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不敢看观音》简峒

3、第三章

　　洛阳城破，南齐虽然还有建康城，但建康远没有洛阳的繁荣和富饶，南齐国灭是迟早的事。

　　平时只对绫绢丝锦、犀角琉璃感兴趣的陆鸿云变得沉默了很多，心情不佳，加上山上缺少必要的药材，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陆玄霜在陆鸿云身边照顾他时，他常常会突然郑重托付：“平日受君恩，难时报朝廷。观音奴，我可能不会好了，不出几日鲜卑军肯定会攻上鸡鸣山，你带一些侍卫，向北到平城去，那里还有一些陆家的商铺，可以暂时庇护你！”

　　他见陆玄霜不肯走，知道她是舍不下他，又哀哀的说：“观音奴，我只有你了，你祖父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昭明太子这个学生，我这一生恣意逍遥，也未能为陆家做出什么丰功伟绩，这是你祖父的遗训，请你一定要帮父亲完成它。”

　　陆玄霜从未见过这么软弱的父亲，心中难受得很，眼泪就滚了下来。

　　这几日她托人四处打听，半点昭明太子的消息都没有。

　　陆玄霜六神无主，便去找了云大师。

　　了云大师说：“建康城早已被围得像铁桶，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倘若昭明太子还活着，他应该会舍建康而赴平城，毕竟鲜卑族将当今圣上掳到了平城。为今之计，也只有先去平城看看，或许还能有点消息。”

　　陆玄霜想了一宿，决定按照父亲的要求办。

　　次日，她将父亲托付给云大师照顾，带上小香和剩下的五个护卫乔庄打扮了一下，便踏上了前往平城的征途。

　　洛阳往北，渡黄河，经中山，便可抵达平城，路途并不算遥远，但北方战火初歇、流民遍野，陆玄霜一行既要躲避官兵山匪，更得时时小心流民围堵。

　　为便于行走，他们假扮成商队尽量择小路而行，女眷三人全改作男子打扮，乘坐在货车上由护卫护送着，历时一个多月，终于抵达中山城外。

　　离平城越来越近，风光已大不同于洛阳。

　　一路行来，道路宽广、田野一览无遗，天地间十分辽阔。尽管已入夏，但越往北绿洲逐渐变少，四周景象越发荒芜，零落的枯树半掩于无边的黄沙之中，虬枝横斜，状似泛白的枯骨，显得狰狞可怖。

　　陆玄霜等人只要看见一方绿荫或水源便会停下来休息片刻。

　　前方有一片树林，护卫陆云打马来到货车旁，请示陆玄霜是否要就地休整。陆玄霜应了，陆云便吩咐大伙休息，一时间气氛轻松许多。

　　陆玄霜从货车上下来，揉了揉酸软的胳膊，到树荫下休息。小香将一块饵饼递给她，她便接过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小香轻松的与她说着玩笑话，陆玄霜没怎么应答，她低着头静静听着周围的动静，往常树林总会有鸟叫声，今天十分安静，静得有些诡异。她抬眼向树林中看去，隐隐约约有人影，她警惕的叫来陆云：“陆云，树林有匪！”

　　陆云也紧张起来，他轻声说：“小姐只管跑就是了，我们断后！”

　　陆玄霜正待反驳，那匪已冲出树林，她对小香叫了声“跑”，便向与匪徒相反的方向奔去。

　　正在休息的其他护卫马上从地上弹起来，陆云大喝一声：“保护小姐！”

　　匪徒中有一人骑马而来，很快就到了陆云身边，一刀背便拍晕了他，其他护卫见匪徒人数众多，根本不可能阻拦匪徒，纷纷朝四周散开。

　　陆玄霜原本拉着小香跑的，结果那骑马的匪徒一直紧追着他们不放，陆玄霜便松开小香的手向另一侧跑，不曾想小香准备不急、恰巧遇上了一个小坡，一下子滚了出去。

　　那贼人越发追着陆玄霜不放，眼看到了她身前，一把抓住她头上的束头巾，陆玄霜原本整齐的头发散落开来。那马贼兴奋的吹了声口哨，再次朝她跑来，在陆玄霜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将她掳起放在了马背上。

　　陆玄霜伸手要推，却被他一把捏住手邪笑了声：“细皮嫩肉的千金小姐，可千万别磕碰了，不值钱的奴隶会死得很惨的。”

　　马匪将抓到的人集中到方才陆玄霜等人休息的树林，陆玄霜扫了一眼，发现陆家的奴仆基本都已被马匪抓住，除了小香，还不知她是生是死。

　　她此刻心中慌乱异常，已顾不上想其他，只能待着任凭马贼处置。

　　众仆从见她被抓住，都满脸震惊，很是担忧。

　　一个又瘦又黑的匪徒看到陆玄霜，兴奋的上前：“嘿，老大，这小妞细皮嫩肉的挺不错！”

