着茶水，晒着太阳。

　　“小姐，你看那儿。”颜初涵身边的丫鬟墨璃忽然指着连廊。只见苏青青的身影在连廊上闪过，转身回到了偏殿。

　　“风风火火的，她去干嘛了？”颜初涵满腹狐疑。眼珠一转，说道：

　　“走，去看看。”

　　颜初涵来到苏青青刚才走过的连廊。

　　“这个味道......”

　　颜初涵好似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这是十里香的香气！

　　十里香，正如其名，十里之外还能闻到此酒的香气，与别的酒不同，十里香清冽甘甜，入喉温润。而且这是怡红院的特供，也就是说，只有在怡红院，才能喝到如此佳酿。

　　颜初涵知道这十里香还是因为她们房中有个不懂事的小厮，溜出去逛怡红院时偷偷带回来的，还让宋姨娘抓了个正着。

　　苏青青脚步匆忙，身上还沾着十里香的味道，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阿娘！刚才那苏青青神色慌乱地回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苏青青？她不是一直待在房里吗？”

　　“南槿没和她一起！有什么事能让她不带着自己的贴身女使啊？而且她身上还带着十里香的香味儿.......”

　　“这么说，她去怡红院了？”

　　“一个未出阁的大家千金，竟偷偷溜出去逛窑子，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样，”宋沅柔把颜初涵拉到身边，低声说道：

　　“你去她房中探探虚实，我回头让小厮去怡红院打听打听。”

　　苏青青进屋后，把身上的脏衣裳换下来，吩咐南槿找来一身干净的衣裳。刚刚换好，颜初涵便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