　　“关你屁事！”马贼见他一双眼睛猥琐的在陆玄霜身上打转，骂一句，“死色胚！上次抓的一个女人被你破了身，根本没卖出好价钱，这个可是个千金小姐，你想都别想！”

　　那黑瘦的匪徒听见骂声讪讪的走了。

　　陆玄霜心中略安，匪徒只是图财，那她们的人身尚有保障。

　　当夜，陆玄霜等人被马贼锁在一处废弃的民舍。匪徒将他们双手双脚绑住，留下一人放哨，其他人都去另一间房睡了。陆玄霜心中一直忐忑，死撑着没睡，但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到下半夜时便迷迷糊糊的打起旽来。

　　刚眯上眼，一阵呜呜声将她惊醒。她马上坐起身，看见一个黑影骑在陆府一个女奴仆身上，捂着她的嘴解着上衣，口中念叨着：“哥哥先摸一摸，再嚷嚷老子一刀砍了你！”

　　那女仆呜呜咽咽，眼看黑影就要得逞。陆玄霜脑中热血上涌，她挣扎着起身，心中默念一句“菩萨慈悲”，捡起身边一块硬物用力朝黑影头部拍去，黑影猛地回头，陆玄霜铆足劲再拍一次，那黑影终于闷哼一声躺到了一边。

　　女仆看见陆玄霜，整个人一松，哭得更大声起来。陆玄霜赶紧冲她使了个眼色，两人从黑影身上摸出钥匙，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正欲开门逃走时，却见那马匪老大睁着眼赫然站在门外。

　　陆玄霜和女仆被重新捆得更结实了。

　　那被打晕的守卫被马匪唤醒，马匪怒骂了句：“今日老子交代的管好自己都是放屁吗，你这样的迟早得死在女人身上。”那守护灰溜溜的站到民房外头去了。

　　其他人也被吵醒，猥琐的黑瘦匪徒了解了情况，瞬间来了精神，一双眼滴溜溜的在陆玄霜等人身上打转，腆着脸对马匪说：“老大，这两个女人就是欠收拾，不如今天办了她们，自然就老实了。”

　　这次，马匪老大没有立即反驳，眼睛一眼不眨的望着陆玄霜。

　　黑瘦匪徒见老大有所松动，立刻就要上前来。

　　“你自幼丧父，母亲也在你十岁时过世。从小在兄嫂身边长大，兄长待你不错，嫂子却十分刻薄，你落草为匪的原因是因为你杀了自己的嫂子。”陆玄霜语气平缓的将口中的话说出来，眼睛回视着马匪老大。

　　马匪老大脸色变了变，孤疑的看着陆玄霜：“你是何人？”

　　陆玄霜见他上钩，心中暗喜，接着说：“我是何人并不重要，但我能预知你所成之事是否正确。”

　　“生逢乱世，但求三餐温饱，哪里还管他后事如何。”马匪老大担心上当，一时又摸不透陆玄霜的底细，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老大，你可千万别上了这女子的当，她既如此厉害，怎算不到今日被我们所抓？”猥琐匪徒眼见计划落空，又开始游说。

　　“相术只能算人之命格、遭遇，却不能改变天命。我算得到自己被困，却不得不北上，这就是我的命。但随意侮辱、杀害相术之人，必会遭到诅咒。”陆玄霜慢慢说，到最后几句时她死死盯着猥琐匪徒，一字一顿。

　　佛教在中土大地上蔓延甚广，不论达官贵人、平头百姓、是否信佛，只要你生存在这片土地上，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佛教因果报应的熏陶，从而有所敬畏。

　　越是做坏事的人，越担心死后经历那十八层地狱的磨难，陆玄霜赌那猥琐匪徒不敢随意染指懂相术、算卦的女子。

　　那猥琐匪徒见陆玄霜说得言之凿凿，竟真的生了退意，恨恨地说了句：“晦气，遇上个算命的女人，扫了老子的雅兴！”他慢慢走回马匪老大身边。

　　“老大，这女人我们还是尽快脱手，你我刀口上舔血的，还是不要跟这些妖妇纠缠。”良久，陆玄霜还能听见那猥琐匪徒对马匪建议。

　　陆玄霜勾起一个笑纹，心中略宽，看来平时钻研的那些不入流的东西，关键时候还能唬唬人。

　　早在与马匪接触的时候，她便仔细观察了他的手纹和面相，再结合平日闲暇看得那些相术书，略一发挥竟将这些匪贼唬住了。

　　不知是不是对陆玄霜的“妖术”心生畏惧，一路上再未发生骚扰之事。为了防止她们再次逃跑，马匪给陆玄霜等人喂了蒙汗药再塞到马车里运送，陆玄霜等人便昏昏沉沉的到了平城。

　　进平城前夜，马匪就近将他们卖给人牙子。